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城东驿馆,西侧小院。
庆云起得很早。
他住在使团最偏的一座院子,青衫旧冠,带来的使团跟随,都扎在前院和门外。
项全武、柳真禾有军职在身,也都歇在前院。
只有这里,安安静静。
他在院中站了片刻,天色不一会儿便亮了起来。
很快……
脚步声从院墙外传来,不一会儿,院门便被推开,一个铁塔似的汉子闪身进来,反手把门闩死。来人一身寻常布商的短打,头上压着斗笠,露出的半截脖颈上,还有一道新鲜的刀痕。
“将军。”
来者正是熊赫,其说这两个字的时候,声音压得很低。
云彻,不对,已经是庆云的他,看了看对方那身打扮,点了点头。
“起来说,查得如何?”
熊赫站起身,先是思索了一下。他昨夜入城,并未跟着公主姜仪入驻此地,而是一直都在赵都查探,将楚国的几条明线暗线全走了一遍后。
此刻他才开口,一条一条。
“这狗皇帝真是该杀!帝京之战后,咱们北伐军留在赵国的人,被清了三轮。”
“头一轮,是朝中主战的将领。当初在太极殿上,跟着赵相国一起,劝陛下不要和谈、主张死战的那些将军,被金崇之以同党之罪,一个一个下了大狱。赵相国生前的朋友、门生、府里的属官、心腹,随着赵皇回京,更是被连根拔起。”
庆云站在原地,没有出声。
赵宗毅。
那个须发花白、在朝堂上拍着栏杆和赵皇争粮草的老相国。他死在潜龙城外,死了还要被自己扶上位的皇帝利用。
不仅将黑锅全扣在了自己头上。
而其回京后,手段更算得上酷烈!
“第二轮,是将军你的人。”熊赫的声音更低也更愤怒,“赵皇派令使去前线,要和谈。消息传回京城那天,太极殿上,以韩锦韩将军为首,十几个将士跪了一地,求陛下收回成命,让前线打完这一仗。”
“然而,由于韩将军言辞激烈了一些,便被直接下了大狱!听说还是死牢!”
“罪名……和将军您的一样,都是通敌,金崇之那狗东西,还制造了罪证,说是什么密信。而跟他一起跪谏的,一个没跑,全下了狱。”
院里静了一瞬。
云彻终于开口,眉头却皱了起来。
“只是下狱?”
“是。”
“我问的是现在……当初韩锦下狱之事我很清楚,只是赵皇回京之后,竟然……如此和平吗?”
云彻奇怪的点就在这里。
昨天他以幕僚的身份打听时,其实差不多也是这些, 赵皇很奇怪,这段时间竟然没有大开杀戒。
熊赫点头,“末将也觉得不对。”
“按赵皇的性子,和谈之前不动杀心,是因为赵相国还在,他不敢让朝堂空一半。可赵相国死在潜龙城之后……将军你又‘战陨’在了帝京的绝地,天下人绝不会想到,将军还能站在这儿。”
熊赫哼声道,对于赵皇,对于金崇之,以及如今朝堂上的那些人,他心中的恨意可是半点不比云彻少。
甚至,因为其性格的原因,昨夜他查探的时候,差点想去皇宫当场宰了赵皇。
不过,在此之间,他也明显察觉到皇宫周边有一道极其强大但炽热,如同一座熔炉的气息。
因此,他也不敢轻举妄动。
而此刻,云彻的目光落在院墙上,一字一句。
“是啊,如今整个赵国眼中,我不可能再替旧部报仇!”
“按理来说,赵皇再无顾忌,这些人,应该早就被其除之而后快……”
“可他们还活着。”
熊赫咧了咧嘴,他说到这里,自己脸上都带着一股说不出的古怪。
“将军说得没错,赵皇的确动了杀心。回京这一年多,他前前后后下过好几次口谕,要把韩将军一干人犯,推到闹市处斩,以正视听。”
“可每一回,旨意拟好了,但到节骨眼上……按照咱打听的那些话。”说到这里,熊鹤都有些奇怪了,赶紧道:“准出事。”
庆云看着他,“出什么事?”
