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还是第一次见你对一款app评价这么高。」
四月，京城，人潮聚集之地。
窗外的杨絮被车轮卷起来，化作一蓬蓬走失的雪。
杜佳诺侧过脑袋，亮晶晶的眸子打量著周明远。
自家老板从天河机场登机开始，手机屏幕就没灭过，指腹一直滑来滑去。
「怎么说？」
周明远没抬头，声音陷在座椅靠背里。
「我也没觉得快手这个app有什么特别啊……为什么你这么重视，然后还专门拉我过来出差。」
咖位这个词语，杜佳诺已经不陌生了。
自带流量的解忧一姐，对于任何一款app而言，都是座上宾。
如果别人叫注册，那么杜佳诺就叫做「入驻」。
这次京城之旅，就是这款名为【快手】的app邀请周明远过去商谈合作。 特效简陋，界面设计简洁，用户门槛低，用户广泛分布于三四线城市与乡村。
毫无疑问，快手是中国目前操作最简单的app。
无论你是精英白领、学生、务工务农，还是社会闲杂人员在这里都能找到属于自己的圈子。
短视频萌芽阶段，最犯难的就是用户。
抖音早期曾经深入全国各地的艺术院校，说服一批高颜值的年轻人为平台生产内容。
2015年的快手也是一样，迫不及待想和解忧传媒这块香饽饽攀攀关系。
「不懂了吧？」
男人终于把手机递了过来。
「快手不知不觉已经有一个亿的用户了，到明年这个时候，你看都看不懂。」
「.……」
杜佳诺接住，冷光扑一脸。
不得不说，快手此时的界面确实简陋。 白底、橙色 icon、图标像素看上去一点都不新颖。
特效栏里更是只有寥寥几个。
搞怪，复古，黑白.……
其实杜佳诺对短视频软体也不陌生。
美拍那边早已经滤镜叠滤镜，可快手的工具箱……
却像被谁遗忘在几年前没收拾过。
只不过，划开第一条，杜佳诺的眉就挑了起来。
画面中。
一个板寸耳钉男孩，只穿了件洗得发灰的篮球服，背后是大通铺宿舍，上铺挂著的袜子晃来晃去。
他在对口型唱歌。
《海阔天空》的原版热血能量十足，被他唱得有点野，下颌线在逆光里毛茸茸的。
拍摄者甚至还在笑场。 镜头晃了一下，没剪就这么发了出来。
点赞第4章 7万。
「这数据不错啊.……」
杜佳诺下意识眯起眼睛。
「日活五六千万的app，你说呢？」
周明远咧嘴一笑。
这下不需要老板科普了。
杜佳诺又接著向下划。
下一条是卫校女孩，校服没脱，对著镜子哼《青春修炼手册》。
素颜虎牙，背景凌乱极了，舍友在后面烫头发。
再下一条，夜场dj在后台叼烟调设备，手腕上的金链子还在反光。
「有点意思啊……」 学姐跟周明远相处实在太久了。
以至于哪怕杜佳诺没什么商业头脑，也没什么投资嗅觉，光是观察周明远的动作，也能看出来个大概。
「你觉得这家公司很有潜力？」
「短视频就是未来。」
周明远收回手机，自言自语说著。
「未来吗？」
杜佳诺若有所思。
「对啊，换一种说法的话，这里能看见整个中国最真实的样子。」
周明远双手一摊。
「未来其实很简单，每个人都愿意分享自己的生活，无论什么生活题材，你都能发现最真实的样本。」
萌芽阶段的快手，非常纯粹。
这里有初高中生及夜场发廊从业人员，也有大学生及白领上班族、喊麦歌手、地中海贫血患者等等。 周明远看著窗外。
计程车正经过学院路，路两侧扎堆著京城电影学院、京城科技大学、还有各路高校。
四月的校园里樱花盛放，也是荷尔蒙最为躁动的季节。
「你知道快手现在最头疼什么吗？」
周明远突然问道。
「嗯哼？」
杜佳诺瞪大眼睛。
「缺人。」
「缺什么人？」
「缺像你这种比较好看的人。」
周明远把手机熄了屏，笑了笑。
