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晨盯着她看了一会儿。风从田那边吹过来,把林霜的头发往前吹。
她抬手摁了一下,摁完手放下来的时候,虎口从她眼前滑过去。那道疤在日光下面暗沉沉的。
"封在你里面?"他问,"封在哪儿?"
林霜没说。
她转身往回走了,步子比刚才更快,江晨跟着她穿过村子回老槐树底下。
她弯腰拎起那个篮子,碗还在里面,剩的半碗凉面条在碗底凝成一块白花花的坨。
她没管碗,掀开篮子底部的布,下面压着一块东西。
黑漆漆的,巴掌大,表面粗糙,边缘磨得发亮。是骨头,跟他手里那块一样,但更大更厚。
骨头上刻着一排符号,暗金色的,在日光下面看不明显,但能感觉到那些刻痕在吸收光线。
"这是什么?"江晨蹲下去。
"你手里那块是线索。"林霜把那块骨头翻过来,"这块是真东西。"
江晨伸过去碰了一下。戒指碰到骨头的瞬间猛地一震,暗金色的光从他手指上涌出来,顺着骨头的刻痕爬了一圈。那些符号亮了,一个字一个字地从石头表面浮起来,沉甸甸的,像烧红的铁水在骨头上流动。
他认出了其中一个……"晨"。
"第一片甲骨。"林霜说,"你爹信上说的第一片甲骨不是埋在地下的。它在你手里。"
"那信上说的挖三尺……"
"是让你找到线索用的。"林霜把甲骨翻回去,重新用布包上,"那封信除了给你看,也给别人看。"
"给谁看?"
林霜抬起眼睛看着他。她的眼睛里有一种很沉的东西。
"给知道我里面有什么的人看。"她说,"他们以为甲骨还在薄荷田底下。只要他们还觉得是你爹留下的线索,就不会往别处想。"
江晨的脑子转了一下。他明白了那句话的意思。"你拿着这片甲骨多久了?"
"七个月。"林霜说,"你进去之后第三天我挖到的。那时候我才知道那封信不光是你爹给我的。"
"还有谁?"
"赵铁山。"
江晨的后背一紧。他想起刚才赵铁山站在土路中间说的那句话……"你是门,不是锁"。
"他知道甲骨在你手上?"
"他猜的。"林霜说,"他一直在找。他脸上的疤跟我手上的疤是反过来长的,他的疤能感应甲骨的位置。"
江晨低头看着自己手里那块小骨头。上面刻着"第九门·晨",暗金色的光还在隐隐流转。
"那赵铁山想要什么?"
林霜站起来,把包好的甲骨塞进怀里,贴着胸口。那动作很自然。她已经习惯这么放了七个月。
"他想开门。"她说,"把九道门全部打开。说他腿上的疤是自己长出来的,但我知道不是。他腿上的疤是被人刻的。"
"谁刻的?"
"你爹。"林霜说,"三十年前。"
江晨的手停住了。那块小骨头在他掌心里转了一下,边缘硌着虎口。
"三十年前我爹来过这儿,不光是为了在戒指上刻我的名字。"他说,"他还在赵铁山身上留了疤。"
"留的疤就是钥匙。"林霜说,"你爹把开门的钥匙刻在赵铁山身上,把关门的钥匙留给了我。"
"那甲骨为什么在你这里?"
林霜沉默了一会儿。那段时间不长,也就三四秒。她低头看着自己虎口上那道疤,疤在傍晚的光线里已经不怎么亮了,变成了一条暗红色的细线,像快要长好了。
"因为我本身就是门。"她说,"甲骨不是塞在我身上的,是我长出来的。骨头和我是一体的,从我出生那天起就在我里面。"
江晨的喉咙发紧。他想问那怎么取出来,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因为林霜低头看着虎口的样子让他觉得那不像一个能问出口的问题。
"你试过吗?"他问。
"试过。"林霜把手放下来,"拿铁签子扎自己虎口,扎了三次。甲骨没出来,血倒是流了不少。有一次扎完了,赵铁山隔了两天就出现在村口。他感应到甲骨在里面动了,跟闻着味一样。"
她把包好的甲骨从怀里掏出来,解开布,露出那块暗沉沉的骨头。它在落日的光线底下泛着古铜色,表面那些刻痕在暗下去,像睡着了。
"所以它不能离开你?"
"目前不能。"林霜说,"除非有人能从外面把它取出来。不是切肉那样取,是把它从疤里引出来。"
"怎么引?"
林霜把甲骨重新包好塞回怀里。她拍了拍衣襟上的土,然后看着他。
"用你手里那块骨头。"她说,"第九门的钥匙。你爹把它留给你,不是让你拿着看的。"
江晨低头看着掌心里那块小骨头。边缘光滑,被反复拿在手里摸过。有人握着它坐了很久很久。上面的刻痕在暗金色的光里流动着,他凑近了看,发现那些符号最底下还有一行更小的字,被灰尘和手汗磨蚀得几乎看不清了。
他使劲擦了擦那行字。露出来的笔画,
"开门者,必为关门者送终。"
江晨把它念出来了。念完之后抬头看林霜,她靠在老槐树的树干上,双臂抱着,没看他,在看村尾那边赵铁山消失的方向。傍晚的风把她的头发吹起来又落下,虎口上的疤在最后一缕余晖里淡得像条旧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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