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子重新汇入公路，张海楼把集市上淘来的宝贝一股脑堆在后座，自己也挤了进来，跟汪明月并排坐着，兴致勃勃地一样一样拿出来给她看。
“你看这个小鹿木雕，雕得多传神，眼睛跟真的似的。”他把那只木刻小鹿捧在手心里，指尖地摩挲着鹿角，“还有这个糖，你尝尝，芝麻味儿的，香得很。”
汪明月接过他递来的酥糖，剥开糖纸放进嘴里，芝麻的焦香混着麦芽糖的甜在舌尖慢慢化开，确实不错。她点了点头：“嗯，好吃。”
“是吧！”张海楼得了夸奖，眼睛都亮了，又从袋子里翻出那枚银灰色的绳结挂件，塞到她手里，“这个你挂包上，保平安的。我挑了半天，就这个颜色最好看。”
汪明月低头看着掌心里的绳结，编织细密，银灰色的绳线在阳光下泛着淡淡的光泽，末端坠着一枚小小的木珠。
她把挂件系在背包的拉链上，晃了晃，木珠轻轻碰撞，发出细微的声响。
“多谢。”
“客气啥。”张海楼大手一挥，又从袋子里掏出一包果脯，撕开包装自己先塞了一块进嘴里，含含糊糊地说，“到了张家，海客和海杏看见你，保准高兴得蹦起来。”
驾驶座上的张海虾握着方向盘，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后座闹腾的两人，唇角微微弯起。
他没有插话，只是安静地开着车，偶尔在张海楼把零食渣掉得满座椅都是的时候，淡淡提醒一句：“别弄得到处都是。”
“知道啦知道啦。”张海楼嘴上应着，手却没停，又拆开一包饼干。
汪明月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风景。
公路两边的景色渐渐从平原过渡到丘陵，远处的山峦连绵起伏，山顶笼着一层淡淡的薄雾。
太阳越升越高，金色的阳光透过车窗洒进来，暖融融地铺在腿上。
车子开了大约两个多小时，驶离了主干道，拐进一条蜿蜒的乡间小路。
路两旁是茂密的竹林，竹叶在风中沙沙作响，阳光透过竹叶的缝隙洒下来，在路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快到了。”张海虾开口，声音温和，“前面拐个弯就进张家地界了。”
张海楼立刻凑到车窗边，扒着玻璃往外看，一脸兴奋：“到了到了！明月你看，前面那片山就是咱们张家的地盘！”
汪明月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远处群山环抱之中，一片古色古香的建筑群若隐若现，飞檐翘角掩映在苍翠的树木之间，雾气缭绕，宛如世外桃源。
车子又行驶了十几分钟，终于在一座古朴的石牌坊前停了下来。
牌坊上刻着两个苍劲的大字——"张府"，字迹被岁月磨得有些模糊，却依旧透着一股沉稳的气势。
张海虾熄了火，解开安全带：“到了，下车吧。”
张海楼第一个推开车门跳下去，伸了个大大的懒腰，骨头咔吧咔吧响了两声。
他回头冲后座的汪明月招手：“快下来！我带你去见海客和海杏！”
汪明月拎着背包下了车，脚踩在青石板铺成的路面上，抬头打量着眼前的张家府邸。
石牌坊后面是一条长长的甬道，两旁种着高大的古柏，树干粗壮，需两人合抱，枝叶繁茂，在甬道上方交织成一片天然的绿荫。
阳光透过枝叶洒下来，在地面上投下细碎的光斑，风吹过，光斑便跟着轻轻晃动。
甬道尽头是一扇朱红色的大门，门上钉着铜钉，门环是兽首衔环的样式，古意盎然。
门口站着两个穿着统一服饰的张家子弟，看见张海虾和张海楼，立刻打招呼。
“虾哥，楼哥。”
张海楼摆了摆手，大大咧咧地说：“去去去，一边玩去。海客和海杏呢？在不在家？”
“海杏姐和客哥在后院。”
“走！”张海楼一把拉住汪明月的手腕，拽着她就往大门里走，“我带你去找他们！”
“你慢点，别横冲直撞的。”张海虾跟在后面，无奈地摇了摇头。
穿过朱红大门，里面是一个宽敞的前院，青石板铺地，四角种着海棠和玉兰，正中央是一座假山，假山上流水潺潺，落入下方的池塘里，池塘里养着几尾锦鲤，悠然游弋。