「或者说，缺愿意在这个破烂界面里展示自己的人。」 他转过头，目光穿过车窗，落在大街上骑著共享单车，穿著卫衣牛仔裤的年轻面孔上。
现在是2015年，网际网路世界的黄金时代。
智慧型手机刚刚完成对一二线城市的收割，正在向更为辽阔的腹地进军。
「现在的短视频app，很像刚发现的金矿。」
「矿里有金子，只不过挖矿的工人们都还没到齐。」
周明远的声音带著一种奇异的穿透力。
「快手的老板是个天才，他搞出了算法，把那些原本藏在深山县城技校里的人通过网际网路连接了起来。」
「只不过呢，连接只是第一步。」
「那第二步呢？」
杜佳诺揉著面颊问道。
「第二步可以是升级。」
周明远指了指窗外。 「你看这些大学生，有些人长得不比明星差，甚至更有味道。」
「但是他们以前没机会，没有像你一样幸运。」
「哈哈哈哈.……这倒是真的。」
一听这个，杜佳诺不禁莞尔一笑，露出八颗白白的小牙齿。
「微博要拼资源，b站要有内容，美拍要拼颜值加滤镜，快手是真的有好多好多机会。」
周明远继续说道。
「这个连界面都丑陋的软体，给了很多人一个不需要化妆、不需要美颜、不需要背景就能成名的舞台。」
「.……」
杜佳诺坐直了身子，认真听讲。
她开始理解周明远眼中的情绪了。
「我收到消息，快手内部已经在悄悄启动校园计划了，找我们可不仅是聊聊合作，说不定还能帮个小忙。」
周明远重新点亮屏幕，划开一份邮件。 「这能行吗？」
杜佳诺将信将疑。
「为什么不行？」
周明远笑了。
「对于一个每个月生活费只有一千块的学生来说，五百块钱的零花钱诱惑有多大？」
「对于那种渴望被关注、渴望逃离枯燥学业的青春来说，成为网红这四个字的诱惑有多大？」
「微博当网红太难了，直播平台想混出头更是要天时地利人和，但在日活超级高的小众短视频平台上……」
车流开始拥堵。
计程车停在了成府路口，红灯还有六十秒。
「你看，以后人人都能表达自己。」
周明远指了指窗外正在过马路的小女孩。
背著书包，扎著马尾，素面朝天，脚上是一双洗得发白的帆布鞋。 很普通，普通到丢在人堆里找不到。
但在mcn老板眼中，任何人都可以是潜在的百万粉博主。
「那……你就这么笃定人家能成功啊？」
杜佳诺轻轻侧过脑袋，秀发搭在男人肩膀上。
「赌呗。」
周明远云淡风轻。
赌归赌，只不过他每次都能赌赢。
重生以来，他没参与p2p，没抓住共享单车和外卖的风口，基本玩的都是些自己的东西。
可2015年这趟短视频的车再不上，连他都说服不了自己。
更何况是对方先伸过来橄榄枝的呢？
「不过呢，诺诺你现在看到的快手，只是冰山一角。」
重生以来第一次回到京城，望著面前熟悉的一草一木，周明远显然心情极好。 「快手是一个非常低调的公司，创始人都是典型的程式设计师，只会做内容，宣传能力是短板。」
「程式设计师是个非常幸运的群体，两三百年前，懂机械的人会驱动这个世界；一百年前懂电的人会驱动这个世界；今天懂计算机的人可以驱动这个世界。」
「宿华他们在五道口，d轮刚谈完，现在估值都快过百亿了。」
当年的三位创业伙伴，程一笑、银鑫、杨远熙都是生于80后的程式设计师。
2013年他们在投资人的撮合下，与宿华的团队合兵一处，产品随后也由gif快手改名叫快手。
大家都是偏内向型人格，但彼此很快就产生了化学反应。
编程技能也能互补，程一笑等人创立了快手的前身，他们长于前端体验、产品的开发，而宿华带来的核心技术是后端的推荐算法。
他们很快确定了公司的转型方向，由动图工具开发，在2014年正式转为短视频社交应用。
商务推广部门在去年下半年设立后，创始人之一的杨远熙担任负责人。
他需要与外部的人员见面，以联系解忧传媒为例，拓展新的市场。
