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后我问父亲,在当时的情况下,他用两千兵马和一些辎重为诱饵,究竟有多大把握击败文丑。父亲笑着说:“五五之数而已。”
“那为什么一定要打?”我很震惊。
父亲一挥手,“不打还能怎样?那种情形下,前面是无数的百姓,后面是追兵。如果不打,就会是一场大溃败。所以只有一半的胜算也要把一切都压上打一仗。”
我明白了,其实父亲在很多时候就是一个疯狂的赌徒。就好像他当年揣着刀去刺杀董卓一样,他并不确定自己一定能成功,但他还是干了,用他自己的话说凡事只有一半胜算他就敢干。当然,说好听点就是他富有冒险精神。但是就像以前说的那样,我不喜欢赌博,我不喜欢把自己的命运交给不确定的天命去裁决。这一点上我想我不需要去学他,因为我们两个人的使命不同。他是劈荆斩棘的开创者,而我要做的是把他创下的家业发扬光大的人。前者需要时常头脑发热,后者要时刻保持冷静。
总之,父亲用了一种极其侥幸的战术取得了这场遭遇战的完美胜利,同时这场以援救延津、白马的守军为目的的战争在进行了前后不足十天之后也以一种相当完美的结局结束了。延津的于禁、乐进所部也顺利的撤了出来。我军大获全胜,带着丰盛的战果退回官渡。
如果要鸡蛋里挑骨头,硬说还有什么不尽人意的地方的话,那就是又让刘备给跑了。自从他去年从许昌借机出走后,真的是鱼入大海、鸟遁山林,再想抓住他,难矣!
回到官渡,我第一件事就是去拜见母亲。
母亲正在监督弟弟们读书。早年的出身卑微,我母亲识字不多,后来嫁给父亲才读了一些书,也多以《女戒》之类的居多。但她对我们兄弟读书的事却很上心,在前方,父亲军务繁忙,军营中也没有经师随行,她每天就亲自督导几个弟弟读书。今天是父亲凯旋的日子,她也没有给曹彰他们放假,照常让他们老老实实的把课业读完。
不过,不管是曹彰还是曹植,甚至就连曹熊,他们今天的心思都不在书简上,看到我进来,六只眼睛齐刷刷的盯到我身上。
“孩儿拜见母亲。”我给母亲深深的作揖。
母亲招手让我到她的跟前,拉着我上上下下的打量一番,见我没有异样,才放心了似的说:“还好,没有受伤,就是黑了点。”
我笑道:“仗打得很轻松,两次大战都是一战而定,孩儿跟在后面连上阵的机会都没有,自然是毫发未伤。”
母亲抚摸着我的手背,神色很复杂,似乎有什么话说,却又不好明言,只是叹了口气,“无事便好。你父让你在司空曹掾学着做事,你当努力做好。你是兄长,弟弟们的课业你平日也当尽心。”
母亲的异样让我又点惊讶,但也没太过放在心上,也许是她太过担心我的安全了吧。我看了一下曹彰他们,笑道:“彰弟和熊弟我还能教,至于植弟,恐怕我也没什么可以教他的。”
曹植得意的嬉笑,曹彰冲他做了一个大大的鬼脸。看着他们跃跃欲动的模样,母亲无奈的摇摇头,“今天就到此为止,你们父兄凯旋归来,给你们放一天假。”
曹彰欢呼一声,一跃而起。母亲板着脸说道:“只此一日,下不为例。明日还要给我老老实实的读书!”
“知道啦!”曹彰大笑着说,拉着我的胳膊就往外跑,“兄长快带我们去看看凯旋的大军。”
“你们两个等等!”曹植也拉着曹熊跟了上来。
官渡城中正沉浸在欢快喜悦的氛围中,一连几月都是袁绍在压着我们打,如今父亲亲自出手,一战就杀掉了袁绍的两员先锋大将,俘虏过万,缴获辎重无数,堪称大胜。看着一队队河北军俘虏垂头丧气的被押解进来,无数的铠甲兵器等物被搬运到武库中,成群的战马被赶进来,我军将士都是欢腾不已,士气高昂。
我拉着曹彰他们一边看热闹,一边给他们讲战争的经过。白马、延津两战,本来就十分的惊险刺激,曹彰听得手舞足蹈,曹植也两眼放光,跃跃欲试。曹彰好武是天性,但是看来曹植的心中也隐藏着一颗渴望纵马疆场的雄心啊!
“大丈夫当如是!”曹彰听到关羽匹马直入敌阵刺死颜良的事迹,欣羡不已,挥舞着拳头说道。
我搂着他的肩膀说:“总有一天你会比他还了得!”
