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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卷  向暖,南寻  第十九章  解忧便笺

    到后来,驰见喝醉了。

    餐厅打烊后,他被洪喻搀扶着回到岩崇岛,小沐早已睡熟,趴在冯媛肩膀上,四个人的影子被月光拉很长。

    岛上和从前差不多,没被重度开发,还是普通渔村最原本的面貌,没什么秀丽风景,却民风朴实,生活安逸。

    肩上的力量有些沉重,洪喻吃不消:“这小子什么时候壮起来的?

    吃激素了吧?”

    冯媛失笑:“男人不都爱健身?”

    “就他能折腾。”

    洪喻哼了声:“说白了就是臭美,爱听别人夸。”

    冯媛不置可否,小心翼翼地抱着驰沐阳,注意脚下的路。

    洪喻被什么一绊,差点没摔倒:“怎么想的,住到这种鬼地方。”

    “小心,路确实不太好走。”

    她适当地扶了两人一把。

    一路过来不容易,终于把人弄到家,洪喻一翻身,也直接累摊了。

    驰见喝酒喝透了比以前还能折腾,一会儿要水喝,一会儿闹难受,他说什么身边得有人回应,听他胡言乱语,任他支配,总之特别难缠。

    洪喻最后去厨房取了把菜刀,往桌上一拍:“还他妈让不让老子唱歌了?”

    驰见趴在床上,醉眼迷离,半晌后,竟邪魅地挑了挑唇角,眼闭上,睡死过去。

    折腾一天,几人终于都睡下。

    这所小院只有两间房,进门直对厨房,卧室在两侧。

    洪喻和冯媛都是临时过来的,所以这几天都是驰沐阳跟着冯媛住,洪喻和驰见挤一间。

    到凌晨,驰见胃中翻搅,突如其来的疼痛终于把他折腾醒,去院子里吐一通,漱口后顺便用凉水掬了把脸,登时清醒。

    他睡意全无,觉得气闷,索性将身上背心往下一扯,去浴室冲了个凉。

    这所院子他买来基本没动过,一景一物还和从前一样,只多添置了根雕茶几和摇椅摆在院子中。

    像以往的无数个夜晚,他醒来就无法再入眠,静静点上一根烟,躺在椅子中,望着天上的星。

    这种状态持续太久,不知不觉脑袋放空,感觉自己飘起来,竟忘记此刻是过去还是现在。

    周遭景物那样熟悉,甚至气味都相同,他突然间就记起生命中为数不多的几个温情瞬间。

    那位痛失老伴儿的慈祥老人,讲述战争年代的爱情,他甚至记得他当时的表情,还有那句“人生苦短,珍惜当下”。

    那时候他感慨万千,却十分庆幸手中还紧紧握着一个人。

    想来也是很久远的记忆,这些年他刻意逃避不去想,但真正重逢后才发现,一直以来堆砌的防线正在慢慢坍塌,所有努力就快前功尽弃。

    驰见挥走脑中的杂念,闭上眼,用手挤了挤鼻梁。

    “爸爸。”

    糯糯的童音

    驰见睁眼。

    “你又睡不着了吗?”

    驰沐阳揉着眼睛,手臂撑门框,站在昏黄的灯光下。

    “儿子,过来。”

    驰见勾勾手。

    小沐歪歪扭扭的走过来,往他腿上一趴,眼睛睁不开。

    “起来上厕所?”

    驰沐阳闭着眼点头。

    驰见坐直身,将小家伙儿抱到身上,帮他把小兄弟解放出来:“尿吧。”

    小沐咯咯笑,还有点儿不好意思。

    驰见忽然间心情大好,用手指拨了拨他:“快点尿,不然老妖怪该把你咬掉了。”

    驰沐阳乖乖尿完,把小裤衩提上去,一转身,趴在驰见胸口上。

    驰见向后靠,摇椅便轻轻摇摆起来。

    “爸爸,给我讲个故事吧。”

    “你想听什么?”

    “小蝌蚪找妈妈。”

    驰见刹那心软起来,柔声道:“我都讲腻了,换个大白兔和小白兔的故事好不好?”

