追书网 > 女频频道 > 清妖 > 第184章 这江山,谁来保?

甭管台下怎么样,这台上必须蹦欢,口号也必须喊响。

    因为,总督大人慷慨激昂的表现回头是要写在战地报告里滴。

    本人也将冒著贼军炮火危险亲临一线督战!

    但由于参与总督大人私下对敌接触工作的人员有限,大部分将领压根不知道总督大人已经与贼军达成停火甚至和平共处的协议。

    因此,总督大人训话完毕,现场不仅没有掌声和拥护声,反而是沉默。

    无声无息的沉默。

    冷场了。

    总督大人显然没注意到底下这些将领的微妙神色,或者说不在乎,正沉浸在自己即将成就的壮举之中。

    明日一战只要成功救回被俘八旗官兵及眷属,奏折递上去朝廷必定嘉奖,如此,他在湖广的位子也就彻底稳了。

    就这么办,散会吧。

    帐中将领们鱼贯而出,督标总兵官张劲九走在最后,回头看了一眼总督大人那略显疲惫却强撑著威仪的面容,暗暗握紧了拳头,下定决心明日之战他张劲九必当身先士卒,以报总督大人的知遇之恩!

    其余将领就没张总兵这份心思了。

    出了大帐,众人三三两两散去,郑福刚走出几步就被旁边一人拉住了袖子,回头一看,是武昌城守营的游击刘胜,平日里跟他喝过几顿酒的交情。

    「老郑,总督大人这是疯了吧?」

    刘胜压著嗓子,左右看了看见四下无人才继续说,「渡江救人?总督他疯了不成?这哪是救人,分明是要我们送死啊。」

    郑福是水营,只负责把陆师运到江对岸,不负责上阵杀敌,所以实在无法同刘胜共情,但又不好意思挖苦对方,便苦笑著摇头:「谁说不是呢?可我们能有什么办法,总督大人刚才说的那番话你又不是没听见,明天这一仗,板上钉钉了。」

    说完,询问对方有几分把握能把人救出来,若是能有个五六成,这仗还是有的打的。

    「五六成?」

    另一个都司凑上来满脸的不情愿,「我手下那帮人都是近期抓来的壮丁,不跑就算不错了,指望他们和贼人拚命,我还不如指望母猪上树。」  

    「救肯定是救不了,只能做做样子了。」

    「他们八旗自个守不住城,完了叫咱们救,这算什么事?」

    「朝廷要给咱们同八旗一样的铁杆庄稼,我倒是愿意卖这条命,可咱们一个月才领几个饷?」

    「.……」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都是满腹牢骚。

    然而牢骚归牢骚,总督军令已下,谁敢抗命?

