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
解忧传媒。
上午九点刚过，整层办公区已经彻底热闹起来。
开放式办公大厅里，键盘敲击声此起彼伏，密密麻麻交织成一片，仿佛雨点落在玻璃窗。
剪辑部方向，一排排双屏显示器亮著，时间轴拉得老长，几名剪辑师戴著耳机，一边反复播放素材，一边熟练按著快捷键，嘴里时不时冒出一句。
「这里卡一帧。」
「bgm再提前两秒！」
「她字幕跟嘴型没对上……」
另一边，运营组已经围在白板前开起了晨会。
「今天微博热搜又可以蹭了。」
「下午安排主播联动！」
「我觉得视频标题可以再激进一点。」 几个年轻人七嘴八舌，马克笔在白板上写的飞快。
摄影棚方向更热闹。
柔光灯已经全部亮起，灯架、滑轨、反光板摆放的整整齐齐。
化妆间位置，几个女主播一边化妆，一边抱著奶茶聊天。
整个公司，都透著一种高速运转的生命力。
九点半左右，周明远出现在了公司门口。
整个人神情从容，步伐不疾不徐，脸上挂著员工们早已熟悉的笑。
一路走来，不少员工纷纷停下手里的事情打招呼。
「周总早！」
「老板来啦~」
「周总。」
有人刚入职没多久，打招呼时还有些拘谨；有人已经跟著他创业蛮久了，说话自然随意许多。 「嗯嗯。」
周明远一一点头回应，偶尔还会顺手拍拍某个员工肩膀，问上几句。
这种没有架子的老板，在年轻的网际网路公司其实很吃香。
员工们甚至觉得，老板每天心情都很好。
可惜。
他们不知道的是.……
等到周明远推开自己办公室门，反手轻轻关上以后。
脸上的笑容，几乎是在门锁「咔哒「合上的同一时间，瞬间消失的无影无踪。
男人长长呼出一口气。
随后目光缓缓向下，落到自己的脚上。
准确的说，是落到自己的脚趾上。
「操啊.……」 沉默。
长达十几秒的沉默。
最后，只剩一句发自灵魂的感叹。
「这怎么搞？」
他缓缓靠坐进老板椅，整个人都有些生无可恋。
还真是一点没掉。
昨天晚上回去以后，他其实还抱著一点侥幸心理。
洗澡的时候，故意把花洒调到热水最大档，对著脚冲了将近十分钟。
甚至中途还偷偷拿浴巾蹭了两下。
结果屁用没有！
想像中的东西非但没掉。
浴室顶灯照下来以后，那层珠光粉橘色反而显得更加晶莹。 尤其最后那层顶油。
就跟镜面一样闪闪发亮。
就好像自己也去了一趟高端美甲店。
周明远忍不住闭上眼。
脑海里又浮现出顾采薇坐在床边，低头认真给自己涂抹的画面。
诡计多端的女人.……
每一步都那么有仪式感。
甚至专业到连他都怀疑，小公主是不是早有预谋。
最关键的是。
临睡前，她还抱著自己，一脸认真叮嘱道。
「七天以内不许卸！」
「提前卸掉会伤趾甲。」 「而且……我回来可要检查。「
想到这里。
周明远忍不住扶住额头。
检查？
检查个鬼。
这几天也就算了，平日里穿鞋不会暴露，晚上大不了就不跟别人一起过夜。
可问题是……
马上就出发去星城了，到时候怎么办？
想到黎芝发现的画面。
短发少女低头一看。
哎呦！ 珠光粉。
还是带闪的.……
这还没开始的小蜜月，岂不是要打水漂？
男人越想越觉得，事情比自己预估的严重。
沉默片刻。
周明远只能拿起桌上的手机，给小助理拨了过去。
「老板？」
电话那头很快传来一道干练的声音。
「进来一下。」
「好的。」
不到一分钟。
办公室门被轻轻敲响。 贺敏抱著平板电脑，快步走了进来。
她今天依旧是一副标准职场精英打扮。
白色雪纺衬衫干净利落，袖口挽到小臂，露出一截白皙纤细的手腕。
黑色一步裙勾勒出修长笔直的腿型，高跟鞋踩在地毯边缘，哒哒作响。
一头秀发盘的利利索索，没有一根碎发掉在外面，整个人透著一股特有的干练劲。
「老板，上午十点品牌方会议已经确认，十一点还有.……」
「先别说那些小事。」
周明远抬手打断，声音不大。
却带著几分前所未有的郑重。
贺敏一下愣住了。
她跟著周明远这么久，很少见老板摆出这种便秘一般的表情。
平时哪怕谈多重要的合作，周明远也总是一副风轻云淡的样子。 今天这是……
出什么事了？
难道跟快手那边谈崩了？
还是有什么不能让别人知道的大动作？