这是个用户导向、技术驱动的公司，首位专职产品经理还是去年9月加入的，此前所有的产品经理皆由程式设计师兼任。
几个创始人平时聊工作之外，话题多是围绕科技展开。 他们聊vr技术、无人驾驶、spacex的火箭海上回收。
alphago与李世石之战，简直成了整个公司的一件大事，他们以及许多同事都在电脑前看了现场直播，感觉是见证历史。
「你怎么知道得这么细？」
听到这里，杜佳诺眨了下眼睛。
「对方上周联系我时候聊到的。」
周明远面不改色。
其实是重生前他刷过报导，对于很多细节都记忆犹新。
「你去他们办公室就知道，没独立办公室，宿华工位在进门左手第三排，跟普通程式设计师一样，程一笑更闷，四位创始人参与过最大型的休闲，是去郊区参加朋友婚礼。」
「听起来不像百亿估值的公司啊。」
杜佳诺似笑非笑的评价，拉长声音。
「对，这就是最关键的地方。」
周明远把身体往前倾了倾，计程车正好卡在三元桥的红绿灯。 「诺诺你觉得其他平台上的网红，长什么样？」
「漂亮有钱会拍照。」
「对，微博是精英的，美拍是潮人的，朋友圈是中产的。」
「但中国14亿人，去掉那一二线2亿，剩下12亿是什么样？发廊小妹、工地小伙、职校男生、卫校女生、喊麦的、杀猪的、种苹果的、跑滴滴的，他们以前在网际网路上是隐形的，快手是他们第一个能大大方方发声的地方。」
他指了指窗外，车正拐上三环路。
远处的国贸三期戳在雾霾里。
「快手到现在都没怎么接广告，商业模式才刚起步，创始人守著产品，死磕去中心化，怕一旦搞大v运营，草根就没活路了，跟微博一个下场。」
「这样吗？」
杜佳诺反应极快。
「那他们还找我们mcn干什么？」
「矛盾嘛。」
周明远笑了。 「宿华想全球化，说他办公室里这半年多了二十几个老外，泰国、俄罗斯、韩国、印尼的，快手海外已经几百万用户了，他要冲3亿 dau，光靠算法不够，得有人帮他把内容供给顶上去，尤其是.……」
男人停顿，指尖在膝头敲了敲。
「尤其是颜值类的博主。」
「颜值？」
杜佳诺挑眉。
「快手不是主打真实吗，要颜值干什么？」
「内容和颜值都是生产力。」
周明远再次掏出手机，把屏幕递了过去。
「从东北开始，往河北、河南、山东、四川铺，目标是那些18-22岁，长得好看又没能力去艺考，家里没背景，每个月生活费捉襟见肘的这群孩子。」
「他们是最完美的快手原生达人，有时间拍，有颜值吸初始粉，不适合那些高大上的平台。」
「而且在快手上红了的话，他们一定是忠诚的，因为这里是他们第一个舞台。」
「诶……那我们可以.……」 杜佳诺盯著屏幕看了很久。
「可以什么？」
周明远追问道。
「我在想，如果我们现在入场跟他们合作，岂不是赚翻了？」
杜佳诺总觉得冥冥中抓住了什么，眸子亮过太阳。
「起码我们解忧传媒的牌子够响对吧？」
「然后提前把有潜力的苗子签下来.……」
谁说解忧一姐是笨蛋美女来著？
在周明远身边的日夜薰陶，她考虑问题已经初步跳出了打工者角度，养成了基本的商业思维。
「对。」
周明远一脸笑意点头。
「但也不能盲目签。」 「宿华那套算法是去中心化的，意味著……只要你内容能打，0粉也能爆。」
「我们解忧要做的，是先他一步，把那些能打的好苗子筛出来。」
「等宿华的bd团队铺到学校的时候，我们手里已经捏著名单了。」
「.……」
杜佳诺轻轻捂住嘴巴。
「你这算盘打得，人家知道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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