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音落下,
程不争心念忽然一转,似是想起什么?
他眸光温柔,满眼期许地看向身侧妻子,轻声提议:
“媳妇,本座常年闭关修行,元神久居沉寂,早已略显疲惫。
你也困于秘境、久未远行,常年守着一方小院,郁结于心。
不如趁此番族中诸事落定,我陪你一同外出游历天地,遍览山河锦绣、世间百态,如何?”
慕容绾绾闻言,微微一怔。
她心思通透,早已看穿夫君的深意。
何为元神疲惫、闭关倦怠,不过是温柔托词罢了。
以他化神境的无上修为,千年闭关亦是心神澄澈、毫无损耗。
夫君这般提议,不过是知晓她深陷丧子之痛、心绪郁结,
也想要陪她走出秘境、散心释怀,帮她走出无尽悲伤而已。
心底暖意悄然流淌,冲淡了几分彻骨悲凉。
慕容绾绾稍作犹豫,不愿辜负夫君一片温柔苦心,轻轻颔首,柔声应道:
“多谢夫君体恤。”
见她应允,程不争眼底瞬间亮起一抹笑意,语气轻快温柔:
“这些年,本座潜心修行、打理族务,终究是亏欠了你太多陪伴。
既然你已然答应,那便择日不如撞日,我们即刻动身,即刻出发。”
说罢,
他轻轻握住慕容绾绾微凉的手,起身踏出静室。
二人立身庭院虚空,身前虚无悄然泛起层层澄澈涟漪,
灵光翻涌、流光交织,
一道横跨天地的无形光门缓缓凝实成型。
下一刻,
两道身影相依相伴,化作两道轻柔流光,双双没入光门之中,转瞬消失无踪。
自此。
程不争与慕容绾绾在没有惊动旁人的情况下,悄无声息地离开了平安城,离开了秘境。
……
三月转瞬即逝。
平安城万众瞩目、全城同庆,
一场盛大隆重的族长继位大典如期举行。
全城灵旗舒展、仙乐缭绕,楼阁披锦、街巷澄明。
无数程氏族人齐聚城中心主殿之外,万众肃立,躬身见证。
一众族老分列两侧,肃穆护礼,簇拥着程仁明稳步登临族长高台。
在全族上下的共同见证下……
程仁明正式执掌程氏仙族大权,继任新一任族长。
自此,程氏仙族步入全新的发展阶段。
程仁明深谙统筹之道、心怀长远格局,治族有度、奖惩分明,
稳步带领族群砥砺前行。
短短五十年光阴,平安城内风气鼎盛、修行昌盛,
族中新生代修士层出不穷,
足足新增数十位根基扎实的筑基修士,族群新生力量愈发雄厚。
更有一位筑基境族人突破至金丹境。
同时!
程氏仙族的宗门宝库愈发充盈,天材地宝、灵矿灵石、珍稀法器日积月累,底蕴较往昔暴涨数倍。
程仁明心怀族人、体恤后辈,特意取出大量宝库资源作为族群福利,普惠全族,
更是大力鼓励族人繁育子嗣、深耕修行,
也让程氏仙族愈发兴旺繁荣、生生不息。
兴旺之象初现端倪。
此刻!
畅游世间山河的程不争与慕容绾绾,早已远离平安城的族务喧嚣。
二人携手踏遍大江南北,览尽人间风月,
对于程氏仙族内部的更迭变化、后辈崛起、族务兴盛,全然不知。
纵然知晓,他也不会放在心上。
自平安坐化之后……
他便已然看透族群兴衰、仙途浮沉的道理。
多年之前,他便早已为程氏仙族铺好前路,将毕生推演的无上功法、嫡系传承道统尽数留存,留给后辈世代享用。
不止于此,
他更是暗中布下层层后手、暗藏诸多底蕴。
该铺的路,他已然铺尽;
该守的基业,他已然守住;
该留的机缘,他已然尽数留给族人。
往后程氏能兴盛几何、能绵延几世、能崛起何等天骄……
尽数看后辈自身造化与勤勉。
他身为老祖,可护一族一时,难护一族万世。
天道轮回、兴衰有数,终究不能以一己之力,永久庇护整座族群、包揽所有前路。
放手!