想到这里，她也下意识收起笑容。
「怎么了老板？」
「.……」
周明远没有立刻回答。
而是站起身，先朝门外看了一眼。
确认办公区没人注意这边。
又慢悠悠走到落地窗旁，把百叶窗拉下来一半。
办公室里的光线顿时柔和了不少。 贺敏：「？？？」
她越来越懵。
不是……
老板今天到底演哪出？
又关门，又拉窗帘。
这可是早上九点多钟啊！
这会把房间弄得密不透风，难道他要.……
想著想著，贺敏不禁咬了下嘴唇，把西装扣子解开两枚。
就在她脑补一汪春水的时候。
「你干嘛？」
周明远重新坐回老板椅，打量著贺敏的动作，瞪大眼睛。
「哦哦哦……没事没事。」 两人磨合这么长时间，贺敏反应极快，马上就get到自家老板不是那个意思。
当即吐了吐舌头，收回浑身上下散发出来的媚意。
「你看看。」
周明远显然是真有事情。
紧接著，男人缓缓弯下腰。
开始卷裤腿。
贺敏：「？？？？」
她脑袋里瞬间冒出一连串问号。
咋了这是？
腿抽筋了？
裤腿一点一点卷起。
卷过小腿。 最后停在脚踝。
下一秒，周明远脱掉袜子，默默把右脚伸了出来。
神情复杂，像极了等待医生宣判病情的患者。
「喏。」
空气忽然安静下来。
贺敏下意识低头，目光落到男人脚上。
第一眼。
她还没反应过来。
只是觉得……
嗯？
怎么有点亮？
第二眼。 她眼睛慢慢睁大。
等等。
这是……
第三眼。
她终于彻底看清楚了。
五个脚趾。
整整齐齐。
每一个趾甲，都泛著细细的珠光。
粉橘色在小撮阳光下显得温润又细腻，镜面顶油甚至还能映出一点灯光倒影。
精致。
漂亮。
少女心十足。 空气凝固了整整两秒。
贺敏缓缓抬起头。
又看看脚。
再看看老板。
嘴角开始疯狂抽搐。
周明远已经放弃挣扎。
一脸生无可恋。
「说话！」
「.……」
贺敏死死咬住嘴唇，肩膀压根控制不住发抖。
「老板……」
「嗯。」 「我……」
她深吸一口气，努力摆出职业助理该有的表情。
可惜失败了。
她小心翼翼问了一句。
「我能笑吗？」
周明远一脸无语，轻轻闭上眼，认命般抬了抬手。
「想笑就笑吧。」
话音刚落。
「哈哈哈哈哈哈.……」
整个办公室洋溢著欢乐气息。
如果说贺敏刚才只是憋笑，那么现在，就是彻底决堤。
她一只手扶著会议桌边缘，另一只手死死捂著肚子，腰几乎弯成了九十度，高跟鞋都差点没站稳。 小助理一向情绪稳定的要命。
可今天实在绷不住了。
「不是，啥情况啊？哈哈哈哈哈哈……」
「我的天……」
「你还是我老板吗？」
她笑的眼泪一下子就出来了，眼角都泛起了一层晶莹。
肩膀一抽一抽，整个人像是被点了笑穴。
周明远坐在那里，默默把裤腿又往上卷了一点。
「有这么夸张吗？」
「不是……哈哈哈哈……」
贺敏连连摆手。
她已经完全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只能一边笑一边吸气。 「你等等……」
「让我缓缓……」
她努力做了两个深呼吸。
好不容易把笑意压下去一点。
刚准备抬头。
视线又一次不受控制，落到了那几个脚趾尖尖。
灯光一照。
珠光微微一闪。
「噗……」
最后那点心理防线彻底崩塌。
「谁啊这么过分？」
这一次，她直接笑得蹲到了地上。 高跟鞋被她顺势踢掉半只，一只手扶著沙发扶手，一只手捂著肚子，笑的整张脸涨得通红。
办公室外。
隐约还能听见员工讨论工作的声音。
办公室里。
老板和助理，一个满脸黑线，一个笑到生活不能自理。
形成了极其鲜明的反差。
周明远端起冰美式喝了一口。
面无表情。
甚至开始怀疑人生。
自己堂堂两世为人。
上辈子也是见过大风大浪的人。
创业、投资、谈判、法庭…… 什么场面没见过？
结果最后。
人生新奇又社死的体验之一。
居然要数到这一会。
最让人无奈的是，罪魁祸首竟然是自己的心甘情愿。
【现在我们是情侣款啦！】
想到顾采薇低著脑袋，笑眯眯骄傲展示的模样。
周明远嘴角忍不住抽了一下。
小公主是真知道怎么折腾人。
而且偏偏每一步都占著理。
输了游戏是真的。
拉钩是真的。 自己答应不反悔也是真的。
整个过程完全符合契约精神。
根本无从狡辩。