    说句不好听的,总督大人拿对岸的贼兵没办法,拿他们脑袋却是轻飘飘的。

    次日一早,大营便忙碌起来。

    相较又要去送死的绿营步兵,水营心理压力无疑小多,不少水营官兵都是抱著看热闹,看陆师出丑的心态在那积极备战。

    码头上,大小战船一字排开,

    总督大人亲率卫队登船,战鼓隆隆,旌旗蔽江,看上去倒真有几分气势。

    最近刚从汉阳调来的汉阳协都司郭胜为了给手下人壮胆,上船之后便大声喊道:「兄弟们都给我打起精神来,上面说了只要把人救回来有重赏!」

    结果,换来的是一片稀稀拉拉的应和声,有气无力,还不如江上的风声大。

    其余各营差不多都这德性,整个清军队伍除了上回在北岸撞头破血流的督标总兵官张劲九真想为国效命,其余纯属赶鸭子上架。

    千里镜中,总督大人果然发现荆州城门洞开,黑压压一大群人被叛军从门洞中驱赶往江边涌来。

    离太远,无法看清丰绅济伦、兴肇这些重要目标是否在内。

    不过相信叛军不会骗他,毕竟,他还有余款没结呢。

    由于水营官兵积极性太高,渡江时间足足提前了半炷香,对面的叛军显然发现清军大举来袭,码头方向锣鼓敲叮当响。

    不过清军目标并不是攻占码头,而是在码头叛军视线中往上游的江滩开去。

    由于大船无法直接靠岸,各种小船、快船便成了清军登岸的主要运输船。

    叛军那边也大摇大摆赶著几千妇孺向江滩行来,想来是不想费力气直接把人撵江里溺死。

    见时辰差不多了,总督大人拿起鼓槌亲自擂起战鼓,「咚咚咚」的鼓声急促而沉重,震人耳膜发疼。

    可前方船上的清军士兵你看我、我看你,谁也不敢第一个跳下去。

    「都愣著干什么?跳!」

    坚决执行总督大人军令的张劲九从快船一跃而下,挥舞腰刀朝身后大喊。

    他是真心想冲,可手下兵丁们却像钉在了船上一样,任凭他如何喝骂就是不肯挪窝。

    被张劲九目光扫到的军官们有的脸红低头,有的一脸为难,有的则弯腰装作整理装备,总之就是不愿第一个踏上那片江滩。

    跟随总兵大人下船的就那几十个亲兵。

    督标这边畏战,其它营头更不用说。

    总督大人那边由于看不清各船具体动向,只知拚命擂鼓,鼓声也是愈发急促。

    擂到手酸,才发现下船上岸的官兵数量有限。

    顿时黑了脸,朝身边亲兵队长努了努嘴,那亲兵队长会意立即让人放下几条小船,带著总督大人的卫队划向了江滩。

    卫队以身作则是个激励,但还不够。

    总督大人又让士兵在船上高声大喊,意思救回一个旗人妇孺赏银三两,救回旗丁赏银五两,将校则赏银十两。

    效果肯定是有一些的,但不大,陆陆续续硬著头皮上岸的清军也就一千多号人,还有不少清兵下船是下船了,但就是踩在齐膝深的冰冷江水中不肯上岸。

    这些就是聪明人,知道看大盘走向,全线飘红就跟,飘绿就立马上船走人。

    督标这边,张劲九还算有点积威,厉声喝斥还是有几百标兵上了岸。说来也怪,岸上叛军见清军真的上了岸竟像是吃了一惊,原本严整的阵形微微晃动了一下。

    前排的几个叛军士兵胡乱放了几枪,枪声稀稀拉拉,子弹都不知道飞到哪里去了。紧接著,叛军那边传来几声号令,前排的士兵竟开始往后退,一边退一边还装模作样地回头放两枪。

    看起来是没想到清军会上岸的样子,又或是执行处决俘虏的只是叛军中的二流兵马,战斗力不高。

    「叛军退了,弟兄们上啊!」

    总督大人的亲兵队长上岸后立即嚎了一嗓子,脚下跑更快了。

    叛军退了?

    将信将疑间又有一些清军勇敢跨出第一步,劈里啪啦一片水响,等上了岸发现叛军真的在退,且那些要被叛军处决的俘虏也乱糟糟的向江滩跑来,一些清兵甚至激动的欢呼起来,仿佛打了一场大胜仗。