汪明月一边走一边打量。张家府邸比她想象中还要大，院落一重接一重，回廊曲折，亭台楼阁错落有致，处处透着百年世家的底蕴和气度。
张海楼拉着她穿过前院，绕过一道月洞门，进了中院。
中院比前院小一些，却更加精致，院中种着几株腊梅，虽然不是花期，枝干却苍劲有力，别有一番风骨。
“海客！海杏！”张海楼人还没到后院，声音就先传了过去，“你们看谁来了！”
后院里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紧接着，一个清亮的女声响起：“张海楼你鬼叫什么？吵死了。”
话音未落，一个少女从回廊后面转了出来。
她穿着一身月白色的衣裳，长发用一根银簪简单挽起，眉眼清丽，肤色白皙，只是脸色带着几分浅淡的苍白，眼下还有淡淡的青黑，一看就是长期休息不好的样子。她正是张海杏。
张海杏一边走一边揉着太阳穴，似乎刚从午睡中被吵醒，脸上还带着几分倦意。
她抬眼看向院门口，目光落在被张海楼拉着的汪明月身上，脚步猛地一顿。
手里的动作停了，揉太阳穴的手缓缓放了下来。
她怔怔地站在原地，眼睛一点点睁大，嘴唇微微张着，像是不敢相信自己看到的人。
“……小姨？”
她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颤抖，仿佛怕声音大了，眼前的人就会像梦境一样消散。
汪明月看着她，心里一酸，唇角却弯了起来：“海杏，好久不见。”
张海杏的眼眶瞬间红了。
她站在原地，手指紧紧攥着裙摆，指节都泛了白，像是在极力克制着什么。
过了好几秒，她才猛地回过神来，快步朝着汪明月跑过来，脚步有些踉跄，差点被回廊的台阶绊到。
“小姨！真的是你！”
她一把抱住汪明月，手臂收得很紧，像是要把这几年缺失的拥抱全都补回来。她的身体在微微发抖，脸埋在汪明月的肩窝里，声音闷闷的，带着微弱的哽咽：“你终于回来了……我们找了你好久……好久……”
汪明月抬手，轻轻拍着她的后背，感受着怀中人颤抖的肩膀，喉咙微微发紧：“我回来了，让你们担心了。”
“回来了就好……回来了就好……”张海杏反复念叨着这几句话，眼泪无声地滑落，浸湿了汪明月肩头的布料。
回廊深处又传来脚步声，一个少年的身影出现了。
张海客穿着一身深青色的长衫，身形清瘦，脸色比张海杏还要苍白几分，嘴唇没有什么血色。
他从回廊的柱子后，慢慢走出来，每一步都走得很稳，却能看出身体的虚弱。
他的目光落在院子中央相拥的两人身上，脚步顿住了。
那双漂亮的大眼睛里，惊喜慢慢化为一片湿润的暖意。
他站在回廊下，没有走过来，只是静静地看着，唇角一点点扬起，露出一个极浅、却极温柔的笑容。
“小姨。”他开口，声音有些沙哑，却带着掩不住的欣喜，“欢迎回家。”
汪明月从张海杏的怀抱里抬起头，看向回廊下的张海客。
几年不见，他瘦了很多，颧骨微微突出，眼窝深陷，原本就清瘦的身形如今更显单薄。
可那双眼睛依旧明亮，看着她的时候，盛满了失而复得的欢喜。
“海客。”汪明月轻轻唤了一声，“我回来了。”
张海客点了点头，抬手扶了扶眼镜——他不知什么时候戴上了一副细框眼镜，镜片后的眼睛微微泛红，却硬是没有让眼泪落下来。
他只是笑着，一遍一遍地说：“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张海楼站在一旁，双手抱胸，看着这重逢的场面，嘴角咧得大大的，眼睛里却也泛着一点水光。
他用胳膊肘捅了捅身边的张海虾，压低声音说：“你看，我就说吧，海客和海杏看见明月，保准高兴。”
张海虾没有说话，只是看着院子里相拥的几人，唇角漾开一抹温柔的笑意。
过了好一会儿，张海杏才渐渐平复下来，松开汪明月，抬手胡乱擦了擦脸上的眼泪，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我可没哭！我这是……沙子进眼睛里了。”
“没事。”汪明月伸手帮她理了理被风吹乱的发丝，“你瘦了好多。”