“那是当然!”这小子倒是不谦虚。
我说的不是违心之语,在我看来黄须儿威震北疆、大破乌桓、吓退鲜卑的壮举比关羽的水淹七军要值得称赞的多。曹昂是一个被后世历史低估了的英雄人物。不过,如今在他而言,对于战争的理解,可能只是少年人对驰骋疆场的渴望,或者有后世的话说就是对那种酷炫的生活方式的向往。
战争真的很酷吗?
其实我不是个好战的人,战争是解决事情的最后手段,它的残酷并不值得夸耀。
“我带你们去个地方。”我对他们说。
伤兵营,平常很少有人光顾的地方。在将军们胜利的光鲜外表下,是无数士卒的伤亡。战死的士卒一了百了,碰到好的诸侯,还会给他们的家属发放抚恤。而受伤致残的士卒就可怜了,在这个乱世,人命如草芥,健康的平民百姓活着尚且不易,残废的士卒的生存就更加的难以保障。
官渡的伤兵营本来基本是空的,可这一趟走来,从白马和延津撤下来的伤兵足有三四千人。他们在黄河边和河北军苦战数月,断手、断脚、失明的士卒比比皆是,还有许多原本只是受了轻微的刀箭创伤,可因为在前方得不到有效的医治,以致伤口溃烂,生出脓疮,丧失了继续参战的能力。
营内恶臭熏天,随军的医官忙碌的为这些士卒清洗疮口,割去腐肉。但是伤兵多,医官少,许多士卒就躺在那里发呆。那些士卒表情麻木,目光呆滞,一言不发,似乎外面的欢庆场面和他们没有关系一样,只有痛苦的呻吟和被医官割肉时的惨叫间或响起。
看到这些惨状,曹植和曹熊的小脸吓得发白,被那恶臭熏得用衣袖紧紧捂住口鼻。饶是曹彰平日里大胆,可看见这血肉淋漓的场面也给震撼了,他吞咽了一下口水,问道:“兄长,你带我们到这里做什么?”
我没有捂鼻子,虽然我也觉得臭,但我知道这些受伤的士卒现在更想得到的是尊重。我指着那些士卒说:“你们知道他们都是什么人吗?”
曹彰摇头。
“他们都是父亲手下的青州军,就是那些原先被人叫做黄巾贼的人。在白马和延津,咱们要用几千人对抗袁绍的数万大军日夜不停的攻打,父亲放着兖州的兵、豫州的兵、徐州的兵不用,就只用这些青州兵就扛住了十几倍于我的敌军。这是为何?”
曹彰、曹植他们很茫然,我大声说道:“他们不是天下最骁勇的士卒,可他们是全天下最忠诚的士卒!他们过去是活不下去的百姓,无奈当了黄巾。全天下的诸侯都当他们是祸害,他们到处被人驱逐追杀,唯有父亲收留了他们。因为父亲知道,他们本来都是良善百姓,是这个暗无天日的世道把他们逼反的!
“看看他们,看看他们是如何回报父亲的!我告诉你们,除了这些伤兵,驻守白马和延津的士卒几乎全部死绝了!没有逃卒,即便是在最绝望之时他们也没有一个逃跑的!你们问我这仗是怎么打赢的,看看他们你们就知道了!”
我的话是故意大声说给这些伤兵们听的,看到他们我就想起了在黄河边上遇到的那个农夫,他们像蓬草一样的活着,却还想着报答父亲的恩典。那恩典是何其的廉价啊?只不过是给了他们一些无人耕种的土地,让他们在这个乱世得以卑微的生存下去,他们就倾其所有的回报。想得到民心是如此的容易,可又有多少英雄豪杰把目光向他们投放过一下?
在贾诩他们这些名士看来,百姓不过是获取粮草的工具。就连我的父亲,他的怜悯之心往往也只不过是一时兴起,在他被仇恨蒙住双眼的时候,这些百姓在他的心里也只不过是像蝼蚁一般的存在。
我的路和他的毕竟不同!
这些士卒听到了我的话,似乎是得到了最高的褒奖,原本麻木的眼中又恢复的神采,看着我们的眼神中带着感激。曹彰好像恍然大悟了一样,小声说道:“原来兄长是效法吴起为士卒吸疮啊!”
吴起?
我苦笑,曹彰理解不了我的话。也许在这个时代根本就没有几个人能够理解,在这个世界上我注定孤独。
“一将功成万骨枯!”我轻声说道。
“一将功成万骨枯?”曹植赞叹了一声,“兄长说的真好。那是诗吗?”
“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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