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见李仕山出来，管家微微躬身，“Good morning， sir.I trust you slept well.”（早上好，先生，昨天睡得好吗？）
李仕山微微点头，管家又道：“餐厅在一楼，请随我来。”
看着在前面引路的管家，李仕山又砸吧了一下嘴。
瞧瞧这无可挑剔的礼仪。
听听这味道十足的伦敦腔。
英国管家果然名不虚传。
霍普金斯领着李仕山下楼。
餐厅在一楼东侧，窗户很大，正对着花园。
雾气贴在玻璃上，把外面的景色滤得模模糊糊。
长条餐桌上铺着白色的桌布，摆着两份餐具。
靠墙的边柜上放着一排银质的餐盘，下面点着小火保温。
金秘书已经到了，规规矩矩地坐在那里，桌子的菜没有动，似乎有些局促。
李仕山坐下来后，霍普金斯揭开餐盘上的盖子，一道一道地介绍起来。
炒蛋，烟熏三文鱼，烤蘑菇，煎番茄，香肠，培根，还有一篮刚出炉的牛角包。
旁边的小碟里放着黄油、果酱和蜂蜜。桌上还有一壶现煮的咖啡和一壶红茶。
李仕山看着这一桌东西，心里动了一下。
他在国内的时候，听人说过英国的食物是“黑暗料理”，来之前也做好了心理准备。
可眼前这顿早餐，比他住过的任何一家五星级酒店都要讲究。
不是那种摆盘讲究，是那种材质讲究。
蛋黄颜色深得像琥珀，三文鱼是现切的，纹理清晰，脂肪均匀。
牛角包咬一口，外皮酥脆得掉渣，里面柔软蓬松，带着黄油特有的香气。
他吃了炒蛋、三文鱼和两个牛角包，喝了一杯咖啡。
金秘书吃得很快，但眼睛一直在打量餐厅里的陈设。
用餐快结束的时候，霍普金斯走过来，微微欠身。“李先生，埃德蒙先生请您去书房。”
李仕山擦了擦嘴，站起来。
终于要见到正主了。
至于金秘书，又被客气地请去了参观花园。
李仕山跟随霍普金斯穿过走廊，在尽头那扇橡木门前停下。
霍普金斯轻轻敲了两下，里面传来一声低沉的“进来”，管家便侧身让到一旁，示意李仕山自己进去。
李仕山推开门，走进书房。
书房很大，四面墙都是书架，从地板一直顶到天花板。
架子上塞满了书，有些整齐排列，有些斜靠着，有些堆叠在一起，像是主人随手抽出来看了又没来得及归位。
阳光从一扇窄窗里透进来，穿过空气中细小的尘埃，落在窗边那张深棕色的皮沙发上。
沙发上坐着一个人，那就是这座庄园的主人，埃德蒙·布莱克伍德。
他穿着一件深蓝色的马甲，里面是白衬衫，领口敞着，头发灰白，梳得很整齐。
他正端着一杯茶，侧头看着窗外，在听到动静后，这才转过头来，看见李仕山，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李仕山在看到埃德蒙的时候，突然恍惚了一下。
他的坐姿、他的神态、他端着茶杯的手势，像极了老师。
不是长的像。
埃德蒙是典型的英国人，高鼻梁，深眼窝，下颌线条分明。
苏牧是南方人的长相，脸型偏瘦，眉眼温和。
两个人长得完全不一样。
可那种气质，那种沉在水底的静，那种看人时微微眯眼的习惯，那种说话前先停半拍再开口的节奏，一模一样。
李仕山忽然觉得嗓子有点紧。
他跟着老师学了那么多年，从来没有想过老师年轻时候是什么样子。
此刻看着埃德蒙，他隐约觉得，自己看到了另一个版本的老师。
如果老师是个英国人，大概就是这个样子。
“过来坐。”埃德蒙开口了，声音比昨天电话里听到的更温和一些，
李仕山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来。
茶几上放着一把银质茶壶和两只薄胎瓷杯。
埃德蒙提起茶壶，给他倒了一杯。
茶汤落入杯中，浅金色的，冒着细细的热气。
他倒茶的动作很稳，手腕不晃，壶嘴不抖，茶水一滴不溅。
那种稳，又像极了老师。
老师泡茶也是这样，不紧不慢，每一道工序都像是做了一辈子。
“茶刚泡好，大吉岭。”埃德蒙说道：“你老师以前最爱喝这个。”
李仕山端起茶杯，听到“你老师”三个字，手微微颤了一下。
他没有接话，只是把茶杯送到嘴边，抿了一口。
茶很香，带着一股淡淡的果味。
“昨晚睡得好吗？”埃德蒙又问道。
李仕山点头，“很好，谢谢您的招待。”
埃德蒙也端起自己的茶杯，喝了一口，然后把杯子搁在膝盖上，打量着李仕山，目光温柔，就像是在看一个故人。
过了一会儿，他忽然笑了一下。
“你英语不错。苏教的？”
李仕山摇了摇头。“我跟在老师身边学习的时间不长。口语是和妻子学的。”
“你的妻子？”布莱克伍德想了几秒，“我听苏说过，是在美国留过学吧。我说你的口音怎么带着点味道。”
他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然后轻轻摇了摇头。
“按照苏的风格，不应该啊。”
李仕山注意到布莱克伍德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里有一丝极淡的鄙夷。
那种鄙夷藏得很深，但李仕山听出来了。
这也不难理解。
在这些英国老贵族眼里，美国人都是从这边跑过去的罪犯、流民的后代，血统低贱。
“你这口音还是要改改。”布莱克伍德放下茶杯，看着李仕山，“以后和上层打交道，口音很重要。”
他停了一下，忽然又问：“你会法语吗？”
李仕山摇了摇头。“还没学。”
“这个要学。”布莱克伍德的语气很确定，像是这件事没有什么商量的余地，“以后和圈子里的人打交道，说法语才是主流。”
李仕山有些郁闷地挠了挠头，脸上露出一丝不情愿的表情。
这口气，这态度和老师一毛一样啊。
法语那玩意儿可比英语难学多了。
尤其是鼻化元音、小舌音，对于中文母语者来说，简直像在嘴里含着一颗橄榄说话。
当然，他也知道法语的优点。
发音优雅浪漫，听起来像唱歌一样好听，同时又极具逻辑性，语法严谨得近乎刻板。
它既是外交场合的通用语言，也是欧洲老钱圈子里的身份密码。
一口流利的法语，比什么名牌西装都管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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