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块骨头硌在江晨胸口,沿着山路往下走的时候,一步一硌,隔着衣服都能感觉到它的硬。
村尾的废庙已经看不见了,赵铁山也看不见了。
他和林霜一前一后走在山路上,路两旁是半枯的野草,被太阳晒得发黄发脆,风一吹就倒。
林霜走在前头,铁签子在腰带上晃荡,一下一下地碰着裤扣,叮当响。
“你之前说的第一片甲骨,在里里面!”江晨开口。
“嗯。”林霜应道,声音平淡却透着一股不容置喙的气场。
“什么时候长的?”江晨追问,眼神锐利如刀。
林霜的步子没有停顿。她走了一段才开口,声音从肩膀那边传过来,冷硬得像一块寒冰,“打记事起就有。我妈说我生下来的时候虎口上有一块鼓包,摸起来硬硬的。后来越长越平,长平了之后,疤就露出来了。”
“你妈知道那是什么?”江晨紧追不舍。
“知道。”林霜说,“她跳井之前告诉我的。”语气中没有丝毫波澜,仿佛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小事。
江晨的手攥紧了一下。他说不上来那是什么感觉,她妈的死他听林霜提过两次,每次都是跳井,每次说到那儿就停了。
“她说什么了?”江晨的声音带着一丝急切。
林霜停下脚步。
她站在山路中间,侧过身来,正对着他。
阳光从侧面打在她脸上,把她下半张脸藏在阴影里,只有一双眼睛被光照着,亮得发冷,像两把淬了冰的匕首。
“她说,以后会有人来找你。那个人的戒指上有你的名字。”林霜的声音冷冽,带着一种宿命般的威严。
江晨张了张嘴。喉咙里像有什么东西堵着,没说出话来。
"她说的就是你。"林霜说,"你爹刻了你的名字在戒指上,我妈在我身上刻了第一片甲骨。你爹和我妈在三十年前见过面,商量好的。"
“商量好了什么?”江晨追问,眼神中充满了探究。
“商量好了三十年后该发生的事。”林霜的声音平淡却带着一股强大的气场,仿佛一切都在她的掌控之中。
风从山坡下面灌上来,吹得路两边的野草伏下去又立起来,沙沙沙的,像有什么东西在地上爬。
林霜站在风里,头发被吹乱了,她没去拢,就那么看着他,眼神锐利如鹰。
江晨想起老陈说过的话……“你爹来了,他来过这儿。”他想起老陈还说“你爹选了你”。选了他来守门,选了三十年后这一切发生,选了他沿着一条早就铺好的路走。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戒指。内侧那两个暗金色的字还在亮,脉搏一样地跳着。
“你恨吗?”他问。
“恨什么?”林霜反问,眼神中带着一丝不屑。
“我爹。你妈。他们安排好的事。”江晨的声音带着一丝愤怒。
林霜沉默了三秒。她转过身继续走了,铁签子在腰带上叮当响了一声,“恨了也没用。你爹和我妈都死了。恨不着了。”语气中透着一股无奈和决绝。
江晨跟上去,走在她旁边。山路越走越窄,两边的石头越来越大块,脚底下踩着的碎石子被晒得发烫,硌得鞋底嘎吱响。
走了不知道多久,前面出现了一棵歪脖子树,树干斜着长,像被风吹了一辈子没吹直过。树底下坐着一个人。
穿着灰扑扑的布衫子,盘着腿,手里捧着一只酒碗。
那人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看了他们一眼,然后把酒碗举起来,仰脖灌了一口,用袖子抹了抹嘴。
林霜在离那人三步远的地方停下来。她把铁签子从腰带上抽出来攥在手里,没指向那人,但也没放下去,眼神警惕如狼。
“李清歌。”她说,“她知道你来了。”语气平淡却带着一股强大的压迫感。
那个叫李清歌的女人看了江晨一眼,又低头喝酒了。
她大概三十出头,脸皮糙得厉害,像被风吹了半辈子,但那双眼睛很亮,亮得跟林霜,跟两颗探照灯一样上下扫了他一遍。
“戴戒指那个。”李清歌说,声音沙沙的,像干树皮在蹭,“过来坐。”语气中带着一丝不容拒绝的威严。
江晨走过去蹲下。他蹲在树根旁边的时候,李清歌伸出一只手,不,她没伸手,她把酒碗搁在膝盖上,然后伸了一根手指头出来,指着他胸口的位置。
“你怀里有东西。”她说,“不让看。”语气肯定,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自信。
江晨愣了一下,然后把怀里那块小骨头掏出来。
暗金色的刻痕在日光下面泛着光,他把骨头放在掌心里递过去。