    “不好。”

    小沐伸出小胖手,放在他硬邦邦的胸膛上,“就听这个。”

    驰见昂起头,摸着胸口光光的脑袋瓜:“池塘里有一群小蝌蚪,大大的脑袋,黑灰色身子,甩着长长的尾巴,快活地游来游去……”

    驰沐阳很捧场,像爸爸第一次讲这个故事一样,听得仔细又认真。

    “……又过了几天,小蝌蚪长出两条前腿。

    他们看见一只老乌龟,连忙追上去:妈妈,妈妈!”

    驰见声情并茂,嗓音别提多柔软:“乌龟笑着说:我不是你们的妈妈。

    你们的妈妈头顶有两只大眼睛,披着绿衣裳……”

    小沐迫不及待地问:“那最后小蝌蚪找到妈妈了吗?”

    “没有。”

    “为什么?”

    驰见淡淡说:“他们的妈妈被大灰狼叼走了。”

    小沐老气横秋地叹了口气,脑袋趴回去:“又被叼走了。”

    如果说,撕裂般的人生给驰见带来许多悲戚又绵延不绝的疼痛,那么在青葱岁月里,他们不顾一切留下的小天使,便是上天对他最大的恩赐。

    无数个夜晚,他用他的小身体温暖着他,驰见有时会觉得,自己才是需要被宠爱和被保护的那一个。

    他悬起头亲亲他的脑袋瓜:“儿子?”

    小沐闭着眼,咕哝了一声。

    “睡着了?”

    小家伙没出声,呼吸轻缓。

    “你想找到妈妈么?”

    没人回答他。

    又过两日,洪喻凌晨的航班回齐云。

    傍晚在小院架起烧烤架,怕耽误了正事儿,两人没碰酒。

    冯媛泡一壶普洱,替两人斟满。

    几人随便聊着天,气氛轻松。

    吃到最后,洪喻摆弄着手中的竹签子,还是忍不住劝告:“既然都来到岛上了,也别拿乔了,放不下人家就去把话说清楚,该和好和好,该过日子过日子。”

    他语重心长:“兄弟啊,时间过得太他妈快,没有几年供你浪费的。”

    驰见眼睛发直,无动于衷。

    一语却点醒冯媛,她挽了挽头发,轻轻抿住唇。

    驰见送他到南舟码头。

    洪喻打的去机场。

    驰见手肘撑着出租车顶部,弓身说:“驾照快下来了,下次开游艇来接你。”

    “别浪过头儿。”

    驰见笑笑:“还什么时候来?”

    洪喻说:“看时间,年底太忙。”

    “餐厅你也有份儿,甭想当甩手掌柜,坐着收钱。”

    他直身,把车门拍回去;“快滚吧,把你那堆烂事处理好。”

    洪喻朝他竖中指。

    驰见勾唇,转身先离开。

    他回到岩崇岛已经晚上九点钟,这里不同于繁华大都市,夜就是夜,没有纸醉金迷歌舞升平,用途只是睡觉。

    洪喻走前驰沐阳已经睡下,所以他直接回了房。

    打开灯,便不由一愣。

    他转开视线,从柜子里找背心:“还没睡?”

    冯媛穿着短款真丝睡裙,暗红色,胸口有些低,从未这样大胆暴露地表现过自己。

    她走过去,在后面抱住驰见:“洪喻刚才的话提醒了我。”

    驰见捏着背心直身:“是么。”

    “我想在你放下心中的犹豫前,争取一次。”

    冯媛贴着他的背:“我可以不要你的心,只要能陪在你身边。

    几年前要不是你,我也许就死在那个地下室了,你是我的救世主,报恩也好,爱慕也好,我都希望和你试一试。”

    驰见闭了下眼,仍没吭声。

    冯媛身体离开存许,扳着他肩膀让他面对她:“如果……你不嫌弃我的话,要试试么?”

    驰见居高临下地盯着她,那一刹那,心中涌起前所未有的疲累感,他痛恨自己,一边恨着又一边放不下。

    瞬忽间,他想将一切执念都放下,也放过自己。

    冯媛环住他劲瘦的腰身,踮脚去亲他。

    驰见扔掉背心,埋下头,嘴唇贴住她唇角。

    这个动作鼓舞了她,冯媛闭上眼,命令自己忘记那些幽暗的记忆,全身心投入。

    驰见手臂力量很大,嘴唇挪到她脖颈,手上迟疑几秒。

    却在这时,他命令自己努力投入的激烈动作与气息缓下来,某种情绪根本未点燃,驰见轻轻松开她。

    “瞧瞧,没反应。”