五六分钟后。
贺敏终于一点点缓了过来。
她坐到沙发上，抽了两张纸巾，一边擦眼泪，一边顺气。
可即便如此，只要目光稍微往老板脚上飘一下，嘴角还是会不由自主地往上扬。
她发现。
自己这辈子受过专业训练。
一般不会笑。
除非真的忍不住。
「老板。」 她终于恢复了几分正常。
「嗯。」
「顾采薇干的吧？」
除了这位，贺敏根本想不到有第二人选。
周明远沉默两秒。
没有回答。
只是默默点了点头。
默认了。
贺敏又低下头。
肩膀开始轻轻发抖。
她连忙伸手捂住嘴。
努力压制笑意。 「不是……」
「我能不能采访一下？」
「你说。」
「她到底是怎么做到的？」
贺敏一脸不可思议。
「她给你涂指甲油，你居然都没跑？给你调成什么样了这是！」
周明远抬起眼皮看了她一眼。
「你觉得我没跑？」
「难道跑了？」
「跑了啊。」
周明远一本正经说道。
「第一笔下去的时候，我条件反射缩了一下。」 「然后呢？」
「然后被她按住了。」
「按住了？」
「嗯。」
周明远伸手使劲比划。
「哎……他妈的我被做局了，她就是故意跟我打赌，然后想办法套路我。」
「哈哈哈哈哈哈~~~」
贺敏呆了两秒。
随即整个人再次笑倒。
「老板！」
「你居然也有这一天！」
「这个世界上也只有顾采薇能治你了吧？」 「.……」
周明远叹了口气。
「没办法。」
「她一边涂，一边给我科普美甲知识。」
「最后还让我看灯光效果。」
「说镜面出来了。」
「还给我拍了十几张照片。」
听到这里。
贺敏已经不是笑了。
而是满脸佩服。
她忍不住竖起大拇指。
「老板。」 「顾采薇是真的厉害。」
「怎么说？」
「一般女生给男朋友涂指甲油，能涂上就不错了。」
「她这是……」
贺敏低头认真观察了一遍。
甚至职业病发作似的站起身，绕到办公桌旁边，弯下腰。
近距离端详。
「别动！」
周明远：「？」
「我研究研究。」
贺敏越看，眼里的惊讶越明显。
「还真不是闹著玩的。」 她伸出食指，在空气里虚虚比划著名，并没有真的碰。
「你看。」
「甲缘一点都没溢出来。」
「边缘收得特别干净。」
「颜色厚薄一致。」
「表面也没有刷痕。」
「镜面特别平。」
她抬起头，一脸认真。
周明远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又看看贺敏。
「你怎么看出来的？」
贺敏白了他一眼。
「我是女孩子啊！」 「虽然我平时做美甲没那么勤。」
「但我肯定比你懂吧？」
「耳濡目染也知道不少。」
她说著说著，又忍不住笑。
「而且这个颜色……还是情侣色。」
「珠光粉橘。」
「很明显就是今年夏天最火几个色号之一。」
「我没猜错吧？」
「顾采薇脚上现在肯定也是同款。」
「.……」
周明远沉默了。
别说。 还真是。
想到昨天晚上，两双脚并排放在一起。
一大一小，同一个颜色。
顾采薇举著手机咔咔拍照，笑得眼睛弯成月牙。
他说不出话了。
贺敏看著老板忽然安静下来。
眼神里竟然多了一点笑意。
她忽然就懂了。
老板刚才嘴上一直嫌弃。
其实……
心里根本没那么抗拒。
想到这里。 她忽然笑眯眯问了一句。
「老板。」
「其实。」
「你是不是还挺喜欢的？」
「没有啊。」
周明远立刻抬头。
「真的吗？」
「真的。」
「一点都不喜欢？」
「……」
当著小助理的面，周明远也没必要藏著掖著。
「嗯……颜色吧。」 「倒没有想像中那么难看。」
「哈哈哈哈哈哈！」
贺敏又笑了。
「你完了！」
「这是接受的第一步。」
「等顾采薇下次给你换个豆沙色。」
「你可能都开始挑颜色了。」
「滚！」
周明远终于笑骂了一句。
办公室里的气氛，也彻底轻松了下来。
笑了好半天。
贺敏总算把情绪一点一点收了回来。 她抽出一张纸巾，擦掉眼角笑出来的泪花，又轻轻拍了拍自己的脸，让自己重新恢复成那个雷厉风行的小助理。
只是嘴角仍旧时不时往上扬。
显然，只要一想到老板那几个珠光闪闪的小脚趾，她就很难保持职业素养。
「老板。」
她终于重新坐直身体。
「嗯？」
「我认真想了一下。」
周明远挑了挑眉。
贺敏没有再笑，而是认真分析起来。