李清歌没接,她低头看了看那行字……“第九门·晨”,然后嘬了一下牙花子。
“你爹写的?”李清歌问道,眼神中带着一丝探究。
“不知道。应该是。”江晨回答,语气中带着一丝不确定。
“字不好看。”李清歌说,然后她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跟我来,给你看样东西。”语气中带着一丝不屑和神秘。
她领着他们绕过那棵歪脖子树,走到树后面一块大石头跟前。
石头跟人差不多高,灰扑扑的,上面爬满了藤蔓。
李清歌蹲下去,扯住一把藤蔓往下一拽,藤蔓连着泥被扯下来,露出底下的石头表面。
石头表面刻着字。密密麻麻的,全是甲骨文。跟他在夹缝里见过的那些一模一样。
江晨凑近了看。那些字刻得很深,像用刀子一下一下凿进去的,笔画边缘粗糙不平。他认出了几个……“林”、“阳”、“晨”、“铁”、“歌”。
五个字围成一个圈,中间空着。
“你爹刻的。”李清歌说,“三十年前。”语气平淡却带着一股历史的厚重感。
江晨的手指悬在那些刻痕上面,没碰。石头上的字在日光底下泛着暗红色的光,很淡,像伤口快要长好了的时候透出来的颜色。
“这是什么?”江晨问道,眼神中充满了好奇。
“九门的图。”李清歌说,“九个门的排列顺序。最外面这一圈是门的位置,中间是钥匙的位置。”语气中带着一丝神秘和威严。
她指着最外圈的两个字,一个“林”一个“阳”。“这两道门是先开的。林门是你,阳门是林阳。林阳是门,你是钥匙。”然后她指着圈中间空着的那一块,“赵铁山想要的就在这儿。”语气肯定,不容置疑。
“什么东西?”江晨追问,眼神中充满了急切。
李清歌看了他一眼,又看了一眼林霜。林霜站在三步之外,抱着胳膊,脸藏在阴影里,看不出表情。
“等你把九道门全开了,中间那个位置会打开。”李清歌说,“里面是什么,只有开完才知道。”语气中带着一丝神秘和诱惑。
“那赵铁山……”江晨的声音带着一丝担忧。
“他想抢在你前面。”李清歌说,“他缺一把钥匙。那把钥匙在你手里。”语气中带着一丝紧张和警告。
江晨低头看着自己掌心的骨头。暗金色的光在刻痕里流动,暖暖的,像一个活物在他的掌心里呼吸。
“这把钥匙能开哪道门?”江晨问道,眼神中充满了期待。
李清歌没有回答。她抬起手,指向山下的方向。那个方向,远远的能看见一层灰蒙蒙的雾,雾里隐约有什么东西在发亮。
“那道门。”她说,“已经开了一半了。剩下的一半,等你过去把它推开。”语气中带着一种使命般的召唤。
江晨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了很久。雾里的光不刺眼,偏白,温吞吞的,像一盏隔了好几层纸的灯在远处亮着。
“我要过去?”江晨问道,眼神中带着一丝犹豫。
“你。”李清歌说,“还有她。”她指了一下林霜,“你们俩得一起去。”语气坚定,不容拒绝。
林霜从阴影里走出来,走到石头旁边,也低头看了一眼那些刻字。
她的虎口离着那些字只有几寸远,疤在发白,像一层旧伤又活了过来。
“走吧。”她说,语气中带着一股决绝和勇气。
她把铁签子插回腰带里,转身沿着山路往下走了。
江晨站起来,把那块小骨头揣回怀里,跟在她后面。
李清歌靠在歪脖子树干上看着他们走远,手里又端起了那只酒碗。
他回头的时候,看见她抬起碗冲他晃了一下,不知道是敬酒还是送别。
山路朝着那片灰雾的方向往下延伸。
越往下走,空气里那股甜腻的腐烂味儿就越淡,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他说不上来的气味,凉丝丝的。
林霜走在前头,步子没停过。
江晨看着她的背影,忽然发现,自己已经很久没见过,她后背挺得这么直了。
那种直法不太像她平时走路的样子,更硬,更紧.
“林霜。”他喊了一声。
“什么事。”林霜应道,头也没回。
“你怕不怕?”江晨问道,声音中带着一丝关切。
她没回头。
她只是把手,伸到背后晃了一下,手里攥着那根铁签子,暗红色的光从签子上渗出来,在灰蒙蒙的光线里,就是一条细细的血线。
“怕。”她说,“怕也要走。”语气中透着一股无畏和坚定。
江晨跟上去,跟她并排走。灰雾在他们面前越来越近,那盏白色的光也越来越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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