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快,霍布斯把埃德蒙调进内务账房。
那天早上,霍布斯把他叫到办公室,递给他一本新的账册和一把铜钥匙。
办公室不大,窗户对着后院,能看到一棵枯了一半的老橡树。
“你在码头做得不错。”霍布斯坐在皮椅里,“内务缺人,你来帮忙。工钱多两镑。但你要记住,你来这里是替家族算账,不是替自己算账。”
埃德蒙接过账册和钥匙,点了点头。
他回到码头找苏牧。
苏牧正蹲在仓库角落里看一张旧报纸,面前摊着一本破破烂烂的词典。
埃德蒙把调职的事说了。
苏牧放下报纸,看了他一眼。
“你想往上走?”
“想。”
“那不能只会算码头。”苏牧说,“要学。”
埃德蒙问学什么。
苏牧说:“学他们怎么想。学钱怎么走,法怎么定,人怎么用。”
埃德蒙从旧书店、教堂旧书摊、大学图书馆弄来书。
经济、法律、航运、金融、历史,堆在苏牧那间破帆布棚子里,像一座摇摇欲坠的纸塔。
从那天起,苏牧白天搬货,晚上读书,
他读《国富论》《罗马帝国衰亡史》《拿破仑法典》等等,像一块干海绵扔进泰晤士河。
有一天,埃德蒙见苏牧正在看《The Story of Britain》,于是问道:“我们英国人写历史,写的是船、枪、钱。你们写什么?”
苏牧抬起头说:“写人。人怎么想,怎么斗,怎么活。”
埃德蒙一下来了兴趣,问书叫什么。
苏牧说:“资治通鉴。”
他读得比埃德蒙快,记得比埃德蒙牢。
有一次埃德蒙问他:“你怎么懂这么多?”
苏牧说:“这些东西我们国家都记录过。”
“什么书?”
“资治通鉴。一本给皇帝看的书。里面全是人怎么斗人,怎么用人,怎么活下来。”
埃德蒙找来一本,里面的字他一个都不认得,但苏牧每天给他讲一段。
讲“三家分晋”,讲“围魏救赵”,讲“鸿门宴”。
苏牧讲得很通俗易懂,让埃德蒙有种二十几年白活了的感觉。
有一天晚上,埃德蒙加班清点货物,到凌晨才结束。
他走出仓库的时候,看见苏牧坐在码头的石阶上,借着路灯的光在看书。
河面上黑漆漆的,偶尔有一艘驳船驶过,激起的水声在夜里格外清晰。
埃德蒙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来。
“你不睡觉?”
“睡过了。”苏牧头也没抬,“后半夜冷,睡不着,不如看书。”
埃德蒙沉默了一会儿,然后问:“你来伦敦多久了?”
“三个月。”
“之前在哪?”
苏牧翻了一页报纸,没有回答。
埃德蒙也没再问。
他靠在石阶上,看着河对岸的灯火。那些灯火在雾气里晕成一团一团的光斑,像被水浸湿了的颜料。
过了很久,苏牧忽然开口了。
“你为什么不接着问。”
埃德蒙笑着说:“你想说的时候会说。”
苏牧合上报纸,转头看着他,眼睛在路灯下显得很黑,很深,像泰晤士河底的水。
然后他笑了。
这是埃德蒙第一次见苏牧笑。
河面上的雾慢慢散了一些。
远处有一艘驳船的汽笛响了一声,低沉而悠长,像一声叹息。
两个人坐在石阶上,谁都没有再说话。
但埃德蒙觉得,这是他二十一岁以来,第一次不觉得冷。
苏牧开始教埃德蒙更多的东西。
“在家族里,”苏牧说道:“不要做第一个说话的人,也不要做最后一个不说话的人。要让别人觉得你无害,但有用。”
“功劳要让出去,把柄要攥在手里。”
“要帮强者,但不要帮得太早;要救弱者,但不要救得太晚。”
“该装病就装病,该示弱就示弱。该展现时只展现给关键的人看。该避开锋芒时,连影子都不要留。”
埃德蒙把这些话记在心里。
他坐在内务账房的角落里,一笔一笔地算着家族的账。
苏牧告诉他,这些账目里藏着家族的秘密,也藏着他往上走的台阶。
苏牧每天晚上都会来。
他坐在账房外面的石阶上,等埃德蒙下班。
有时候两个人一起走回码头,苏牧会给他讲一段《资治通鉴》里的故事。讲完故事,苏牧总要说一句:“你看,一千年前的人,和现在的人,没什么两样。”
埃德蒙问:“你为什么要教我这些?”
苏牧看着泰晤士河上的雾,说:“因为你用得上。”
“你用不上吗?”
“我用不上。”苏牧说,“我没有身份,没有名字。但你有。你身上流着菲茨罗伊的血。你能走到我不能去的地方。”
苏牧又说:“你母亲跪来的差事,不是让你一直待在码头的。”
埃德蒙沉默了一会儿。
他想起母亲跪在霍布斯面前的样子,想起她说“只要给他一口饭吃”。
他忽然觉得,苏牧说的“不能一直待在码头”,不只是为了他一个人。
......
时间来到了一九八三年春天,发生了一件大事。
伦敦码头工人联合会宣布罢工。
消息传来的时候,埃德蒙正在内务账房里对账。
霍布斯的秘书推门进来,把一张纸条放在他桌上:“码头停了。麦卡锡留下的那帮人带头,要求涨三成工钱,承认工会谈判权。”
埃德蒙放下笔,想起麦卡锡被拖出旧仓时那双充血的眼睛。
维克托走了,但维克托留下的烂摊子还在。
麦卡锡手下的几个工头,表面老实,暗地里一直在煽动工人。
家族紧急开会。
埃德蒙头一次被允许列席,坐在长桌最末端,靠近门口的位置。
他注意到,这个位置既能看见所有人的脸,又不会被人注意。
老派以家族二儿子老威廉为首,主张强硬镇压:“罢工?让他们饿三天,看他们还罢不罢。”
少壮派以嫡系第三代理查德为首,主张谈判:“码头停一天,家族亏一万镑。拖下去,我们比工人先垮。”
两边吵了整整一个下午。
老维克托拍桌子,理查德冷笑,其他人在中间和稀泥。
散会后,他回到账房,苏牧已经在石阶上等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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