    驰见摊开手,退后两步,大方给她看。

    他知道不是身体出问题,夜半时分,他自己可以做到,但面对其他女人,就像有人给他施加了魔咒,把他封在了罐子里。

    他觉得对任何女人的绮念和遐想,都是对以往那段岁月的一种亵渎与背叛。

    哪怕过去已经没有任何意义。

    安静好一会儿。

    “如果刚才行了,我关店歇业,恨不得立马跟你走。”

    他回身撑住桌子,黯然道:“可我能当别人的救世主,却救不了自己。”

    冯媛笑了笑,释然了。

    她把睡裙的肩带穿回去,搓了搓胳膊:“别想那些了,早点睡吧,一切都会有结果的。”

    没等他回应,冯媛悄声退出去。

    一转眼快到年底。

    七号海域送走一批又一批游客,在年前获得片刻清净。

    再有一个月就过年了,这之后将会再次迎来旅游旺季。

    上头批准,趁这机会给每个小队各放两天假。

    陈哥租了游艇带几人去出海,钓上来的海鲜直接BBQ。

    曾倩将海贝和鲜虾撒好佐料放到烤盘上,香气立即溢出来,有人已经垂涎欲滴,迫不及待了。

    Kane没有看到李久路,于是端着两杯果汁,起身到船头。

    “路姐,想什么呢?”

    “吹吹风。”

    她接过他递来的果汁。

    “你最近不在状态。”

    “真的么?”

    久路笑笑。

    “像让人勾走魂……魂儿了一样。”

    他儿化音发不好,试了几次才把话说明白。

    见她没搭腔,又问:“改天去潜水?”

    “好啊,空了叫我。”

    没等聊两句,后面甲板传来说话声。

    两人不约而同倾着身体探头看,发现左侧十米处停着一艘中型私家游艇。

    船尾站个高大男人,妥帖利落的短发,鼻梁上架着超酷炫的黑色墨镜,白色紧身背心,下面是条花哨的沙滩裤。

    他身材健壮挺拔,腰窄瘦,腿很长,手臂松散地撑着栏杆,比男模特意摆出的造型还有范儿。

    驰见嘴角挂笑,正朝这边喊话:“帮个忙,新拿的驾照,这玩意有点玩儿不转。”

    陈哥听见曾倩喊他,擦擦手从内舱出来:“什么情况?”

    驰见说:“跑了半个来钟头,排气管冒黑烟。”

    陈哥叫杨宇飞到驾驶舱操作,把两艘游艇靠近,他跳过去。

    两人来到内舱,陈哥查看一圈机器,插胯道:“瑞典产,七成新,发动机是Volvo,低噪音,振动小,功率范围是10到2000马力。”

    “懂行。”

    驰见竖起拇指:“朋友介绍买的二手货,价格要比原价低不少。”

    陈哥点点头:“不错,这朋友靠谱。”

    “问题出在哪儿?”

    陈哥说:“有可能空气滤清器堵塞或者喷油嘴有故障,另外也不排除增压器和中冷器出问题。”

    “难办么?”

    “不难。”

    陈哥指头触了触眉心:“关键手头没工具,要不这样,你放心的话就互换个联系方式,等回去我找懂行的帮你仔细看看?”

    “那太感谢了。”

    驰见忙摘下墨镜,冲休息室喊:“冯媛,帮我把手机递过来。”

    这会儿陈哥终于看清他长相,觉得面熟:“我们哪里见过吧?”

    驰见点开手机,笑道:“是么?”

    陈哥认真回忆了下,一拍脑袋:“那天海滩上,你儿子溺水,我队员下去救的小家伙儿。

    就是李久路,你们好像还认识,聊了半天。”

    驰见一顿,不由抬起头。

    说实话,他那天注意力都集中在驰沐阳和李久路身上,并未关注其他人,但经他一提,倒是想起旁边站着什么人。

    他立即伸出手:“原来如此,还没好好感谢你们。”

    “职责所在。”

    陈哥善交友,回握了下,道:“吃了没?

    过去一起吃?

