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熙,以你之见,蔡阳此去胜负如何?”
站在营地高高的瞭望台上,远远看着数量在万人上下的一支大军向南开动,我向身边的荀缉问道。
这支军队的主将是蔡阳,他们的目的地是汝南郡,此行的目的当然是去击败盘踞平舆的刘备、共都一伙。
刘备重回汝南的事情理所当然的被回报给了父亲知晓,父亲正在黄河北岸收拾袁绍的溃兵,抽不出手来对付他,于是就任命蔡阳为将,带着守备许昌的兵马前去征讨刘备。
荀缉讪道:“蔡阳此去送死而已,谈何胜负?”
他几乎是不假思索就下了这个判断,倒让我有点惊讶,“蔡阳到底是一员久经沙场的悍将,即便不敌刘备,岂能把命也丢在那里?”
荀缉的嘴角带着不屑,用充满自信的语气说道:“刘备是何许人也,此人自黄巾平乱时便从军,征战半生,经验何等丰富?他麾下又有关羽、张飞这样的绝世猛将,即便是他不敌曹公,屡次败北,也是因为曹公乃是世所罕见的将帅之才。蔡阳何人?图有勇力的匹夫而已。他智不及刘备,勇未必比得上关、张,治军之能从他连张飞侵入许昌三十里内都不能防备便可见一斑,此去不是送死是什么?”
我默然。这件事情在我看来同样如此,蔡阳此去多半是有死无生。我不明白父亲为何会犯这样的错误,他不应该用人不明以至于此。
仿佛看出了我的疑惑,他说道:“不用惊讶,曹公是人,他只不过是犯了一个是人就会犯的错误而已。”
“什么错误?”
荀缉一笑:“他轻敌了,曹公连克袁绍,威名加于海内,不免有些小觑天下英雄。再加上去年刘备声势浩大,却被曹仁将军以五千兵马便予以击溃。而这次诸县皆不响应他,曹公理所当然的会以为蔡阳用一万兵马照样能击败刘备。只不过曹公忘了,蔡阳不是曹仁将军。”
我听出来了,荀缉说我父亲是轻敌,实则是说他得意忘形了。他这样说我并不生气,父亲得意忘形不是第一次了,也不会是最后一次。就像荀缉说的那样,父亲只是一个人,是人就会犯错。父亲只是犯了一个胜利者惯常犯的错误而已。
只是可惜了蔡阳,虽说我恼恨过他,但那不过是一时气愤而已。蔡阳是一员战将,做为一个冲锋陷阵的将领他的能力是够用的,让他独自去对付刘备却是强人所难。但是我改变不了他的命运,因为我改变不了父亲的决策。就是我能向父亲进言也来不及了,蔡阳接到父亲的命令立刻就整军出发,显得尤其急切。也许他是急于想用一场大胜来洗脱自己的过失。
我只能祝他好运了!
站在高处毫无遮挡,真的很热,不大一会儿我就已经汗流浃背。可是荀缉却像是毫无感觉一样,仅仅是在额头上有一层细汗。我暗暗心惊,他的身体当真是很不正常啊。
今天是我邀请他来羽林军参观游玩,在荀彧的家中,他给我留下的印象实在是太深刻了,我很想知道这个荀彧口中堪比荀公达的天才少年究竟是怎样的一个惊才绝艳的人物。目前来看,这家伙起码有一双能洞察人情事理的慧眼。
只是他的这个身体实在是让人大皱眉头啊!
从高台上下去的时候,我发现他的身体轻轻的抖动一下,我知道这是对高处恐惧的表现。我想搀扶他一下,没想到他却拒绝了我的帮助,他紧绷着面皮自己顺着梯子缓缓的爬下去。
这家伙,看来也是一个倔强的人。
我带着他走四处走动,给他介绍营地里的一些情况。其实这些东西真没什么可看的,无非就是营帐、武库、粮仓、马厩之类的东西。可是他却看得兴趣盎然,不时的向我询问一些琐碎的事情。如营中的水井如何挖掘,灶台如何搭建,号令如何传达之类的问题。
他问的问题虽然琐碎,但是只有在军中呆过的人才知道这些都是紧要的问题。那些老卒们最先教授给羽林郎们的东西就是如何安营扎寨,如何掘井取水,如何搭建灶台,如何分辨军中号令。在集结的第一天,那些老卒们就板着脸说,一支军队的军容是否严整,只要看这些东西就能窥知。
他的眼睛很毒,但是看他那好奇的神情又不像是对军营很熟悉的样子。
“孟熙这是第一次来军营?”我问道。
“是啊。”他答道,“这些东西以前我只是在兵书中看到过。”
“你读过很多兵书?”