“听说第一回,是处斩前一夜,天牢走了水。火是从堆柴的空房烧起来的,看着险,偏偏绕开了所有关押要犯的牢房,把行刑的文书卷宗烧了个干净。”
“第二回,金崇之派进去的死士,摸到韩将军牢门口,自己一头栽在地上,便中了风,抬出来的时候人已经不行了,手里的刀还没出鞘。”
“第三回,应该是牢饭里下了剧毒,剂量能毒死一头牛。结果那天韩将军发高热,水米没沾牙,一碗毒饭原封不动搁到馊,反倒让隔壁一个悍匪偷吃了,当场七窍流血,把下毒的事抖搂了出来。”
熊赫掰着手指头数,越数声音越哑。
“一次两次是巧。三回五回,每一回到要命的关头就出意外,赵都的牢头狱卒私底下都传疯了,说这些人死罪不该绝,冥冥中有天意护着。”
“金崇之不信邪,又换了两拨人手,一拨在牢门口踩断了自己的腿,一拨直接在大牢外的巷子叫人蒙头打断了三根肋骨,谁也查不出来是谁动的手。”
“一来二去,这案子就拖到了今天。”
“甚至我还听说,有几次,都想动三品直接杀,但都不了了之。”
他喘了口气,把最后一段话说完。
“韩将军,还有将军你的旧部,以及当初没来得及撤走的那些亲兵。眼下境况是真不好,牢里阴暗潮湿,每日两顿馊饭,审讯挨打都是常事。可怪就怪在,一年多了,那么多道处斩的旨意,没有一道真落下来。
院子里又静了下来。
庆云垂着眼,在原地慢慢踱了两步。
他先是想,若是只保韩锦几个核心人物,那说得通。韩锦是老将,朝中故旧门生一大片,且韩锦的人员比自己好的多。
五姓之中的白姓,也有人念他当年的战功,递折子保人。
赵皇刚回京城,如果不想和老臣们彻底撕破脸,倒的确……
可这范围不对。
自己当初的下属,以及他们的家眷……
这不是哪个官员硬保能做到的事。这得有一只手,伸进天牢,甚至能伸进金崇之,赵皇那里,包括冥冥中甚至真的能改变天意?
可是赵国,按理说,不应该存在这种可能!
不对!
忽然,云彻一顿。
他抬起眼,望向城东郊外的方向。那里山影沉沉,云雾终年不散,有一座山!
叫闲云山!
半山腰上,有一座不奉诏令、不涉朝堂的楼阁。
叫监天阁。
一个名字,毫无征兆地落进他心里。
紧接着,是一个安静得像深潭水的身影。心如止水,眉眼清淡,当年偶然在某次战事中,在一群行伍里面,把他从行伍里挖出来的那个人。
庆云沉默了很久。
是她。
这满朝文武不敢做、也做不到的事,只有她做得到。也只有她身后那座监天阁,能让赵皇举了一年多的刀,怎么都落不下来!
“将军?”熊赫看他神色,试探着开口,“那咱们,救不救?”
他的声音忽然粗重起来,铁钳似的手攥得咯咯响。
“牢里那些人,有熊河的袍泽,也有俺当年一个锅里搅马勺的兄弟。俺知道他们关在哪,今夜就能摸进去,先把人带出来再说。”
“救。”
庆云收回目光,只说了一个字。
熊赫眼睛一下亮了。
“当然要救。”庆云看着他,声音平静,“不过不是今夜。”
“这里是赵都,金崇之的人盯着驿馆,盯得比盯天牢还紧。你一动,打草惊蛇,反倒断了他们的活路。”
熊赫急了:“那要等到什么时候?”
庆云没有立刻答。
他重新望向那座山的方向,过了几息,淡淡道:
“在救人之前,我要先去一个地方。”
“什么地……”云彻的话还没说完。
却见下一刻,面前的身影,已经不见踪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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