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陈轻描淡写,显得平静,回答的也没有什么毛病。
但是这一刻,陈六合的心依旧悬着。
他最怕的,就是这一句“没别的”。
陈六合压低嗓音,气息沉沉:
“老舅,你再好好想想。临终电话,不可能只说这些。他还有没有额外交代、有没有托付什么、有没有留下什么东西?”
老陈轻轻摇头,神色坦荡,语气始终平淡如水:
“真没说什么了。”
“通篇下来,只说自己不孝,漂泊半生,到老才知后悔。”
他抬眼看向神色紧绷的陈六合,眼底掠过一丝浅淡疏离,缓缓补了一句:
“你早些年就跟我说过,他死在境外乱局里了。这么多年,我一直当他是个死人。”
“死人临死托梦,道一句亏欠,仅此而已。”
话音落下,屋内再度死寂。
陈六合看着眼前波澜不惊的老人,心底的寒意越来越重。
他看不出真假,辨不出虚实。
最可怕的从不是直白的背叛与招供。
是这一副全然无辜、毫无破绽的表象,这……
让他无从下手,没法求证。
片刻的沉默。
陈六合再度开口追问:
“陈谦那通电话,从头到尾,你一个字都没往外吐过吧?”
老陈依旧端坐原位,身形沉稳,神色淡然无波,缓缓应声:
“吐什么?”
“一个离家二十年的人,莫名其妙打来一通电话,道歉认错……我听一句、记一句,通篇就这聊聊几,没有什么可以往外说的。”
陈六合死死盯着老陈的脸庞。
那张布满岁月沟壑的苍老面容,看不到半分慌乱和闪躲。
可越是无破绽,陈六合心底的不安就越浓。
他仍旧不死心,压着语气再逼一层:
“老舅,你跟我说实话。陈谦那通电话,除了道歉,当真没有别的交代?”
老陈抬眸,语气沉稳无绪:
“真没有。心气散了,话本就稀少。他说他的愧疚,我听着便是,多余的话,没有,我也无心去听。”
陈六合眸光沉沉,心底依旧没法信服。
面上越是波澜不惊,底下越可能藏着惊天风浪。
陈六合往前半步,逼近身前,声音压得极低:
“老舅,咱是自家人,关起门没有外人。你跟我一句实话——陈谦这通电话,是不是私下托付了你什么事?有没有让你替他办别的东西?”
老陈轻轻摇头,语气平淡,不留余地:
“没有。我就是个守院子的老朽,他一个亡命半生的人,能有什么事托付给我?”
他顿了顿,眼底掠过一丝浅淡疏离,再度补了一句:
“你当年就告诉我他早已客死境外,我这二十年,早已把他当成死人。就算他真有什么托付所求,我一把朽骨,既不会应,也根本办不了。”
陈六合依旧不肯罢休,步步紧逼:
“老舅,咱关起门说心里话。陈谦这最后一通电话,你当真没有替他遮掩、替他隐瞒任何事?”
老陈抬眼迎上他的视线:“我遮掩什么?又有什么可遮掩的?”
“二十年不见,音信全无,我连他如今是什么模样,都早已记不清了。”
陈六合语塞。
他死死盯着老人,静静对峙三秒。
屋内气氛压抑。
良久,陈六合语气冷硬下来,带着赤裸裸的警告,字字沉肃:
“好。老舅,我信你。”
“但你记清楚——从今往后,陈谦的所有事,彻底烂在你肚子里。”
“今夜这番对话,半点不许外泄。你但凡漏出半个字,不止你这一身老骨头保不住,咱们这一整房的亲人,没人能全身而退。”
老陈神色未变,语气平淡坦然,不见丝毫惧意:
“我活了快八十岁,无牵无挂,就剩这一条老命。你大可放心。”
话音落地,再无多余交谈。
陈六合不再多言,转身迈步,踏出屋外。
房门轻轻合上。
隔绝了屋内的灯火,也隔绝了那层虚假的亲情。
晚风穿院而过,微凉。
此刻陈六合才察觉到自己的掌心,早已被冷汗浸透。
他独自立在空旷的小院中央。
心底的慌乱与挫败,层层翻涌。
他原本以为,老陈就是个守了一辈子院子、老实本分的老人,心软、怯懦,稍加试探,必然就会松口交底。
可今夜对峙过后,他才彻底看清。
这个老朽,看似温和软弱、与世无争,实则心性坚硬,难对付。
他第一次,在这位看似不起眼的老舅面前,落了下风,矮了一截。
越想越心惊,越想越后怕。
他始终无法确定,老陈到底守住了秘密,还是早已将一切和盘托出……
如今的他,别无选择,只能赌。
赌陈谦那通电话,真的只是一句无用的道歉。
可这一场赌局,他输不起。
陈六合不敢再多做停留,收敛起所有心绪,抬步快步走出一号院,步履匆匆,不曾回头。
大院墙外的暗处。
一辆黑色轿车蛰伏在夜色里。
车内光线昏暗,许喜川缓缓放下手中的望远镜。
他摸出手机,给祁同伟发信:
——陈六合进了一号院西侧平房,待约一刻钟,出时脸色发白。
祁同伟收到消息,思索片刻。
陈六合这一乱,比他动铐子,来得更快。
这一步,他等了许久。老陈的嘴,比陈六合的网,先松了一步。
陈六合一去质问老陈,就坐实了心里有鬼。
老陈守不守得住,另说。
陈六合这一动,先乱了。
他把手机扣下。
不急着收网。
让陈六合慌,比让他死,更有用。
慌的人,才露破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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