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院……
而就在云彻踪影全无的时候。此刻,某座房屋内……
姜仪也一夜没怎么睡。
柳真禾推门进来的时候,她正对着一面铜镜卸甲,玄甲搁在架上,绛红的宫装衬着一张倦色未褪的脸。
“殿下。”柳真禾在她身侧坐下,屏退了侍女,压着声音,“有句话,末将憋了一路,不知当讲不当讲。”
“你说。”
“那位庆先生。”柳真禾斟酌着字眼,“殿下这几日,可曾问出他的来历?”
姜仪摇了摇头。
“问过。他只说是揭了问策榜入的楚都,师承何处,合道何地,一个字都不肯多说。皇兄那边,本宫也传书问过,回信只有五个字,天机不可泄。”
她放下手中的玉梳,镜中人微微蹙眉。
“怎么突然问这个?”
柳真禾没有马上答。她是带兵杀出来的女将,也是殿下的心腹。
这一路而来,她好几次都看到殿下对那个庆先生很是关注。而她也因为之前的事情对他极为好奇。
在得知这位当初揭榜的先生,竟然是二品强者,甚至在这一次陛下对战闻鹤言时,竟然出手强行干预,让闻鹤言都功败垂成!
这一瞬间,她就再也抑制不住心中的好奇,一路几千里,她看那位庆先生,妄想从其身上看到一丝端倪。
“末将其实也觉得奇怪。。”
柳真禾盯着铜镜里那跳动的烛火,慢慢道,“之前咱们见他的时候,他就能将赵国的事情如数家珍,甚至将李南佑、姚川河此次带来的二十万大军,包括赵国军卒的士气,知道的一清二楚!”
“还有,殿下可还记得……这位庆先生知道赵国内情也就罢了,但偏偏……还是一位二品!还曾亲自来咱们楚国,费尽心思说是接触我们,但其实好像是来帮助咱们……不对,是帮助陛下、或者说殿下!”
“一位二品,为何会如此,他的目的呢?”
“还有殿下,您要知道天下二品,有数的……”
此时此刻。
都说在局者迷,旁观者清。
如果说之前,姜仪的心思在此次入赵,以及为云彻正名,要让赵皇偿还、甚至还有三品聚首这种种复杂的事情上,让她分不出一丝思维乱想的话。
那么现在。
随着柳真禾的声音响起,姜仪直觉得自己的脑海,像是被天雷闪过,惊醒一片!
而此刻, 柳真禾还再继续自顾自的说着。
“能镇杀闻鹤岩的二品,其实掰着手指头都数得过来。末将原以为,是哪座山里闭关的老怪物,练成了什么驻颜的法门,扮成年轻人出来。”
“可这些日子看下来,他不像。老怪物再怎么扮,手上有年纪,说话也能感觉出来,可他根本感觉不出来。”
“他那么年轻,一身二品的本事,行军打仗、调度千军、看赵国朝堂上的龌龊,像是亲身经历的一样。”
柳真禾咽了口唾沫,话说到这一步,自己先觉得荒谬,声音也低了下去。
“这样的二品,末将想来想去,好像只有一个人啊。”
“他像不想云将……”
话到这里,她猛地刹住。
云将军!
云彻!
这几个字卡在喉咙里,她自己先打了个寒噤,硬生生咽了回去。帝京现在可是二品绝帝,二品进去尸骨无存,这是天下人都知道的事。当着殿下的面,说起对方,这似乎……
她慌忙抬头:“殿下,末将胡说的,你别往心里去。”
姜仪没有应声。
铜镜里,那张素来镇定的脸,血色一点一点褪了下去。
柳真禾那句没说完的字,像一根针,猝不及防刺入心神!
年轻的二品。
行军布阵,对赵国无比熟悉!
还有跟着自己一路而来,似乎真的无从目的,无从行踪……
可是,既然是二品,为什么要帮自己呢?