便是对后辈最好的成全。
心无挂碍,方能自在游历。
岁月无声,光阴荏苒。
百年时光一晃而过,弹指一挥间。
又逾百载岁月流逝,晋国东南边境……
山河依旧,风物徐徐变迁。
青山镇外,古道青石绵延,林间清风徐徐。
两道身姿卓绝的身影,踏着林间余晖,缓缓走来。
男子一身素雅青衫,衣袂轻扬,身姿挺拔温润,眉目清俊依旧。
只是那双看透万古沧桑的眼眸深处,藏着数不尽的岁月沉淀与往事浮沉。
身侧女子一袭素色长裙曳地,容貌清秀,身姿温婉娉婷,气质出尘脱俗,好似不染人间烟火的仙子。
二人一身雅致绸缎华服,气度超然,
与周边身着粗布麻衣、步履匆匆的凡俗百姓格格不入,
宛若县城的富贵人家,闲游乡野。
他们不紧不慢地朝着前方小镇踱步而行。
这二人,正是游历山河百余年的程不争与慕容绾绾。
此刻二人的年轻容貌,并非本相,只是最简单的仙家遮掩法门,掩去了真容,藏起了修士的威压。
显然。
他们只想安稳游历人间,不被世人惊扰。
百余年朝夕相伴、山河同行,慕容绾绾心底那道因爱子平安离世留下的刻骨伤痕,早已在漫长时光与夫君的温柔陪伴中缓缓抚平。
往日终日萦绕眉宇的阴郁悲戚尽数消散,眼底重归温婉澄澈,
已然走出了那段最痛苦的岁月。
二人缓步前行,直至距离小镇青石牌坊百余步之遥时……
程不争前行的脚步陡然一顿,骤然驻足。
他眸光凝固,视线牢牢定格在前方牌坊顶端的古朴牌匾之上。
“青山镇”
三个斗大古字镌刻其上,木匾历经风雨侵蚀、岁月打磨,纹路斑驳老旧,
字迹却依旧苍劲清晰,稳稳映入他的眼底,
也撞入他尘封多载的回忆之中。
身侧的慕容绾绾敏锐察觉到他骤然停滞的动作,顺着他凝望的目光望去,落在那一方古朴木匾之上,轻声疑惑开口:
“夫君,此处是何地?
为何你这般出神?”
温柔的问话将程不争从万千尘封的回忆中轻轻拉回现实。
他缓缓敛去眼底翻涌的思绪,眸光悠远绵长,轻声缓缓道来,
语气带着无尽追忆与唏嘘:
“媳妇,你可知晓为夫年少之时,本是俗世农家子弟,未曾踏上仙途之前,便是这座青山镇的乡人,
年少时还曾在镇上跟随一位乡间老郎中,做过数年药童。”
闻言,
慕容绾绾眉眼微亮,似有所悟,连忙追问:
“夫君,莫非这座青山镇,便是你年少栖身、拜师学艺的故土旧地?”
“正是此处。”
程不争轻轻长叹一声,风拂青衫,满目怅然:
“当年若非一场仙缘降临,我这辈子怕是终究困于俗世耕田、劳苦求生,早早便埋骨山野、化作一抔尘土,
何来今日的仙途浩荡、万古造化,
更无如今的安稳岁月。”
听闻夫君尘封多载的年少过往的感慨,慕容绾绾满心好奇与心疼,轻轻拽住他的衣袖,眸光灼灼,满是期盼:
“夫君,这些往事我从未听过,你细细讲与我听吧。”
见妻子满心期许、眉眼温柔,程不争心底再无半分遮掩,缓缓开口,将那段遥远的年少岁月娓娓道来。
他说起年少清贫、农家疾苦,
说起跟随老郎中采药行医、研习药膳土方的日夜;
说起当年偶遇御剑飞仙、初见仙途璀璨的震撼;
说起年少孤勇,凭借一身独门药膳为交换,搭上镇中大户的车队,横穿盗匪横行、杀机四伏的苍茫山脉;
说起路途之中险些被大户公子发现自己的真实意图,而后凭借谨慎心思与过人胆识一一化险为夷;
说起最终奔赴县城,毅然参加升仙大会,
自此叩开仙途大门,彻底挣脱俗世桎梏的全部过往。
一段漫长曲折的年少往事,悠悠道尽,满是坎坷与不易。
慕容绾绾静静聆听,听完之后满心唏嘘,轻声轻叹:
“夫君年少踏上仙途,当真步步荆棘、千难万险。
一路走来,但凡途中任意一步稍有偏差,便是横死山野、葬身乱世的结局。
也亏得夫君心思缜密、心性坚韧、思虑周全,
方能于绝境之中步步求生,走到今日这般高度。”
面对妻子的赞叹与心疼,程不争只是淡淡一笑,眼底沧桑掠过,未曾多言辩驳。
万千过往,皆是序章,
如今再回首,早已如云烟过眼。
片刻后,
他轻轻摇头,压下心底翻涌的追忆:
“罢了,皆是陈年旧事,不值再多提。
不知岁月变迁,这座小镇如今是何等模样?