    「救命,救命!」

    八旗妇孺黑压压的人群于混乱中冲到江滩,向著平时看不上的绿旗兵伸手呼救,性急的直接冲进江水往船上爬。

    场面相当混乱,却忙不亦乐乎。

    总督大人可是说了救人给赏钱呢。

    现成的银子跑过来,不救白不救。

    结果就是刚刚还畏敌如虎的营兵此刻一个个卖力很。

    叛军那边应该不知处决俘虏消息走漏,因而只派了几百人过来执行处决命令,其中大半还是新收编的绿营兵,面对突然上岸的清军,这些前绿营兵哪敢抵抗,一如过去撒腿就跑。

    按理,叛军都叫吓跑了,直接把人救人回去就行。

    张劲九不这么想,见好不容易有战机竟想趁机好好表现一下,或者说是为上次阵亡的手下官兵报仇,便带著自己麾下那几百个肯下船的标兵朝溃退的叛军猛冲。

    结果冲出去不到几百步,前方就来了一队装备精良的叛军,「砰砰」一阵排枪,上百颗子弹呼啸而至,几十个清兵应声倒地,痛呼声和惨叫声混成一片。

    「不要怕,跟我冲!」

    一心要报总督大人知遇之恩的张劲九咬牙挥刀指挥冲锋,可身后的兵丁们已经乱作一团。

    「大人,贼人主力快来了,咱们打不过的,撤吧,快撤吧!」

    几个军官苦苦哀求总兵大人赶紧回去。

    张劲九回头一看,已有部下未经允许直接带人跑了,气暴跳如雷,可己方就跟来这么多人,回过神来的叛军已经派精锐赶来,再耽搁下去只怕与上次一样又要伤亡惨重。

    无奈,长叹一声下令后撤。

    一边撤一边仍试图保持阵形,防止叛军尾随追击,同时为救援争取时间。

    但让张劲九意外的是,叛军是派来了精锐,瞧人数不下千人,然而叛军并没有冲杀过来,只是在那时不时的放枪,搞众人视线都被硝烟遮挡,不知叛军究竟在搞什么。

    张劲九越来越觉不对劲,眼前这场景实在是太诡异了。

    叛军明明占了优势为什么不一鼓作气冲上来把他们赶下江?

    那些被押到江边的俘虏和妇孺,叛军为什么不早早处决,非要等到他们渡江来救?

    越想越觉蹊跷,可眼下江滩正在组织大营救,来不及细想只能带著残兵撤回江边。

    江上,战鼓声仍在继续,岸上,叛军的枪炮依旧轰鸣不止。

    救援行动,却丝毫未受枪炮声影响。

    哭哭啼啼的八旗妇孺上船之后,一个个呆若木鸡,不知是庆幸死里逃生,还是被叛军在满城的恐怖行为吓破了胆。

    整场救援行动就这么稀里糊涂的宣告胜利。

    回到南岸后,心中有一万个疑问的张劲九终是忍不住要找总督大人问个明白,总督大人却没见他,而是让亲信幕僚钟师爷同张劲九谈话。

    总督大人在干嘛,在给此次营救行动的主要人物们压惊,顺便做做他们的思想工作。

    「张总兵辛苦了,此番救回这么多人,朝廷必定重重有赏,总督大人也必为你请功!」

    钟先生开场白官方不能再官方。

    「钟先生,」

    张劲九不关心赏不赏、功不功的,喘著粗气压著嗓子问了一句,「今天这事儿不对劲,不是我多心,实是贼人表现太过怪.……先生不妨与我说句真话,总督大人是不是私底下与贼人有过什么交易?」

    闻言,钟师爷脸上笑容微微一僵,随即又恢复温和,轻轻拍了拍张劲九的胳膊,低声道:「张总兵,有些事不能太较真。」

    「不能太较真?」

    张劲九皱起眉头,「什么意思?」

    「这个嘛,」

    钟师爷轻咳一声,朝四周扫了一眼见无人注意,这才凑近了些几乎贴著张劲九的耳朵,「张总兵,你是个实心人,可实心人在这年头不讨喜…听我一句劝,这实心人你甭做,要做就做明白人……有些事学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真较起真来,吃亏的只能是你自个。」

    「钟先生,我这人心眼实不假,可我也不是傻子!这么说,今儿是总督大人和贼兵做的一出戏了!」

    「你要这么认为也行。」

    钟师爷笑了笑,「真的也好,做戏也好,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人救回来了,功劳有了,总督大人能向朝廷交待,朝廷也有封赏下来,这不皆大欢喜的事么。」

    听了这番话,张劲九不由沉默,片刻涨红著脸闷声道:「那总督大人昨儿说的那些话,」

    钟先生直接打断他,语重心长道:「大人昨天说的那些话不假,但那是说给朝廷听的,今儿这出戏也是做给朝廷看的。做事嘛,讲究个灵活变通,只要人救回来就行,你管它是怎么救回的。」

    「.……」

    张劲九愣在原地,视线中那些被救回来的八旗家眷很多跟一个个木头人似的机械走入大营,有的则直接在营门外就瘫坐在地嚎啕大哭起来。

    而参与营救行动的各营官兵却嘻嘻哈哈的,好似先前真在江北重创贼军似的。

    心中既悲愤又失望。

    悲愤的是自己一心报效朝廷,一心报答总督大人的知遇之恩,可到头来总督大人竟早就与贼人达成交易,完全将他蒙在骨子里。

    失望的是当兵的畏敌如虎,当官的为了一己私利不顾廉耻。

    唉!

    张劲九心中深深叹了口气,烂吧,都烂吧,烂到最后看看这大清的江山到底谁来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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