    正好李久路也在呢。”

    他说着冲玻璃窗外指了指。

    驰见偏头,便看见阳光下站着的女人,她麻花辫高马尾,戴着小圆镜片的复古太阳镜,身穿黑色弹力长袖衫,里面应该是件连体游泳衣,下面长度介于三角和平角之间,也是黑色。

    她正侧身站立,在烧烤架前摆弄着什么。

    两条腿圆润笔直,大腿到小腿的线条过度良好,比例匀称,肉感饱满,每一处皮肤仿佛都闪着蜜色的光。

    驰见收回视线,客气了句:“不太方便吧。”

    “走吧,岛上小,碰见就是朋友。”

    陈哥热情道:“我们刚开始烤,你和你太太……刚才那位是你太太吧?”

    驰见看向外面阳光滋润着的女人,忽然之间,不想澄清,看回陈哥时,略一点头。

    陈哥笑道:“叫上人,走吧。”

    “那行。”

    驰见没再拒绝,笑了笑:“我去拿瓶好酒。”

    陈哥进入对方船舱后,前面人手不够用,曾倩把李久路和Kane喊过来。

    久路开始走神,注意力无法集中。

    曾倩递给她一盆虾:“刚才那男人挺有味道,你看见没?”

    “没。”

    “有钱又有型,也不知道是不是单身。”

    “不是吧。”

    曾倩抬头:“你怎么知道?”

    “……把盐和孜然帮我递一下。”

    她明显没有讨论的兴趣。

    曾倩翻眼睛,“又来这套!”

    没多会儿,陈哥竟带着他们过来,他先跳下,随后是那男人。

    后面跟着的女人长裙不便,男人拉住她一只手,在她身体前倾时,另一手环住她膝盖窝,将人打横抱过来。

    曾倩啧啧嘴,小声道:“还真让你猜着了,俊男美女啊,真般配。”

    她说完回头,便见李久路视线有些沉。

    其实那天餐厅前久路就认出她是谁,不记得名字,但那张脸却忘不掉。

    她此刻穿一袭火红长裙,肤色白腻,站在他身边的样子很乖顺,娇柔却不造作。

    久路一抖,被烤盘烫得缩回手。

    陈哥拍两下手,将几人注意力聚拢过来,介绍说:“这位是……”一时想起忘问他名字。

    驰见只好大方道:“驰见。”

    顺便伸手和他们一一相握。

    “对,驰见。”

    陈哥说:“这位是他太太。”

    驰见纠正:“未婚妻。”

    “冯媛。”

    她稍微歪头,偷偷瞄人群后面那个背影,既然他都这样说,也只能配合他胡闹。

    “意思差不多。”

    陈哥抱起手臂,笑着说:“巧了,驰见正好还是李久路朋友……哎,李久路呢?”

    曾倩觉得古怪,回头看她。

    久路还站在烤架前,闻言侧头稍微示意了下,便转回身,手中动作越发机械起来。

    刹那间,气氛透着几分微妙。

    驰见目光渐沉,却微笑说:“其实也不算熟,认识而已。”

    他将手中的红酒递过去:“没特别准备,临时来蹭饭有些唐突,你们别觉得失礼就行。”

    岛上人都好客,许多朋友关系都是从一顿饭开始的,杨宇飞、许满和曾倩都是本地人,热情自不必说,几句话就把气氛搞得活络起来。

    今天风和日丽,浪很平稳,游艇轻轻荡在海面上,是个聚会的好日子。

    食物基本都烤熟,曾倩叫李久路过来坐。

    一张长桌,左右各三位,陈哥坐在最远端,就只剩这端的位置还空着。

    眼看几人将视线投过来,久路只好落座。

    她一侧是Kane,另一侧是驰见。

    久路不曾想到,相隔多年能重逢,更甚至会坐在同一张餐桌用餐。

    他身上的味道若有似无,却不再熟悉,久路如坐针毡,这感觉很糟糕。

    Kane开了酒,为几人服务完看向对面:“驰先生也在岛上生活?”

    “叫我驰见就行。”

    他手臂搭着椅背:“我住岩崇岛,但是在这边和朋友合开一家餐厅。

    ‘无心之路’应该见过吧?”

    Kane汉字认识得还有限,没等反应过来,曾倩激动道:“就是酒吧街后面,食街街口那家店?”

    驰见全然不知状:“你们光顾过?”

    “当然,法式焗蜗牛和芦笋浓汤味道都很棒。”

    “浓汤我儿子也喜欢。”

    他笑说:“你们以后再去的话,让前面的人和我说一声,一定给折扣。”

    几人都从他话中听出点什么,曾倩替他们问出来:“你有儿子了?”

