撞毁的车在后视镜里渐渐消失，夜色里的街景也渐渐归于寂静，车厢内只有卡农调子在流淌。
在下一个路口的红灯亮起时，握着方向盘的何年试探性的语气，声音不大不小，“她什么都没有做，不是吗？”
裴时焰知道何年今晚去找过何瑶，这对兄妹到底说了什么，他并不在乎，也是基于信任，不会发生背叛。
“今晚完全是个意外。她既然看见了，有些事该让她清楚厉害。明天，你亲自接她来一趟悦笙府。”
何瑶在医院走廊里来回踱步，一转身就撞上了许深，他手里拿着一堆缴费单子，眼神看向病房。
何瑶低头抱着手臂，她身子娇小软乎乎的撞过去，差不多像挠痒痒，她自己吓得不轻，许深的心思显然不在她身上。
她也顺着他的目光定位到病房，一眼就能看到华宇躺在病床上，头上裹着纱布，手上扎着滞留针打吊瓶，人已经睡下了。
“想不到小宇哥哥会出这种事。”她叹息着，“还好他没什么大事，可怜我的车就没他这么幸运了。”
何瑶以为许深已经足够了解她颠三倒四的思维，之间在剧组里也那么默契，还有那个夜晚，可男人面色寡淡，眼里有熬夜带来的点红血丝，完全不影响完美的轮廓。
他摘下口罩，喝了口水，才开口，“天都快亮了，你回去吧！”
她点头，“你能送我吗？”
许深对上她那双清澈的小鹿杏眼，拆下车钥匙上的冰墩墩挂件，“好。送你。”
何瑶接手里，压下睫毛藏住失望，还是说了声谢谢。
“我可以送你。”
何瑶看见来人是唐夜，他摆弄一阵手机后，抬头笑着告诉她，“我司机就在医院大门口等你。回去吧！女孩子熬夜不好。”
她说了声谢谢，眼神却黏着许深。
男人早已经转身离开，唐夜抬脚跟上去，“哥，你猜我碰见谁了？”
“你前妻。”
“6！哥你一定会读心术。”
何瑶无奈一笑，他哪里会读心术，不肯送她回家也不拒绝，送她的挂件是半年前她送的。
他不可能忘记，他不会装糊涂。
何瑶没有对他祛魅，只是明白了什么是成年人的体面，不动声色的物归原主就是在划清界限。
“体面就是彼此不红脸，慢慢从彼此的世界消失，各自独立生活。”
这句话是何瑶在悦笙府当着裴时焰的面说的，是下午她还在补觉时被何年叫醒，脸是在车上洗的。
裴时焰要见面，她素着一张小脸，蓬松的粉色头发编成一条鱼骨辫垂在肩头，美拉德上衣，白色短裙的她立在蔷薇花房里。
他在职场里淬炼出的压迫感，没有久别重逢的叙旧感，即使昨晚像一场彩排，她还是紧张。
当他平静的说她一直没变，她才说出那段体面深邃的话，暗示他，她变了，放下了。
“虽然你不再叫曾焰。”何瑶郑重的语气，“小裴总，曾焰不是我的前任，是我的人生导师。”
“遇见他，我毕业了。”
何瑶发现他听后脸上的表情并没有变得轻松，明明该说的话都说完了。
“哥，我想回家。”
何年先看了裴时焰一眼，这才推开花房的玻璃门。
“哥，你怎么出汗了？我是不是又说错话了。”
何年发现虚惊一场，还以为会有修罗场。
“你长大了。”何年欣慰之余又有点心疼，“你从小就懂事。”
“我乖乖懂事，不给任何人添麻烦，为什么还没人喜欢我？不喜欢就算了，还骗我。”
“裴时焰就是曾焰，为什么不让我知道？”何瑶停下脚步，逼问，“哥，如果不是昨晚的意外，你打算继续骗我多久？”
“面也见了，还不死心吗？”何年说，“你真想追究，知道这个秘密的不止我一个。你要知道，大家都知道的秘密就不算秘密，既然大家都选择隐瞒，你难道不懂为什么吗？好，就算你不懂，你可以记住一件事，我永远是为了你好。”
为什么大家都知道，何瑶脑子里闪过认识的熟人面孔，笑得无奈，说的生硬。