我们入内逛逛吧。”
慕容绾绾欣然点头,眼底满是温柔欢喜。
此地是夫君年少成长的故土,是他仙途起始的源头,能伴他重回旧地、重访年少岁月……
于她而言,亦是一桩难得的舒心乐事。
二人不再驻足耽搁,抬步缓缓穿过古朴青石牌坊。
踏入镇中,喧嚣热闹的人间烟火扑面而来。
街巷纵横,商铺林立,
行人往来络绎不绝,叫卖声、谈笑声、车马声交织一片,
鲜活热闹的俗世景象尽数铺展在眼前。
可这般繁华盛景,落在程不争眼中,却满是陌生疏离。
他目光缓缓扫过街巷两侧,眼底渐渐浮起一抹落寞失神,低声喃喃自语:
“变了,都变了。”
“当年那间我日日值守、碾药抓方的小药馆,早已不见踪影。
昔日镇上最是热闹气派的酒楼,也早已湮灭无存。
光阴流转,镇中风物,无一再是旧时模样。”
察觉夫君眉宇间萦绕的淡淡落寞与怅然……
慕容绾绾连忙上前,伸手紧紧握住他微凉细腻的手掌,柔声宽慰:
“夫君不必伤感。
沧海桑田,天地万物,从无永恒不变之物。
凡俗王朝尚且两三百年便更迭换代、山河易主,
何况一座小小乡镇。”
“再者,你离开此地岁月太久,算来纵使不足千载,也已有八百余载光阴。
八百载春去秋来、寒来暑往,物是人非、风物更迭,本就是世间常理。”
程不争闻言,轻轻颔首,长叹一声,压下心底怅惘:
“说得也是。
岁月奔流不息,红尘风物何来永恒。
罢了,我们四处走走,看一看如今的青山镇,与当年相较,究竟变了几分。”
二人并肩慢行,踏遍小镇纵横街巷,看遍市井烟火、俗世百态。
将全镇风光览尽之后,程不争便循着记忆深处的残存轨迹,缓缓朝着年少居住的农家旧居方向寻去。
可当二人抵达旧日村落原址之时……
眼前景象早已彻底颠覆记忆模样。
昔日炊烟袅袅、鸡犬相闻的小小村落,早已荡然无存。
低矮简陋的农家茅草屋尽数湮灭在岁月洪流之中,半点痕迹无存。
整片旧地,如今只剩茂密幽深的山林,古木参天,草木丛生。
郁郁葱葱,将旧日故土彻底掩埋。
故地全无旧痕,往事终究成空。
程不争心底掠过一抹难以言说的失落,轻声开口:
“媳妇,我们离开这里吧。”
“好。”
慕容绾绾温柔应声。
随即她眼前一亮,好似想到了什么,当即开口道:
“妾身也有一处旧地挂念于心,数百载未曾踏足,心中时常惦念,
此番恰好顺路,我想回去看一看昔日宗门旧址?”
妻子这点微薄心愿,程不争自然无有不允。
二人此番游历本就是为散心释怀、相伴寻乐,无需赶路、无需匆匆。
当即调转方向,步履悠然,缓缓朝着远方的青木山脉行去。
一路山河作伴,清风相随。
二人全程不曾御空飞行,不曾驾乘仙车车马,只是纯粹徒步慢行,
不急不缓,细细赏览沿途凡俗山河、田野风光、村落烟火,静静感受人间百态。
途中偶尔会遇上一批批不知天高地厚、拦路劫掠的山匪流寇。
只是这些凡俗凶徒的粗鄙凶煞,终究扰不了两位大能的半分心境,
不仅未曾败坏二人游玩兴致,反倒为漫长的旅途添了几分俗世趣味。
往往匪众尚未近身……
便被二人周身无形溢出的淡淡威压震慑瘫软,不战自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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