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较说服为人正直,一心报效朝廷的张劲九做个明白人,总督大人这边的谈话工作更重要。
所谓,不谋全局者不足谋一域,不谋万世者不足谋一时。
人,是救回来了,但,然后呢?
荆州是大清殖民汉人的重要据点,朝廷肯定要追究丢失责任,荆州将军兴肇作为第一责任人首当其冲,纵是死罪能饶,活罪怕也免不了。连带著湖北按察使高杞等人也要受牵连,再乐观估计,救回来的这帮人前途也就到此为止了。
但这显然不符合总督大人的利益。
因为,今天这场渡江大营救看著是热闹,但破绽实在是太多,兴肇、高杞他们不可能看不出来其中有问题。
这要随便说的话,总督大人的心血不就白费了?
所以,今天这场谈话工作既是要为这帮人压压惊,也是要统一他们的思想认知,从而提高湖广官场的集体凝聚力,以及战斗力。
因级别原因,能够在总督大帐就座的也只能是一等公丰绅济伦、荆州将军兴肇、湖北按察使高杞这三位。
三人身上原本满是血污的旧衣已经换了,换的是福宁之前特意派人定制的三套带袄子马褂。
帐中炭火生也旺,茶汤也都备上了,暖和很。
只三位被俘代表坐在那脸色都不算好看,只是难看的方向各不相同。
作为总督也是营救总指挥,福宁一见到三人肯定要给予热情关怀,像极后世送温暖的干部。
「.……我听说老将军在贼营坚持不降,挨了鞭子也不肯低头,真真是咱们满洲人的脊梁骨,是这荆州的老黄忠啊!」
福宁不吝给快七十的兴肇扣上一顶高帽,高度表扬其在敌营誓死不降,忠贞为国的精神,将其个人形象都提到当年蜀汉五虎上将之一的黄忠高度。
满洲人酷爱汉人三国故事,对书中的英雄人物,尤其是刘备一方的相当崇拜。
这不,一入关就把汉人的大英雄岳飞踢出武圣庙,改为关二爷了。
当然,福宁讲的也是事实。
面对叛军的各种威逼和利诱,老将军兴肇的确将一位满洲将军的气节和风骨展示了出来,「令贼动容」。
齐水根快马向京中大帅请示如何处置,第一师指挥层的意见倾向处决,但赵大帅却给出不同看法,大意要不是兴肇这个老糊涂蛋,你们未必能这么轻松拿下荆州,也未必能顺利端掉明亮的大营,所以对兴肇这样一位抗清有功的老人要善待,若清军方面能够给出巨额赎金便可将人释放。
潜台词是这种老糊涂蛋你把他杀了,不是蠢么?
把人放回去,让他继续发挥余热,为大清唱上一曲最后的夕阳红。
抗日名将南云忠一的故事。
高调完,福宁话锋一转就安慰起来了:「失陷于贼这种事搁在谁身上都难免,老将军也不必往心里去。唉,兵微将寡,贼势滔天,换了谁去守荆州也未必能多撑三日……关云长不也没守住么?重要的是人平平安安回来,这比什么都强,他们汉人不是说留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嘛。只要老将军活著,还怕克复不了荆州?」
一番话说情真意切,仿佛面前坐著的不是个丧师弃地的败军之将,而是个暂时失手的八旗英雄。
兴肇老糊涂归老糊涂,基本的廉耻还是有一些的,被这个联名上折的排在自己名字下面的总督大人说的老脸一红,喉咙动了动,终究只拱了拱手:「福大人过奖了,老夫…惭愧。」
福宁自又是一番安慰,尔后目光落在湖北三把手、按察使高杞嘴角那几道还没结牢的血痂上,微微摇头一脸钦佩:「高大人一介文臣,竟能在那等虎狼之地守节不屈,这等忠烈行迹本官必如实写进折子,好叫朝廷知道咱们湖广的官儿,骨头是硬的。」
「福大人不必如此,下官不过尽了为臣子的本分。」
高杞显然情绪不高,说完默默端起茶碗捧在手中。
看来这位太上皇小舅子经此打击,心性各方面都受到了锤炼。
再看在场爵位最高的超品公爷,也是太上皇最宠爱的好外孙济伦,就有点不堪了。
人是在那坐著,就是瞧著好像整个人被抽去骨架似的,脑袋耷拉著,背也佝偻著,脸白像一张纸,眼神更是游移不定,一会盯著自己靴尖,一会儿又飞快瞟一眼帐帘,仿佛随时要夺门而逃般。
当是吓坏了。
也有可能是创伤后遗症。
「公爷,既然回来了就什么都别想,您身份贵重,太上皇和皇上都惦记著您呢,只要人好好的,旁的都不值一提。」