他轻描淡写的说道:“不是很多,而是几乎所有的兵书我都读过。”
他的口气很大,但我相信他不是在扯谎吹牛,虽然要把当世的存世兵书全部读完,那些竹简我相信可以塞满一整间屋子,甚至还塞不下。这是一个相当庞大的工程啊!
“很有趣吗?”
“用来解闷的话还不错。”
我有些汗颜。用塞满一屋子的竹简解闷,这家伙在这方面真不是一般的厉害。继而我又有些同情他,一个人是要无聊到什么程度才会拿那么多的枯燥书籍来解闷呢?
我们在校场边上驻足,观看羽林郎们训练。
校场上,曹真正在向那些少年演示他的一个技能,跨马疾奔,回身射箭。几个身手矫健的少年各自持着一个草人,骑着马跟在曹真的后面,紧追不舍。
曹真操纵着战马一边疾奔,一边左右躲闪,做出规避后方射箭攻击的动作。忽然间他扭转身躯,回过头去,长弓已在手中,弓弦响动,羽箭如飞而去,正中一个草人的头部,一箭将其射穿。
“好!”众人轰然喝彩。
曹真更不停歇,手臂不停的取箭拉弓,几支羽箭瞬间便被他接连射了出去。利箭破空之声响处,几支箭没有一支落空,尽皆射到草人的要害之处,或中头部,或中颈项。每一支箭都劲道十足,将那些草人洞穿。
在更加响亮的喝彩声中,曹真将胯下疾奔的战马勒住,驱马缓缓的来到那些少年面前,喝道:“都看清楚了吗?一定要牢记要领,眼疾手快,射箭的时候不能慌乱,务必冷静。”他指着在校场中央竖起的一片草人说道,“看着那些草人,你们现在要做的就是在奔跑的马上用箭射中这些不会动的假人。什么时候做到每射必中,再练习射会动的目标。”
那些少年跃跃欲试,看起来恨不能立刻就能像曹真一样矫捷自如的在马上飞射。
曹真突然厉声大喝:“都给老子好好练!谁要是想偷懒,就转过头去看看那一片坟墓,那里的空地还有很多,练不好本领,将来那块地方就是你们的归宿!”
场面顿时安静了下了,有一些人不自觉的把头转向营地的左侧,去看那一片坟茔,脸上露出悲伤的肃然之色。
“全部上马,开始操练!”在曹真的爆喝声中,少年们翻身上马,吼叫着驱马奔驰,声音中再无一丝轻佻。
荀缉的眼中现出欣赏之色,问道:“这是何人?”
我欣慰的看着那些努力训练的羽林郎,说道:“曹真,曹子丹,我的族兄。”
“真乃是少年英雄!”他赞叹道,眼睛直直的盯着那些矫健的身影,脸上的表情不止有欣赏,还有带着深深的渴望。
“孟熙想骑马?”我问道。
“想!”他说,“如同瞎子想要看见东西,聋子想要听见声音一样。像我这样的人最想要的就是一副健壮的身体!”
看着他那副弱不禁风的身躯,我把想说的话又咽回到肚子里。我请他来的目的并不单纯,我想看看他是否真的是如同荀彧所说的那般有才华,如果他的才华是真的话,我更想把他招入麾下。只不过看着他那张苍白消瘦的面颊,和他那皮包骨头的身躯,我又犹豫了。
他的这具被幼年时的大病摧残过的身躯根本就不能承受风霜雪雨的征途。父亲的麾下有过两位和他相似的天才人物,一个是戏志才,一个是郭嘉。戏志才已经劳累而死了,郭嘉的身体也日渐消弱,不论父亲如何的体恤关心他,他也注定命不久矣。而他的身体看起来比郭嘉还要羸弱,站在他身边我都有一种胆战心惊的感觉。这样的一个人,我怎么忍心驱使他投入到这个乱世中去劳心劳力!
“如此训练,目的是练出一种特殊的战法吧?”他的眼睛中闪烁着智慧的光芒,饶有兴趣的说,“若是我看的不错的话,练成之后,这支骑兵将会来去如风,不论向前还是后退,都是在进攻。哪怕面对三五倍的敌人,也能无所畏惧,在运动中将敌人的阵型扯动的支离破碎,而后我则能集中兵力一一围歼。这是草原人狩猎的法门,但是演变成战法,我相信草原胡人也不会。”
我点点头。
他兴奋的说道:“我看到每个马鞍上都连着两个可以蹬踏之物,秘诀就在于此吧!真是巧妙,有了这个小东西,骑兵才可以在马上灵活自如的活动,这个法门才能变成战法!若有三万这样的铁骑,天下不足虑!”
他真是一个天才啊!只可惜是一个遭天妒的天才!
我在心中忍不住叹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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