「你叫我来不是让我出主意的吗？我觉得啊，这东西最好别急著卸。」
「为什么？」
「原因很简单。」 她摊开双手。
「第一，这毕竟是别人认真花了一个多小时弄好的。」
「第二，你昨天不是说了吗？人家特意叮嘱过，一周以内不要卸。」
「第三.……」
她停顿了一下。
「你现在硬卸，指甲真有可能受损。」
周明远低头看了一眼。
「我什么时候开始关心脚趾甲健康了？」
「现在开始也不晚。」
贺敏一本正经。
「身体发肤，都是自己的。」
周明远被她一本正经的样子逗笑了。 「行行行。」
「还有吗？」
「有啊。」
贺敏继续说道。
「你不是后天要去参加法学论坛吗？」
「对啊。」
「和黎芝一起吧？」
「嗯。」
贺敏抬头看看周明远。
又低头看看那几个在阳光下泛著细微珠光的脚趾。
表情忽然变得十分精彩。
「老板。」 「怎么了？「
「你有没有想过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你们要出差。「
「是。「
「住酒店。「
「嗯。「
「酒店总要洗澡吧？「
周明远愣了一下。
「当然。「
「洗澡是不是得脱袜子？「
「……「 「酒店卫生间灯一般都特别亮。「
贺敏伸出手，在空气里比划了一下。
「你这几个脚趾，只要袜子一脱。「
「啪。「
她轻轻打了个响指。
「直接反光。「
周明远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脚。
又想像了一下酒店卫生间暖黄色灯光照下来，那层顶油折射出来的镜面效果。
嘴角忍不住抽了抽。
好像……
确实有点明显。
「所以。「 贺敏托著下巴，认真说道。
「与其到时候跑到别人屋子里去，小荔枝一脸惊讶地问你。「
「还不如你自己提前坦白算了。「
周明远抬起头。
「提前坦白？「
「对啊。「
贺敏笑了笑。
「老板，你根本藏不住。「
周明远：「……「
还真是。
黎芝从事法律行业这段时间，观察细节几乎也快形成职业本能了。
到时候只要洗澡，或者共处一室。 基本百分之百暴露。
贺敏已经开始自动脑补现场。
「我都不敢想像她会是什么表情。」
说到这里。
贺敏终于彻底绷不住。
整个人再次笑趴在沙发扶手上。
「哈哈哈哈.……」
「老板！」
「你这属于跨部门留证据啊！」
「别人都是微信聊天记录。」
「你这是物证。」
「而且还是随身携带。」 周明远没好气地白了她一眼。
「笑够没有？」
「差……差不多。」
贺敏深吸两口气。
努力恢复专业状态。
「老板。」
「我认真给你想了几个方案。」
「第一。」
「一路穿袜子。」
周明远摇头。
「酒店洗澡怎么办？」
「否决。」 「第二。」
「骗小荔枝，说输了真心话大冒险。」
「她信吗？」
「……」
贺敏认真思考两秒。
「不信。」
「第三。」
「说拍广告。」
「拍他妈什么广告？」
「男士足部护理公益宣传片？」
周明远气极反笑，狠狠打了一下小助理屁股。
「我看你是看热闹不嫌事大啊！」 「别别别！这次我是说真的。」
贺敏樱唇轻抿，眼睛一亮。
「其实最好的办法只有一个。」
周明远抬起头。
「什么？」
贺敏笑眯眯地说道。
「主动坦白。」
「在小荔枝发现之前。」
「你自己先说呗。」
「就说顾采薇打赌赢了，非要给你涂，你答应了一周不能卸。」
「这样性质就完全不一样了。」
「别人发现，是社死。」 「你主动说啊……叫坦诚，叫分享生活。」
她顿了顿，又一本正经补了一句。
「而且老板。」
「你有没有发现？」
「顾采薇这一招，其实特别高明。」
周明远挑眉。
「怎么说？」
贺敏笑著摊了摊手。
「她压根不是为了让你脚好看。」
「她是在给你制造一个存在感爆棚的事实。」
「未来这一周，谁看见你这几个脚趾，都绕不开一个疑问.……」
说到这里，贺敏忍不住感慨了一句。 「顾采薇是真聪明。」
「她是在你身上，盖了一个出差有效的恋爱印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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