还有昨夜,她谈及过去的那些事情,特别是讨伐赵皇,让其偿还昔日因果时。对方的表情……
只一刹那!
姜仪坐在镜前,只觉得心砰砰地撞着胸口,撞得她喘不上气。一个荒唐到极点、又偏偏压不下去的念头,一旦冒头,就再也按不住了。
柳真禾看她脸色,吓得不轻,知道自己这张嘴闯了祸,戳到了公主的伤心处,再不敢多说一个字,赔了个不是,轻手轻脚退了出去。
厢房里重新安静下来。
姜仪在铜镜前坐了整整一夜。
烛火燃到尽头,姜仪这才缓过神,起身来到另一座小院。
然而,小院之内,安安静静……
原来其早已不知去了何处。
“怎么可能?不可能啊!”
“二品绝地!二品绝地!!”
姜仪轻声念着。
不知沉吟了多久,忽然,她似乎定了定心神。
“不论如何,也该行动了!”
……
翌日一早,驿馆正门大开。
项全武便换了一身簇新的铠甲,铠甲反射出的光芒在晨光里格外扎眼。他翻身上马,马鞭往身后一指。
“起棺,敲锣!”
而此时此刻。
八个楚军甲士抬着那辆黑布重车出了驿馆。车辕上的素幡挑起来,铜锣开道……
咣!
咣!咣!!
一声一声,砸在赵都清晨的长街上。
而听到这些声音,长街两侧,门板一扇接一扇推开。
赵都的百姓恨楚使团恨了好几天了。
朝廷的告示贴满城墙,说书的把楚国人骂成窃国贼的帮凶,如今见这帮楚国人不但不缩在驿馆里,还敲着锣,抬着棺材招摇过市,人群当场就炸了。
“楚国人!滚出赵都!”
“大清早不摔跤,敲什么锣?想干什么?”
“呸!”
烂菜叶、臭鸡蛋、土块,雨点一样往队伍里招呼。沿街的叫骂声一浪高过一浪,有人撸起袖子就要往路中间冲。
项全武骑在马上,腰杆挺得笔直,骂声入了耳,脸上连一丝波澜都没有。
任凭菜叶砸在甲片上,任凭唾沫星子溅到马前,他只当没听见。
直到一块半大的石头破空飞来,直直砸向抬棺甲士的面门。
项全武猛地转头。
他只是朝扔石头的方向,瞪了一眼。
刹那间,其目光像两柄出鞘的刀,隔着半条长街,直直钉在人群脸上。
冲在最前面的几个壮汉,脚下齐刷刷钉在原地,后脖颈的汗毛根根倒竖。
不知是谁先退了一步,紧接着,人群像潮水一样往两边分开。叫骂声卡在喉咙里,再没人敢抬手,连大气都不敢喘。
项全武收回目光,马鞭一摆。
“走。”
铜锣接着响,队伍穿街而过,一街的赵国人,鸦雀无声。
姚氏宅邸,在城东贵坊。
姚家阖族闭门思过已有月余,朱门紧闭,门可罗雀。
然而此刻……
随着项全武一路的敲锣打鼓,以及那极具象征性的黑车、棺木!
故而此刻,整座长长街,几乎早已经人满为患,将此地围得水泄不通。
一路上,项全武纵马而来,此刻在门外列开阵势,黑布重车停在正门当中,素幡被风一吹,猎猎作响。
姚家的人尖刺,根本不敢开门。
门房探了个头,又飞快缩了回去。
门里门外僵了半晌,项全武也不恼,他翻身下马,大步上前,亲自抬手,叩了叩那扇紧闭的朱门。
“楚国项全武,奉长公主殿下之命,给姚家送礼来了。”
他嗓门故意极大。
只是声音传出刹那,整条街的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姚老将军的灵柩,我楚军以将军之礼厚殓,长槊甲胄,遗物随棺,千里迢迢送回赵都。”
“怎么,姚家连门都不开,不认自家老将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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