福宁温和的声音却让面前的小公爷像是被针扎了似的受激,抬起头来对福宁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多…多谢福大人关怀,本公…本公确实受了些惊吓,脑子还是乱的…」
说著抬起一只手揉了揉太阳穴,又低下头去,肩膀微微耸动,活脱脱一副惊魂未定尚未缓过劲儿来的模样。
见状,福宁微微摇头,忽的长叹一声,缓缓开口道:「实不相瞒,三位能够回来,乃我福宁私下与贼人做了交易。」
此言一出,帐中陡然一静。
然而只丰绅济伦有些疑惑抬眼望向福宁,兴肇和高杞脸上虽有异色闪过,但好像早知如此似的。
「其实我不说,三位也能看出来,不过我这么做并非为自个,要向朝廷报什么功劳,而是为了三位著想.……若福宁老老实实奏报朝廷说三位都是叫贼人掳了去,是福宁我背著朝廷与贼人交易将三位赎回,那三位以为朝廷会如何想?三位前程又将如何?」
有些话福宁不必说的太透。
半晌之后,兴肇还是感激道:「福大人好意,老夫心领,不过老夫都这把年纪了,哪里还能为朝廷再效什么力,丢了荆州死了这么多国人,朝廷不杀我都算皇恩浩荡了。」
说完,苦笑一声。
高杞没有说话,兴肇七十岁的人了自是不在乎什么前程,但他才三十岁,眼看就能爬上湖北巡抚的宝座,结果被兴肇坑成了贼人阶下囚,如今又被福宁用这种不光彩的方式赎回,朝廷一旦知道真相,哪怕他是太上皇小舅子,恐怕也不会再有什么前程了。
心中颇有不甘。
济伦这边还惊魂未定著,哪里想那么多,这会只想回到京师,回到家,抱著老婆孩子热炕头,再也不领什么军打什么仗了。
他算是想明白了,自个没三叔福康安的本事,外公哪怕再疼他,再给他机会,他也把握不住。
「老将军,您不为自个想,也当为儿孙们想。」
福宁将三人神情都看在眼里,从案角拿起一份写好的奏折朝三人亮了亮:「我拟了一封折子,三位且听听是否妥当.……」
折子里说明亮大营遭袭之际,一等公丰绅济伦冒死突围冲入荆州,后荆州城破,济伦与将军兴肇、按察使高杞等人组织人手保护家眷突围,经连番血战退入附近山中据守。
「.……贼军重兵围攻,诸位毫无惧色。本督闻讯亲统水陆各营渡江奋勇接应,血战一昼夜终将诸位接回南岸……诸位以为可否?」
福宁起身将折子先递到兴肇手中。
兴肇迟疑了下还是接过折子细看,十数呼吸后,脸上的皱纹似乎变淡了些,踌躇一番,低声道:「福大人有心了,若朝廷给老夫将功折罪机会,老夫……」
不待说完便被福宁抬手打断,「老将军乃我八旗宿将,一时失利岂能定了胜负,眼下朝廷正是用人之时,我相信朝廷会给将军机会的。」
兴肇点了点头将折子递给边上的高杞,后者接过却没有看而是直接递给丰绅济伦,口中说道:「湖北战事陡转直下,我军接连大败,恐怕朝廷不会再信用我等罪人……不知朝廷如今让何人领军平乱?可是前番平定苗疆之乱的固山贝子赵有禄?」
「不是贝子爷,刚收到的消息,太上皇钦命西安将军恒瑞领西安八旗四千,陕甘绿营万余人星夜兼程赴鄂,大抵半月之后恒瑞便能抵达宜昌。」
朝廷命恒瑞率军前来湖北的消息,福宁是三天前收到的。
虽然朝廷没有给恒瑞加参赞、经略等临时官衔,但基本上各方都默认恒瑞是平乱统帅。
到时候,福宁这个署理湖广总督恐怕要改为负责后勤事务,而不是如今的军政一把抓。
这件事福宁也挺怪的,因为恒瑞年纪太大,于情于理朝廷都当派年富力强的贝子爷前来湖北,而不是派一个连牙都没有的老将过来。
湖北这局面,不是和中堂与贝子爷暗中操控的么。
怎么到了关键时候,贝子爷却未能复出领军的?
福宁有点想不通,不知京师那边到底出了什么意外。
「恒瑞?」
丰绅济伦呀了一声,「是不是之前跟我三叔去台湾平乱的那个人?」
「不错,就是他。」
说话的是兴肇,其与恒瑞是旧识,两人五十年前就认识了。
「若是恒瑞的话,」
高杞叹了口气,「此人也是我八旗能征善战的老将,陕甘绿营亦是我大清难精锐,此来湖北,贼乱当能平定,不过,我等只怕也再难有出头之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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