大皇子李承濡的话音落下,他没有丝毫留恋,直接将那只黑色的铁皮喇叭递还给了范贤。
三皇子李承萍年纪尚幼,在这种数千人注视的场合下,本就有些局促,自然不会再多言。
至于范无就,他只是代表二皇子前来,主君不在,他更没有开口的道理。
范贤默默地接过了喇叭。
这铁皮疙瘩入手微凉,却让他感觉有些烫手。
他心中有一万句话想骂。
太子那番慷慨激昂又夹杂着国粹的痛斥。
大皇子那番引经据典又直击人心的动员。
这两种风格迥异,却又同样煽动性十足的演讲稿,让他闻到了一股子熟悉的味道。
那是范隐的味道。
再联想到范隐刚刚递给自己的那张纸条,范贤瞬间明白了。
这件事的背后,真正的推手是那位高坐龙椅的庆皇。
可太子与大皇子的稿子,绝对是范隐的手笔。
那个混蛋,从头到尾都没跟自己透露过半个字。
范贤下意识地转头,狠狠瞪了一眼正靠在台阶下廊柱旁的范隐。
范隐察觉到他的目光,只是懒洋洋地耸了耸肩,摊开手,做了一个无辜的表情。
【算了。】
范贤收回目光,心中那点被当枪使的郁闷,很快便被台下那一张张充满期盼的年轻脸庞冲散了。
【反正是为了这些寒窗苦读的学子。】
【是为了给他们一个真正公平的科举。】
【当枪使,就当枪使吧。】
他深吸一口气,将胸中的浊气吐出,再次举起了手中的喇叭。
“好的。”
一个清朗的声音回荡开来。
“感谢两位殿下的精彩发言。”
“接下来,轮到我了。”
范贤的目光扫过台下黑压压的人群,每一个角落都没有放过。
“刚刚已经自我介绍过了,我就是范贤。”
“我相信,在场的诸位之中,有很多人,曾经在京城的街头巷尾见过我,甚至,与我交谈过。”
人群中立刻响起一阵压抑不住的骚动。
那些曾经与“神秘公子”偶遇的学子,脸上露出了果然如此的表情,腰杆都不自觉地挺直了几分。
范贤的声音继续传来。
“没错,那个人,就是我。”
“诸位或许会好奇,我身为监察春闱的居中郎,为何要隐藏身份,混迹于你们之中。”
“其实,原因很简单。”
“因为我兄长,监察院的范隐大人,曾经告诫过我一句话。”
“没有调查,就没有发言权。”
“我深入你们之中,就是为了去调查。”
他的声音顿了顿,整个贡院门口变得鸦雀无声,所有人都竖起了耳朵。
“调查什么呢?”
“又是为了什么呢?”
“此次,我范贤荣幸之至,被陛下委以重任,参与主持春闱。”
“自接下这份重担以来,我可以说是夙夜忧叹,食不知味。”
“偶然间,我听闻,往届科举,竟然偶有舞弊之事。”
范贤的语气变得沉重。
“我想,这还得了?”
“科举,乃是为我大庆选拔国之栋梁的盛举,是天下寒门学子唯一的晋升之阶!”
“怎能容忍舞弊这种龌龊之事的发生?”
“于是,我当时就下定决心,此次由我主持,定要杜绝舞弊,还天下学子一个干干净净的春闱!”
台下响起一片叫好之声。
范贤却抬手,轻轻压了压。
“但是,我又想到了另一个问题。”
“科举舞弊,盘根错节,背后牵扯的,必然是位高权重之人。”
“那样的人物,是我一个小小的范贤,惹得起的吗?”