“你也是。”张海杏看着她，眼底满是心疼，“听说你刚回来的时候，昏睡了一天一夜才醒？身体怎么样？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已经没事了，你看我这不是好好的吗。”汪明月转了个圈，展示自己健康的状态。
张海杏还是不放心，拉着她的手上下打量了好半天，确认她确实气色不错，才稍稍放下心来。
“走，进屋坐。”张海客从回廊下走过来，步伐沉稳，“别在院子里站着了，风大。海杏，你去让人沏壶好茶来，再把上次晒的那些点心拿出来。”
“好！”张海杏应了一声，转身就吩咐下人去准备，脚步轻快，脸上的倦意一扫而空，整个人都精神了不少。
汪明月跟着张海客走进正厅。
正厅布置得古朴雅致，黄花梨木的桌椅，墙上挂着几幅山水字画，博古架上摆着各式瓷器和玉器，每一样都透着年代的沉淀。
阳光透过雕花的窗棂洒进来，在地面上投下精致的光影。
几人分宾主坐下。张海客坐在主位，张海楼和张海虾一左一右，汪明月坐在客位。
张海杏很快就回来了，身后跟着两个小张，端着茶盘和点心。
茶香袅袅，点心精致。有桂花糕、绿豆酥、杏仁豆腐，还有几样叫不上名字的传统点心，摆了满满一桌子。
“尝尝，”张海杏把一碟桂花糕推到汪明月面前，眼里满是期待，“这是我自己做的，这是小姨你以前爱吃的。”
汪明月拿起一块桂花糕，咬了一口。糕体软糯，桂花的清香在舌尖弥漫，甜而不腻，正是她记忆中的味道。
“好吃。”她点头，眉眼弯弯，“我们家海杏真是人美心善手也巧。”
张海杏听见夸奖，眼睛都亮了，脸上露出开心的笑容：“你喜欢就多吃点，我做了好多呢。”
张海楼在一旁毫不客气地伸手抓了一块绿豆酥塞进嘴里，含含糊糊地说：“海杏你偏心啊，明月来了你就做这么多点心，我们平时想吃一块都难。”
“你想吃让海虾给你做去。”张海杏瞪了他一眼，“少得了便宜还卖乖，要不是你把小姨接过来，才没有你的份呢。”
“那不是你做的好吃嘛……”张海楼嘟囔着，又伸手去拿第二块。
张海虾在旁边无奈地摇了摇头，伸手把那碟绿豆酥往汪明月那边挪了挪，免得被张海楼一个人吃光。
汪明月看着这一幕，忍不住笑了。
这就是张家，热热闹闹，吵吵闹闹，却处处透着温情。
她失踪的这几年，这群人一边四处奔波寻找她的下落，一边守着这座老宅，等着她回来。
如今她回来了，这座老宅也重新热闹了起来。
张海客端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目光温和地落在汪明月身上：“小姨，这次回来，打算住几天？”
“还没定，”汪明月想了想，“大概三五天吧，不会太久。那边还有人等着我回去。”
“三五天也好，”张海客点点头，“正好这几天天气不错，我让海杏带你在府里转转。后山那片古树林也可以去走走，风景很好。”
“到时候咱们一起回去，那边的房子我已经安排人去打扫了。”
“好啊。”汪明月应下。
“对了，”张海杏忽然想起什么，眼睛一亮，“明月，你还记得府里那片梅园吗？腊梅虽然冬天才开，但是现在园子里的月季和蔷薇开得正好，我带你去看看？”
“好。”汪明月笑着点头。
张海楼立刻举手：“我也去！”
“你去干什么？”张海杏嫌弃地看他一眼，“你上次去梅园，把我种的那株粉月季踩断了，我还没跟你算账呢。”
“那不是不小心嘛……”张海楼挠了挠后脑勺，一脸无辜。
“反正不许你去。”张海杏斩钉截铁。
张海楼委屈巴巴地看向张海虾，张海虾别过脸去，假装没看见。
汪明月看着这几人斗嘴，心里暖洋洋的。
她端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茶香在舌尖散开，和雨村的茉莉花茶是完全不同的味道，却同样让人安心。
窗外的阳光正好，微风穿过雕花的窗棂，带着院子里花草的清香，轻轻拂过每个人的面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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