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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米厚的雪让人寸步难行,如隆的母亲不知道跌了多少个跟头,总算回到了家里。如隆的父亲由于长期的过大劳动强度和严重的营养不良,终于使他年近五旬的身体吃不消了,这会儿正躺在床上高烧四十度,虚汗不止。
妻子虽然平时抱怨丈夫,甚至用恶毒的话来讽刺他,可丈夫身体稍有不适的时候,她比谁都紧张。如隆上夜班还没有回来,她见大雪不止,又不忍心惊动丈夫,便独自跑到了棚里,可一眼便看见大棚被大雪掩埋了,只有几根柱子,孤零零的伫立在那里,就像野坟上的墓碑。
棚里的秧苗全都消失了,就像脚下的路,被大雪无情的覆盖着,她流着泪,用粗糙的双手不停的挖呀挖呀,终于挖出了一颗秧苗,可是那是一颗冻死的秧苗。完了,她明白,一切都完了。这巨大的打击到来时,她第一时间想到的是丈夫,无数次被她嘲笑过的丈夫,这个能力不大、勤勤恳恳的丈夫,才是家里的主心骨。
因为丈夫还在发高烧,所以她不敢把这个噩耗太直接的告诉他,怕对丈夫的病情不利。于是轻轻地推开了门,整理了一下思绪,看着被高烧折磨的痛苦不堪的丈夫,她关心的问了问:“身体好些了么?”
丈夫无力的叹了口气:“还是浑身没劲儿,什么东西都不想吃!”
妻子劝解道:“高烧一般都是三四天才能过去呢,你别着急,着急对病情不好。”
丈夫不再说什么,闭了一会儿眼睛,像是在思考,一会儿又睁开眼睛,看着窗外的雪,心事重重的问道:“这么大的雪,我们的大棚能吃得消么?”
妻子心里咯噔一下,这正是她一直想说的话,却不知道怎么说出来,才能不让丈夫受到惊吓,她想了想说道:“我…..刚才……去棚里……看了看……”
“棚上的雪一定很厚吧!”丈夫急不可耐的说道,妻子皱着眉头,双手互搓着,身体有些发抖,她让自己靠住墙壁,以免双腿支撑不住跌倒,才轻轻答道:“大棚出了点儿问题。”
丈夫迅速地从被窝钻出来,向妻子说到:“赶紧把我的衣服拿来,我要去大棚,这么大的雪,会把大棚压塌的,我得去清雪。”
“可你现在还发着烧呢!”
“这样的天气,大棚才是最重要的,我这把老骨头算得了什么,快把我的衣服拿过来。”妻子还是不动弹,丈夫下了床,提拉着鞋找衣服,妻子终于控制不住了,蹲在地上,双手抱着头呜呜的哭了起来。
丈夫问道:“你哭什么?”
“大棚…….已经塌了……只剩了几根……孤零零的铁柱子…….秧苗全被半米厚的雪埋了…….全都冻死了……”
丈夫听到之后,全身战栗,大脑一片空白,痴痴地站在原地,一动不动。额头上流下了滚烫的汗珠,静静的屋子里,只能听到丈夫粗重的喘息声和妻子的呜咽声。
如隆下班回来了,屋里死一般的沉寂,使他感到有什么可怕的事情,当他从母亲嘴里得知,原来是大棚塌了的时候,他才长长的舒了一口气,父母脸上悲伤的表情,让他以为谁得了不治之症呢,他向父母劝解道:“大棚塌了,又不是天塌了,不就是少一些经济收入吗,没什么大不了的,等天气晴了,咱们把积雪清了,大棚还可以重新建立起来,别那么想不开了!”