“谁都可以不告诉我这个秘密，只有你不能。你是我哥哥，亲哥哥，你不说就是没把我当妹妹。”
“吵死了。”
慵懒的女声是从头顶飘来的，兄妹两个齐齐抬头望，榕树前架着一副梯子，华笙穿着高跟鞋踩在梯子高处，那里挂着鸟笼子，她在喂鹦鹉。
一身雪白的法式真丝家居长袍，乌黑的长发用一根碧色的丝带在后脑勺系了个精致的蝴蝶结，脸蛋白的透明，眉眼乌黑精亮的盯着树下的兄妹。
何年恭敬的向她抱歉，拽着何瑶就走又被叫住，她指了一下何瑶。
“华笙姐姐。”何瑶弱弱的打了个招呼，过去扶梯子。
她下来后第一句话是，“你是许深的粉丝？”
何瑶发现华笙的目光落在了衣服口袋上别着的圆形徽章，上面是许深早年的头像。
很快，她察觉华笙的问话有问题，还有看她的眼神，仿佛不认识她一样。
果然，华笙下一句就是，“崇拜他还不如自己出道涨粉。”
这话，何瑶太耳熟了，当初何瑶在许深的粉丝群里疯狂刷屏，管理员说了这样一句话就把她踢出去了。
她不服气，给许深私信，得到的他的回复，“女孩子不止要站在光里，也要成为光。”
他有海量粉丝，多少的信息石沉大海，他看到了她，还回复了，一点也不高冷。
何瑶当即追问，“我也能成为光吗？如果我当了偶像是不是就能离你更近了？”
作为粉丝，她经常跟许深互动，聊熟了后，她想要管理，他不给。
她说，“可那个管理员经常无理由踢粉，我不会。”
许深再次拒绝，“不可以。”
“可他踢你真爱粉啊！你难道不怕她把你所以真爱粉都踢光了。”
他回复，“我很期待。”
何瑶追问不到理由，很久以后她才知道那个乱踢粉的管理员是华笙。
何瑶从回忆里抽离，抬脸看向华笙，“我看过你们的结婚证，你本人比照片好看。”
华笙眼眸一颤却不多问，什么都不挂心的态度和从前一样，很容易被感兴趣的事物转移转移注意力。
“你的猫挺乖。”
何瑶把猫包从身后卸下来，打开拉链去摸猫头，华笙在旁边看着，没有伸手。
白猫一下子蹿出去，华笙下意识躲了一下，猫就地趴下看着她喵呜了一声。
何瑶说，“养你这么久了，你还记得原来的主人啊！”
何年没能顺利地送走何瑶，看着逗猫的两个女人，他只好先回去找裴时焰。
悦笙府今天门庭若市。
第二个登门的是裴青黛。
人还没进大厅，孱弱身姿快要被风吹散了一样。
裴时焰发现姑姑过了三十岁，老的有点快，脸颊瘦削凹陷。
一双杏眼带着水雾却熠熠生辉。
她寒暄了几句，裴时焰就下逐客令。
“你要是替我爸教训我，别怪我不欢迎你来做客。”
“你在我眼里，跟半夏是一样的，都是需要关照的小孩。谈不上管教，我自己也没有孩子，哪有经验管教孩子。”
裴青黛在整个裴家，一直是个高情商话事人的存在，没人把她当成嫁不出去的老姑娘，都把她当成体弱多病的诸葛在世。
“其实，我是来看华笙的。你奶奶想她了。”
裴时焰哼了一声，“老宅子种的蔷薇还够我烧的吗？”
裴青黛，“前几天，华笙点赞了我的画展朋友圈，又取消了点赞。我们两个就打了个语音电话，一聊就是没完没了。”
裴时焰听说两个女人聊的话题不是爱美也不是男人，而且古今历史遗憾，甚至追溯到始皇和他的儿子们。
他终于肯叫一声小姑姑，“为什么她跟我没话说。”
“可以找点事情一起做嘛！”裴青黛笑着安抚他，“今天，我不是来接走她，你能留住她，是你的本事。”
唐夜带着前妻也过来了，裴时焰知道他来是谈婚纱的事情，不等多问也知道了那个前妻是个医生，跟华笙也是要好的闺蜜，特地来看望，还带了检查身体的仪器，以及几个护士。
女人们见面叽叽喳喳。