他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里带着一丝自嘲。
“我怕啊。”
“没错,我承认,我怕。”
这两个字,如同惊雷,在所有学子心中炸响。
他们设想过小范诗仙会说很多话,或慷慨激昂,或文采斐然,却唯独没有想过,他会如此直白地,当着数千人的面,承认自己的恐惧。
一时间,许多学子都愣住了。
范贤的声音还在继续,通过喇叭,清晰地钻进每个人的耳朵。
“我怕,但我心里更纠结。”
“一方面,我对舞弊之事睁一只眼,闭一只眼,那么春闱结束,我便可安然无恙,甚至还能得到那些人的些许好处。”
“可那样,我的良心,一辈子都过不去。”
“另一方面,我害怕那些在背后操纵舞弊之人,害怕他们的权势,害怕他们的报复。”
“所以,我就一直在想一个问题。”
“为了你们,冒着得罪那些位高权重之人的风险,甚至,是生命的危险。”
“值得吗?”
这个问题,如同一柄重锤,狠狠地敲在了所有人的心上。
值得吗?
是啊,他们与小范诗仙非亲非故,萍水相逢,凭什么要人家为了自己,去冒天大的风险?
一些学子已经低下了头,眼中流露出复杂的情绪。
“没错。”
范贤的声音再次响起,将所有人的思绪拉了回来。
“我隐藏身份,深入你们之中,与你们攀谈,就是想亲自去寻找这个问题的答案。”
“我想知道,你们,究竟值不值得我范賢,賭上自己的前程與性命。”
他的目光变得柔和,仿佛穿过了人群,看到了过去十几日里,他遇到的那一幕幕场景。
“我记得,在城西一间拥挤的客栈里,有个叫孟飞白的学子,他告诉我,他父亲是乡间的郎中,一辈子都在跟山里的瘴气做斗争,救人无数,却始终无法根除病源。他想当官,就是想有朝一日,能动用官府的力量,排干那片沼泽,让乡亲们不再受病痛折磨。”
人群中,一个面色微黄的青年身体猛地一震,眼中满是难以置信。
“我还记得,在护城河边,有个叫钱多多的学子,他家里世代经商,却屡遭小吏盘剥,辛苦一年的利润,大半都要用来打点关系。他告诉我,他读书不是为了鄙弃商贾之道,而是想成为制定规则的人,让天下所有勤劳本分的生意人,都能活得有尊严。”
另一个角落,一个衣着体面的学子张了张嘴,脸上的神情复杂。
“我也还记得,那个叫杨万理的学子。”
“我问他,为什么要拼死拼活地读书做官,是为了掌握权力,光宗耀祖吗?”
“他却反问我。”
“这科举不公,百官舞弊,朝堂之外,饿殍遍地。”
“这些事,这天下谁人不知?”
“可是呢,还是一片死寂,无人言语。”
“他说,要忍吗?”
“若是面对这世间种种不公,还能心安理得地忍下去。”
“那他们十年寒窗,读的那些圣贤书,不就成了一堆废纸?”
“他说,这世间,总要有人先站出来,去撞个头破血流。”
“他说,他之所以要金榜题名,就是为了让这溅起的血,能溅得高一些。”
“让这撞出的声响,能变得大一些。”
“让能听到这声响的人,能变得多一些。”
“他说,他要做官,就是不想再忍了。”
“还有史禅立,他从边境而来,家乡就在那走私猖獗的史家镇。”
“他告诉我,他厌倦了那种躲在阴影里,靠着内帑和北奇的交易才能生存的日子。”
“他说他读书,就是为了改变自己的地位,堂堂正正地站在阳光下,而不是一辈子当个见不得光的走私贩子。”
“我还遇到一位,一位……”
范贤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笑意。
“一位叫候计长的学子,他很坦诚。他说他读书,就是为了功名利禄。因为他是家中长子,下面还有六个弟弟妹妹。他亲眼见过母亲为了让他多吃一口饭,自己饿得晕倒。他说他要当官,就是要赚很多很多的钱,让他娘,让他全家,以后每一顿,都能吃饱。”
人群中发出一阵低低的议论声,而被点到名的候计长,则是满脸通红,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范贤收敛了笑容,神情变得无比郑重。
“从你们的身上,我看到了最朴素的愿望,也看到了最远大的抱负。”
“从你们的身上,我看到了我大庆的筋骨,更看到了我大庆的未来!”