母亲哽咽道:“你说的倒是轻巧,重建大棚那得钱啊,不是你上下嘴唇碰碰,就能解决的问题。”
如隆说道:“钱,钱,钱,你们就知道钱,我看你们就是钱的奴隶,你们那么爱钱,我也没见你们有多少钱啊,连买房子的钱都攒不够,还谈什么钱。”
如隆虽然厌恶雷聚富那种奢侈浪费、无耻炫富的行为,可他也并不喜欢清贫的生活,尤其看到雷聚富他们,吃喝嫖赌的享受着金钱带来的罪恶乐趣,而自己一家人,辛辛苦苦的一个月劳动换来的收入,还不够雷聚富包小姐的钱,他的心里受到了巨大的打击,他感受到,打工是没有出头之日了,他不想做父母的影子,每天累得腰酸背痛,却仅仅能得到养家糊口的经济收入,所以他的思想起了很大的变化。他的一位朋友搞起了运输,一年就挣了十多万,于是他和父母商量,也想买辆汽车搞运输,谁知道,确得到父母极力的反对,父母能够振振有词地说出一百个搞运输不好的理由,尤其是说道可怕的交通事故,一把方向盘打不对,就可以把一个活生生的生命送进地狱。生命没了,再挣多少钱,又有什么用。在父母那充足的理由之下,如隆妥协了,然而,他依旧不满这种打工的贫苦现状。他又和父母商量,想做一些生意,谁知道父母又说出了一百个做生意不好的理由,比方说谁谁赔的倾家荡产,最后跳楼自尽,落了个家破人亡。听了父母的劝导,如隆绞尽脑汁的想,为什么自己一想做点什么,父母就极力反对呢?如隆想啊想,终于想出来了:父母有着顽固不化的腐朽思想,他们除了打工和种地以外,从未想过别的。在他们眼里,打工只需要出力气,不需要其他投资,不需要承担风险,所以,当如隆说道搞运输或者做生意时,他们听了非常害怕,他们恐惧那种失败以后难以想象的后果,于是他们百般阻扰如隆,不许他有打工之外的任何思想,可如隆太厌恶这种打工的生活了,这并不是他害怕吃苦,而是他不停的计算,计算出来那些可怕的数据和可怕的未来,让他心惊胆战,打工一个月收入是一千二百元,这点微薄的收入,除了生活费,剩不下几个钱了,就算做到不吃不喝,物价不上涨,那一年才能攒一万多元,十年才能攒十多万,在城里买楼,就够他干半辈子了,至于像雷聚富那样,买六十万的车,那是下辈子的事了。
为什么都是人,怎么就有这么大的差距呢,怎么缩小这个差距呢?首先就是要转变思想,自己当老板。没有胆识,没有魄力,是不行的,风险与利润是同时存在的,敢作敢为,才能摆脱贫困。所以一定要停止打工的现状,这是迫不及待需要解决的问题,这是迈向成功的第一步。然而父母施加的巨大压力,使他连第一步都迈不出,每当与父母谈及自己的想法时,父母总是说:“不行不行,这年头,做生意风险太大了,成功率太小了,一不小心就赔个血本,还是本本分分的打工吧!打工才是真正的正路。”
如隆气愤地真想用头撞墙,他心里想到:家里贫穷活该,都是你们自己错误的思想造成的,打工?——一个永无出头之日的道路,却被你们看做真正的正路。
儿子与父母的思想冲突越来越大,以致于他们一说话就有火药味,随时准备大吵一通,所以当母亲听了儿子那挖苦的话,便把泪水化作了气愤,叉着腰骂道:“你个混蛋,养了你这么大,什么地方亏待过你,为了给你买房,我和你爸一分钱都不敢乱花,你爸发烧这么多天了,连个水果都舍不得买,为什么?不就是想给你多攒点钱吗。”
如隆本想狠狠地回敬父母几句,解解心中长久压抑的怒气,可看着病蔫蔫的父亲,他的心一下子软了,长久以来被贫苦折磨的那种怨气,一下子化作泪水,从双眼中汹涌而出,就像决堤的海。母亲见儿子哭的不像样子,心疼的劝解道:“好孩子,是爸妈不好,爸妈没本事,爸妈挣不上钱,是个地地道道的穷光蛋,你到结婚年龄了,还没钱给你买房,你别太压抑自己。你放心,爸妈就是卖血卖器官,也给你把房买上,妈决不让你受一点委屈。”
如隆听了母亲的话,更是百感交集,苦不堪言,想自己正是年轻力壮之时,非但没能让父母享受一天的幸福生活,却还不住的挖苦他们,在挖苦他们的过程中,寻求着一丝丝心理上泄愤的快感,想自己平时对父母的百般挖苦,真是禽兽不如,该让五雷轰顶,可他心里清楚,想要摆脱贫苦,首先就要停止给别人打工,那些个肥头大耳的老板,都是吃人的吸血鬼。他们榨干了工人的血汗,用工人的血汗钱,无耻的过着奢侈的生活,不摆脱他们的魔爪,怎么能翻身呢?
如隆哽咽道:“爸、妈,我不敢埋怨你们挣不上钱,我只是觉得,你们应该静下来好好想一想,你们的前半生,一直都在勤勤恳恳、省吃俭用的过日子,你们每天都要流好多汗水,折磨的身体疲惫不堪,舍不得吃肉让你们变得骨瘦如柴,你们无怨无悔。可为什么不能摆脱那可怕的贫困呢?就是因为你们的思想!爸妈,你们想一想,如果我继承你们的思想,像你们一样勤劳的工作,每个月拿固定一千多的工资,我到老能挣多少钱啊。我的一生将会在无法摆脱的贫困中度过,所以我不能再给那些吸血鬼变得老板打工了,我要自己创业,一步一个脚印往前走。我相信,我总会成功的。”如隆说完之后,红红的眼睛凝视着母亲,希望从那里得到应该有的鼓励,可母亲却不由自主的叹息道:“做人要安分守己,不可有非分之想,我们就是受苦的命,异想天开,只会招来可怕的后果,乖乖的给人家打工吧,只要我们全家把裤腰带勒紧,楼房一定会买上的。”
如隆彻底绝望了,心里凉得像结了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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