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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夜,沈府宅门外乱乱哄哄,嘈杂得如炖了一锅粥。
沈夫拉住儿子直哭:“你这个孩子怎么这样不叫我省心?已经派了多少人去找都没有消息,你去了有什么用?”
沈远浪道:“不去怎么知道没用?那地方只有我能找着。”
“少爷……少爷……”一旁的林老爹早已是说不出话来,只是呜呜得哭。
晚饭时林不及还没回来,他去如意馆打听却说中午就没了影子。他心里着急却不敢惊扰了旁,直到深夜女儿还是没有回来,这才急得去求老爷夫人。却不知怎么惊动了二少爷,竟是二话不说牵马要走,被闻讯赶来的沈氏夫妇死活拦在了门口。
沈远浪凑在林老爹耳边说:“你放心,我一定能带她回来。”
“混帐!”一直没有说话的沈老爷此刻已是气得浑身哆嗦,指着他道:“你去就能找着啦?你没听人说吗?万竹山里出大事了!打中午起没一个人进山也没人出来,要是她真进去了,只怕此刻……此刻也回不来了!”
一言至此,他也有些哽咽。众人想起林不及平日的为人与好处,又想起她不过十四岁的年纪,无不动容。
沈远浪却平静得道:“即是她回不来,我就去接她回来。若真是……”他停了好一会,方又道,“总之,生生死死,见着才算完事。”
说完挣开沈夫人的手就欲上马,忽听身后有人高声道:“二哥哥,你不能去!”
他扭头瞥了一眼,也不理睬。柳眉又道:“二哥哥,你看看姨父姨母,若是你也一去不回叫他们如何承受?大哥哥军务缠身已是常年不能归家,你是家中次子理当上助父母,下扶幼弟,怎可为了一个丫鬟轻涉生死?你常教育拂儿要有出息,可你如此莽撞又有什么出息可言?将来又有什么脸去教育拂儿呢?”
一袭话说得沈氏夫人老泪纵横,沈夫人紧紧握住她的手甚是欣慰。
开始时沈远浪有些默然,听她说完却是嗤得一声冷笑,翻身上马剑眉轻扬。
他说:“若是今日是你被困在那山上,你想不想有人去救你?”
柳眉张口欲言,却见他神色一凛,又道:“还有,她不叫丫鬟,她叫林不及!”
一言落音再不顾其它,打马就走,直奔万竹山方向而去。
刚跑出不多远,迎面也来了一行人。为首的是位银甲白衣的男子,见着他便抱拳朗声道:“小兄弟,请问此处离沈府还有多远?”
沈远浪此刻正是忧心如焚,见他相拦便随意指了指,道:“就在后面。”
正欲拍马要走,忽瞅见那群人中有个蓝衫公子怀中抱着得竟隐约就是林不及。
仔细一瞧,果然见她一袭白裙已是被血染红半身,面目苍白得靠在那人怀里昏迷不醒。
“把她给我!”他惊怒交加,说话间已是要飞身来夺。
银甲男子一扬马鞭拦在了中间,笑道:“你这小兄弟好没道理,怎好如此强抢民女?我们有十个人,你只有一个,怕你不好得手呀。”
“好不好得手,打过才知道!”说话间,沈远浪已是一跃而起,直奔蓝衫公子而去。
那公子却极淡定,稳稳抱住怀中的人缓动缰绳,策马向后退了一步。
还不等沈远浪再进一分,已有数条人影扑了上来。
一时间双方缠斗不休,银甲高坐马上观战,越看却越是皱眉,“住手!”
那些人立时退散下去,他问:“我瞧着你这功夫倒是眼熟,你叫什么?与沈家是什么关系?”
沈远浪狐疑得望望他,道:“我叫沈远浪,是沈家次子。”
一句话说得众人皆笑了起来,连蓝衫公子的笑意也浓了一分。
“你们笑什么!”沈远浪被笑得浑身不自在,喝问。
银甲男子翻身下马,走到他身边上上下下打量一番,眉宇间尽是喜色:“好小子,几年不见长这么大了!还会跟你大哥动手了,出息了呀!”
沈远浪怔怔得看了他半晌,嗫嚅道:“大,大哥?”
沈达浪狠狠抱了抱他,又往他肩上砸了一拳,笑问:“你这大晚上的是要去哪?”
“我……”沈远浪一个恍惚,忙急切切得望向林不及,“哥,她怎么了?你们从哪找到她的?”
