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己的字写得很急。上午讨论的前几个议题还算规整，条目清晰；到了下午后半段，大家越聊越发散，她一边记一边抓重点，笔迹就飞起来了。有几个地方自己回头看了两秒才认出来——“供应商报价”后面跟了一个箭头，箭头尾巴上画了个问号。
她拿手指点了点那个问号，想了想，在问号旁边补了一个名字：林姐。等明天找她确认一下。
然后她重新拿了个干净的便签纸，把下午几个关键结论重新列了一遍：明天上午需要的材料，这周必须敲定的资源调配，还有两封要发的确认函。写到第三件事的时候，旁边的手机震了一下，是同事在群里发了今天的会议纪要初稿。
她点开快速扫了一眼，跟自己列的重合度很高，只稍微调了一项优先级。她在群里回了个“收到，没有问题”，然后把便签纸撕下来，贴在显示器右下角。
做完了这一切，她往后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窗户外面，天色还亮着，楼下有人正推着推车经过，轮子碾过地砖的缝隙，发出咔哒咔哒的有节奏的声响。远处有隐约的钟声，不知道是附近的学校还是哪里的老钟楼。
莫小雨伸了个懒腰，顺手把电脑调成待机。她想起来下午在会上，隔壁部门的老赵说了一句让她印象很深的话。他说，项目推进到这个阶段，最难的其实不是做什么，而是不做什么。
她当时没接话，但把这句话记在了笔记本最下面一行，旁边画了个小圆圈。现在看着那个圆圈，她在心里默默想了一遍这句话，觉得确实有些道理。
桌角的绿萝叶子微微动了动，空调的风又过来了。她看了一眼时间，四点四十三分。
离下班还有一段时间，够她把明天要用的封邮件先打个腹稿。
拿下大客户的那天下午，莫小雨并没有像想象中那样松一口气。
合同签完的第三个工作日，她照常一早到工位，打开邮箱，发现有一封抄送范围很广的邮件。发件人是销售部的李副总，标题写的是《关于A项目后续执行的风险提示函》。
邮件内容措辞很官方。大意是说，虽然大客户已经签约，但合同中有几个交付节点卡得非常紧，建议由“更有跨部门协调经验”的同事来牵头后续落地工作，以免出现交付风险。
莫小雨把邮件从头到尾读了两遍。措辞四平八稳，没有一句硬话，但意思大家都看得懂——这是在质疑她的控盘能力，建议换人。
她没急着回复，先去找了跟自己对接的商务同事小周。小周把人拉到楼梯间，压低声音说：“雨姐，我听说了，李副总那边昨天跟大客户的运营总监单独吃了饭。饭桌上说了什么我不清楚，但今天早上那封邮件，肯定不是临时起意。”
莫小雨靠在楼梯间的墙上，低头想了一会儿。瓷砖地面冰凉，透过鞋底传上来一阵凉意。她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回到工位后，她重新翻了一遍那份合同。交付节点确实紧，但那是在签约前跟客户反复确认过的，公司内部评审也通过了。李副总作为销售负责人，全程参与，当时没有提出任何异议。
偏偏在签完约、自己正准备拉项目启动会的时候，他发这么一封邮件出来。
她想了想，没有直接回邮件争论，而是先把项目启动会的材料重新梳理了一遍，加了一页《风险预判与应对预案》，把每个可能延期的节点都标注了备选方案，然后把材料发给了自己的直属上级——运营总监老周。
附言只写了一句话：“周总，A项目的启动会材料已准备完毕。关于后续执行，我有完整的风险应对计划，随时可以汇报。”
发完之后，她关掉邮箱界面，转头看了一眼窗外。外面天色灰蒙蒙的，快到下班时间了，但楼下的车流依然堵得水泄不通。
手机震了一下。小周又发来一条消息：“雨姐，听说李副总推荐的人选是销管组的老孙。老孙跟他走得很近。”
莫小雨看完，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桌上。她没有回那条消息，而是重新打开那份风险提示函，光标移到“回复所有人”的按钮上方，停了片刻。
最终她松开了鼠标，没有点下去。
有些话，不能写在邮件里。有些仗，得在别的场合打，莫小雨走出写字楼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大半。
园区里的路灯依次亮起来，暖黄色的光打在湿漉漉的地面上——下午不知什么时候下过一场小雨，地面还没完全干透，空气里残留着一股湿润的泥土气味。她站在门口的台阶上，低头翻了一下包，找到耳机戴上，然后朝地铁站的方向走去。
今天工作不算太忙，但琐碎的事情一堆接一堆，像拆不完的线头。大客户签约后的交接工作还在进行中，李副总那封邮件带来的暗流并没有彻底平息，只是暂时沉到了水面以下。下午老周找她单独聊了十分钟，没提邮件的事，只是问了问项目启动会的准备进度，临走时拍了拍她的肩膀说“好好干”。这个动作意味什么，她心里大概有数。
走到地铁站口的便利店门口时，她停下买了一瓶温水。扫码付钱的时候，手机屏幕顶部弹出一条微信消息提示。
她拧开瓶盖喝了一口水，顺手点进去。
是部门群的消息，已经有十几条了。她翻了翻，发现是大客户那边的对接群里有人转发了一张截图，截图的内容是一段聊天记录，说话的人没有打码。聊天记录里提到莫小雨“经验不足”“全靠运气好才签下这个客户”，还说“合同签了只是第一步，后面交付才是见真章的时候”。
截图是谁转的，转发的目的是什么，群里没有人明说。但消息发出来之后，群里有几个平时跟李副总走得近的人，默默点了赞。
莫小雨站在便利店门口的灯光下，拇指悬在屏幕上方停了两三秒，面无表情地把截图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
然后她关掉了群聊。
地铁站里传来列车进站的轰鸣声，风从通道口涌出来，吹起她肩上散落的几缕头发。她把水瓶放进包里，刷了卡走进站台。
列车还没到，她站在黄线后面等着。手机又震了一下。这次不是群消息，是私聊。
是小周发来的：“雨姐，群里那截图你别放在心上。谁传的大家都清楚，就是故意恶心人的。”
莫小雨低头看着这条消息，想了两秒，打了一行字发过去：
“我知道。没事。”
发完之后她又追加了一条：
“明天项目启动会，材料我已经发给老周了。该做的事情一件不会少。”
列车呼啸着进站，车门打开，她跟着人群走进去，找了个靠门的位置站好。车窗外的隧道墙壁飞速后退，灯光连成一条模糊的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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