“所以,我找到了答案。”
他提高了音量,每一个字都掷地有声。
“为了你们,值得!”
“轰——”
人群的情绪,在这一刻被彻底点燃。
“值得!”
一个胆大的学子振臂高呼,他的声音嘶哑,却充满了力量。
“范大人!您为了我等不惧权贵,我等虽是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但也绝不会让您孤军奋战!”
“没错!谁敢对范大人不利,就是与我等天下所有读书人为敌!”
“我等,誓死保护范大人!”
群情激愤,声浪滔天。
一张张年轻的脸上,写满了激动与感恩,那一道道汇聚而来的目光,炽热得仿佛能将人融化。
范贤抬起手,向下压了压,示意众人安静。
鼎沸的人声渐渐平息,但那股激荡的情绪,依旧在空气中盘旋。
“多谢诸位。”
范贤对着人群,深深鞠了一躬。
“多谢。”
他直起身,脸上露出一丝轻松的笑容。
“不过,也请大家不必为我担心。”
“我刚才说了,我这个人,其实很怕死的。”
“所以,在做任何事情之前,我都会做好万全的准备。”
“我很幸运。”
“我将此事奏请陛下,陛下龙颜大怒,当即表示,会为我,也为你们,做主!”
“我找到了太子殿下,大皇子殿下,三皇子殿下,还有远在江北赈灾的二皇子殿下,他们都义不容辞地前来为春闱坐镇!”
“我还找了我的未来岳丈,当朝宰相林大人,他老人家也说了,谁敢在春闱上伸手,他就剁了谁的爪子!”
“还有我身后的监察院,陈院长也发了话,监察院上下,全力配合!”
“所以,大家尽可放心。”
听着这一连串后台的名字,学子们脸上的担忧之色尽去,取而代之的是无与伦比的振奋。
范贤话锋一转。
“好了,关于我为何要隐藏身份与大家接触的原因,已经说完了。”
“现在,我们来讨论下一个问题。”
他环视四周,目光最终落在一个看起来有些激动的学子身上,随手一指。
“这位兄台,你来说说。”
“陛下,为何要让我这么一个年轻人,来主持此次春闱?”
被点到的学子又惊又喜,他连忙整理了一下衣衫,对着范贤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
然后,他用尽全身力气,大声喊道。
“因为范大人您是诗仙下凡!”
“您先是以一首《登高》现世,技惊四座,那句‘无边落木萧萧下,不尽长江滚滚来’,写尽了千古愁绪,被誉为千古第一七律!”
“连北奇文坛大家庄墨涵先生,都对您赞不绝口!”
“后又有传言,您一夜之间,作出近百首传世佳作!”
“您还与尊兄一同出使北奇,不辱使命,扬我大庆国威!”
“以您的文采与功绩,极有可能接替庄先生,成为我大庆下一任文坛领袖!”
“由您来主持春闱,理所应当!名正言顺!”
这番话说得慷慨激昂,引得周围学子纷纷点头附和。
范贤听完,摸了摸下巴,露出一副恍然大悟的表情。
“多谢这位学子的解答。”
“听你这么一说,我才发现,原来我身上不知不觉已经有这么多光环了。”
他这句自嘲,瞬间逗得众人哈哈大笑,现场紧张的气氛也为之一松。
笑声平息后,范贤脸上的笑容却慢慢收敛了。
“可是。”
他缓缓开口。
“这位兄台所说的这些,固然能证明,我有资格主持春闱。”
“但,这并不能说明,非我不可啊。”
“毕竟,我的年纪摆在这里,朝中比我资历更老,声望更高的前辈,比比皆是。”
“按理来说,再等上几年,由我参与主持春闱,才更合情理。”
他的声音通过喇叭,清晰地传入每个人的耳中,也像一颗石子,投入了所有人的心湖。
“诸位,有没有想过。”
“为什么,偏偏是现在?”
“为什么,非我不可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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