沈达浪笑意更深,“你认得她?你这是要去找她吧?我们是在万竹山上找到她的,正要带回府去诊治,所以才连夜赶回来了。”
“伤在哪里?重不重?怎么伤的?”
“你放心吧,有楚先生在没事的。”
沈远浪这才看了眼那公子,勉强笑了笑。想了想,又伸手要去抱林不及,被沈达浪一把拦住,“交给楚先生吧,你毛手毛脚得别再伤上加伤了。快快领我们回去吧,再晚一些这姑娘就难说了。”
听他如此说,沈远浪这才勉强收回手,不情不愿得上了马,一行人掉转马头直奔沈府而去。
一夜之间,沈府上下如做了一场大梦,悲喜交加。
喜的是二少爷去而复返,还领回了多年未归的大爷,一家人久别重逢自是说不尽的欢喜无限。
悲的是意外寻回的林不及,眼下却是气若游丝,奄奄一息了。
看着榻上已是面白如纸的女儿,林老爹当场哭晕了过去,在场之人皆是面有悲色。
沈远浪急切得问:“楚先生,她还有救吗?”
楚先生淡淡笑道:“公子安心,不碍的。”
“那她什么时候才能醒过来?”他又问。
楚先生笑容不改,“若是公子一直如此相问,怕是醒不过来了。”
沈达浪一把拉住沈远浪的手,道:“你只管在这里呱嗓叫楚先生如何救人?你若真心为了这姑娘好,就随我离开,等她好了再来也不迟。”
沈远浪被他拉住,眼睛却望向那蓝衫公子,“我想留下来。”
那人没有回答,只是摇了摇头。
“二哥哥。”柳眉忽然走了出来,道:“二哥哥,不及是女孩子,你在这里帮不上什么,不如跟姨父姨母回去,一家人多年不见总得好好聊一聊。这里,我留下来照顾。”
“你……”沈远浪有些意外。
“眉儿你……”沈夫人拉了拉她的手,她却反拍了拍,笑道:“姨母放心,刚刚二哥哥不是说了吗?不及她不是丫鬟。而且,我与不及也算是自小长大,虽是主仆倒也如姐妹一般。如今看她伤成这样我也很不安心,不如留下来帮帮楚先生,也可免得二哥哥忧心,只是不知楚先生准不准?”
却见那人敛手不语,眉眼间还是那一抹化不开的浅笑,只是冲她微微点了点头。
“那……有劳表妹了。”沈远浪有些尴尬又有些感激得冲她笑了笑。
沈夫人只得道:“即如此,就辛苦楚先生了。若是有任何短缺只管吩咐,只是请先生妙手回春,千万救一救这可怜的孩子。”
那人浅浅一揖,淡而有礼得道:“自当尽力。”
一屋子的人这才随了沈夫人而去,沈远浪也被大哥拉住一步三回得去了。
偌大的内堂转眼就安静了下来。
楚先生在榻边坐下,撩起林不及伤腕处鲜红的衣袖看了一眼,那疤痕丑陋狰狞,触目惊心。
他微微皱眉,又轻轻托起她的背,很自然得想要为她换一换那血衫,忽听耳边有人怯声道:“先生,让我来吧。不及她是女……”
略一恍惚,他方笑着点了点头,“有劳小姐。”
早有丫鬟上来同着柳眉轻手轻脚得褪下那件衣衫,又重新给她束了一条素白衫裙。
毫无血色的脸配上那裙,越发显得苍白羸弱,好似风中火烛,稍不小心就会随风熄灭,令人心悸。
“先生请进吧,已经好了。”她站在门边轻唤,楚先生转进门来朝榻上看了一眼,对她道:“夜已深了,小姐不如回去歇息吧,这里我在便可。”
他说的很是谦然,可柳眉总觉得有一种不可不从的敬畏,便道:“那有劳先生了,我明日再来。”
柳眉领着丫鬟们去了,堂屋里越发清静,静得连那灯烛燃烧之声都清晰可闻。
隔着十五连枝灯摇曳的灯火,他向榻边走来。
他的步伐极轻,极缓。好似从千万年的虚空中走来,又似穿越了滚滚红尘。
他在榻边坐下,揽她入怀。右手轻轻握住那道疤痕,顿时无数根水蓝色的细丝从他掌心溢入了腕中,疤痕以一种睁眼可见的速度迅速愈合,那张苍白无力的脸似乎也渐渐添了一抹血色。
他靠在她的耳边,说:“阿纤,别怕,我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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