    “上个月刚满四岁。”

    李久路垂着眼,紧握竹签的手骨微微泛白。

    这样凑巧更加让她难以置信。

    所有人的目光都在驰见和冯媛之间游移。

    他大方道:“孩子妈不是她,我们也是后来才认识的,不过没关系,她很慷慨,我儿子也特别黏她。”

    驰见手臂搭在冯媛身后的椅背上。

    冯媛心中叹气,这个坏人她今天做定了,狠狠心火上浇油,握着他放桌面另一只手,一唱一和道:“小沐很乖很懂事,你们下次去餐厅就能见到了。”

    这对情侣的亲昵姿态羡煞旁人,很难得是女方不介意男方过去,大方接受,并甘愿替别人做后母。

    许满赞叹:“你们一定很恩爱。”

    驰见笑了笑,端起酒杯抿一口,自嘲道:“没办法,被人伤过,再碰到就会格外珍惜。”

    “这是有故事啊!”

    “太年轻总有眼盲的时候。”

    他说完这话顿了顿,瞥向李久路:“果汁满了。”

    久路敛住心神,稍微抬眼,接过他递来的纸巾:“谢谢。”

    “不客气。”

    他目光转到对面,顿两秒:“是有故事,想不想听听?”

    其他人不约而同将目光落在冯媛身上,后者竟嘴角含笑,这么忌讳的话题,她却未表现出一丝伤感或不悦,实在是内心强大,无坚不摧。

    也是第一次碰见有人当着现任的面,主动谈过去。

    简直是一对怪人。

    曾倩最先反应过来:“听,有人讲我们就听。”

    其他队友也附和。

    驰见点点头,身体靠向椅背,慢条斯理的说:“四年前的冬天,前任怀孕七个月,有一天,她家里突然来了消息,说她早产了,万幸我儿子没事儿……”

    他的话突然顿住,目光被李久路吸引过去,看向她的手。

    久路将手一掩,收到桌子下,心中骇然惊恐,垂着眼咬住发白的嘴唇。

    其他人并未察觉有何异样,问道:“后来呢?”

    驰见仍然盯着她,语调没什么温度:“前任失踪,杳无音信。”

    别人没等说话,忽然间,李久路和驰见同时站起来。

    “我去趟卫生间。”

    “有创可贴么?”

    两人一同开口,众人一愣。

    久路没看任何人,攥紧拳头,绕过餐桌进入内舱中。

    她一路走来腿发软,打开水龙头,将划破的手指放到下面冲洗,血液被稀释,像一条红色绸带一样滑过皮肤。

    她手抖得对不准水流,稍微偏离,便有暗红色血珠渗出伤口。

    久路靠住墙壁支撑身体,反反复复回想驰见刚才说的每一句话,恍惚抬头,镜子中那张脸惨白如鬼。

    她发愣的间隙,驰见走进来。

    他一言未发,关掉水龙头,将药箱中的酒精棉和创可贴拿出来扔过去。

    久路没动,转头看向他。

    驰见挑挑眉:“怎么,要我帮你清理?”

    “他……是活着的?”

    她突然问。

    “谁?”

    “那个孩子。”

    驰见皱了下眉,不明白她为什么这样问,脑中蓦地闪过某种可能,随后迅速被自己否定掉,讥笑道:“千万别用‘失忆’这种借口。”

    李久路好像突然间明白了,绕过他,现在必须回家找江曼。

    然而卫生间的门在她眼前闭合,驰见冲上来,手掌先一步按在门板上。

    “老朋友难得见面,不打算叙叙旧?”

    他的声音极为低缓,呼吸很近,悬在她耳后,她闻到浓重的酒精味以及烟草和女人香水的味道。

    久路低声:“你想怎样叙?”

    后面没了声音,忽然间,那股气息强劲起来,她只感觉右面耳垂又湿又凉,被他嘴唇含住,紧接着一股电流直窜脑顶。

    久路迅速掉转身,双手抵住他胸口。

    驰见垂眼看她,手滑下来,将门落锁。

    “你这种叙旧的方式,不怕你未婚妻误会?”