裴时焰居家办公。
他整理了很多婚纱设计稿，这都是过去裴时年跟华笙共同创造的，两个人都是这个专业，很默契，细节很完美，但是没有任何成品上市。
裴时焰猜想这是这些作品被封存的原因只有一个，那就是只给华笙一个人穿的原创独家定制。
终究做不成他的新娘。
裴时焰有了新想法，开发一款换装app，把这些都传上去也算是给她一点心灵寄托。
app叫《笙笙》内测阶段，反响平平。
“小孩子才爱玩换装游戏。我外甥天天玩都顾不上吃饭。”唐夜说，“小孩子手机不自由，还是竞技游戏受欢迎，小裴总怎么不搞点年轻人上手快的玩意。”
最初，裴时焰想过跟热门游戏合作，把那些婚纱设计卖给女英雄当新皮肤，想法一闪就灭。
他要自己做游戏app，不做竞技类，就做乙游，早就挑好了得力助手，大学时候的下铺，也是死对头，华笙的弟弟华宇。
华宇住院的时候没有装病推托，只要有好处，他就乐意。
裴时焰开出了很高的条件，华宇无动于衷。
他不得不猜，“你难道想要悦笙府？”
“那本来就我的家。”华宇说，“还给我们姐弟，有问题吗？”
“别以为你替我姐做的事很浪漫，我就得配合。你根本配不上她。我姐回来住，不是为了你，是她病了。”
华宇气焰嚣张，裴时焰承认他说的有道理。
“你姐病了，忘了一切，却记得回家的路。”
华宇发现最近跟裴时焰沟通很顺利，也不知道是他不再戴面具的原因，还是灵魂被许深寄生了。
“建模我不在行，我可以敲代码跑程序。”
华宇很有天赋，家里破产那一年，他白天窝在沙发上玩游戏，偶尔帮姐姐送货，晚上就做神秘黑客。
所以，华笙的生活品质虽然直线下降，却没有落到住城中村，捡菜叶子，天天被银行催债电话吵的睡不着觉的地步。
只是有一点不好，需要频繁搬家。
华笙打小就是个豌豆公主，环境不好，住不好，吃不好根本不行。
华宇会偷偷跟许深联系，他知道亲姐嘴硬，就盗她的号，冒充她给许深留言。
许深通通已读不回。
同一时间却给粉丝们饭撒，火热互动。
这一下可把华宇给得罪了，他了解男人，更了解怎么偷男人心，许深已读不回就代表了不念旧情。
华宇转头就去联系了裴时焰，“云城第一名媛，你要不要？”
提起那一段因果，裴时焰笑了，“你真是自以为是。”
华宇摇头，那时候他就知道裴时焰是曾焰。
“你姐姐虽然是落魄名媛，也不至于嫁给一个豪门私生子。”
这是许深说的。
整整一年的已读不回，华宇换回自己的账号，给他留言说，“当初我姐真不应该跟你结婚，你们断了挺好。裴时焰当我姐夫也挺好。”
裴时焰用了很多手段，反倒是把华笙越推越远，直接逼她主动投靠了许深，旧梦重温。
“你也是够笨的！”华宇手里忙活着敲代码，嘴里贬了裴时焰一句。
裴时焰盯着改版后的app数据流量，用户量很大，很活跃，会员转化率50％以上。
他兴致很高，把华宇的话设计成了游戏人物的台词，“我是全世界最笨的笨蛋。”
《笙笙》APP让裴时焰再次重生。
父亲再也不逼他去非域开发手机，甚至邀请他重回董事会。
他拒绝。
“好好好！果然是我裴商陆的孩子，果断清醒，商业嗅觉敏锐。裴家的未来有你，我放心。”
裴时焰突破自我后，早就不再渴求父亲的认可，也能进行一场平等的谈判。
“我不同意跟沈家联姻跟华笙没有关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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