    “她不介意。”

    “我……”

    驰见的吻突然而至,将她的话封在口中。

    直到这一刻,久路才发觉他已经不是当年那个痞气却含蓄的少年,时光强迫每个人成长和改变,包括体魄以及心智。

    她偏头躲开,在他给她堆砌的狭小空间里奋力挣扎,然而他身躯如同铜墙铁壁,胸膛宽厚结实,根本找不到当年高大却略微单薄的影子。

    混乱之中,久路抬手,照他左脸就是一巴掌。

    驰见脑袋歪向旁边。

    驰见拿舌尖顶了顶被打的脸颊,片刻后,竟淡笑,“你味道没变。”

    “你倒是变了。”

    “是么?”

    “变得越来越混蛋。”

    她嘴唇已然恢复血色,红艳欲滴。

    驰见冷笑一声:“要说混蛋,我哪儿比得过你?”

    他转过头来盯着她,咬牙切齿:“你不仅是混蛋,还他妈是个狼心狗肺的混蛋。”

    久路抿紧唇:“放手。”

    她转身要走。

    驰见拒绝承认自己正在慢慢沦陷,不知犯了什么邪,他魔怔一样想着,只是要把这几年的仇怨报复回来。

    于是他双手夹住她的腰,手臂肌肉绷紧,向上轻巧一提,迫使她双脚离地,整个人都被钉在门板上。

    却在这时,有人扣响房门。

    “驰见,你在里面吗?”

    是冯媛的声音。

    李久路瞬间清醒,挣扎着推他。

    他不放。

    她狠狠咬住他下唇,很快,一股腥甜在彼此口腔蔓延。

    “嘶——”驰见迅速撤开。

    久路跳下来,可手搭在门锁上时忽然一顿,她沉默片刻:“需要我躲起来么?”

    驰见抹走唇上的血珠,冷笑一声:“你想往哪儿躲?”

    久路抿住嘴,向后扫了眼,巴掌大的地方,基本上一目了然。

    她心中涌起无法言说的酸涩以及罪恶感。

    敲门声又起,驰见直接扭开门锁。

    冯媛手在半空中一顿,虽然早已猜到,但真正看见两人这种状态,还是有些诧异。

    “你们……”

    久路低着头,快步出去。

    驰见盯着她逃走的背影,胸口起伏,猛然回身,一把扫掉水池旁的医药箱。

    冯媛一抖,这么些年很少看他大发雷霆,一边检讨自己来得不是时候,一边好言安慰:“你们进来时间太长了,我怕大家会误会。”

    驰见身形未动。

    “你这种闹法,她和同事不太好解释。”

    良久,他动了下,好像终于找回理智,不禁咬牙暗骂自己。

    “她手还伤着。”

    驰见喃喃。

    冯媛叹口气:“谁都不是小孩子了,我想她应该懂得照顾自己。”

    她上前拉他:“走吧。”

    他和冯媛出去时光着上身,将染血的背心捏在手里,没有逗留,找借口先回去。

    餐桌旁已经没有李久路的影子。

    驰见目光四下搜索,默了默,客道地笑:“下次去餐厅我请客,陈哥你有我电话,我们再定时间。”

    陈哥起身:“一定不客气。”

    “好,发动机的问题还要劳烦你费心。”

    “没问题,等我电话。”

    他的游轮朝岩莱岛方向开去,排气管冒着滚滚黑烟,在海面上长久不散。

    久路收回视线,感觉身边的空气很稀薄,令她窒息。

    曾倩早就发现蹊跷,过来拷问她。

    久路:“我有点烦,什么都别问好不好?”

    她目光很淡,一副拒人千里之外的样子。

    曾倩努努嘴,起身退开。

    没多会儿,她又回来,这次一声不吭,冷着脸,将她的手拉过来,帮她把那道伤口仔细包扎好。

    久路鼻腔没来由泛酸,握住她的手:“谢谢,刚才对不起。”

    曾倩起身,拍拍她的头:“别傻了。”

    她走去前面,给她留下独处的空间。

    每一秒都很难捱,他们又逗留一个小时才上岸,久路步伐很快,直接回家去。

    家中却无人,江曼电话不通,不知去了哪里。

    久路坐在椅子上等待,感觉胸口有一团烈火,那股灼烧感令她难受又煎熬。

    她脱掉衣服,去浴室冲了个冷水澡。

    很久以后,她光着身子走到镜子前,细细打量自己的身体。

    目光落到小腹处,那里横着一道浅显的疤痕。

    她手指覆上去,无数次地轻轻摩挲,这道疤痕总在提醒她,他真的来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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