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背大河南辕,跋涉遐路漫漫。师徒百万哗喧,戈矛若林成山,旌旗拂日蔽天。”骑在马上,行进在东进的大军之中,汹涌的黄河就在身旁奔腾不息,我的心中不禁洋溢着一种雄壮的感觉,一首古风脱口而出。
“好句!”父亲大笑称赞,“你往日的文风娟秀,虽然风华掩映,但是太过凄凉婉约,不十分对我的脾胃。此诗雄壮激昂,倒是甚和我心。”
“谢父亲夸奖。”我一笑了之。父亲和我对诗文的见解是不同的,我早已不再强求自己为了讨好他而去模仿,是好是坏自有后人评说,我不是个矫情的人。
身边的曹真向我挤了挤眼睛,好似在嘲弄我又在拽文,用他的话说舞文弄墨就是拽文。我横了他一眼。他又把头转过去目视前方,一副雄赳赳、气昂昂的模样。
哼!臭小子,你得意什么?要不是我求父亲带着我们两个从征,你岂能得到上阵的机会!
求父亲带我上阵其实并不容易,父亲犹豫,母亲也反对。父亲是怕我吃不了真正征战的苦,母亲是怕我出意外。为了不错过一场千载难逢的好戏,也为了让父亲真正的认识他的这个儿子,我费尽全力施展口才为自己争取。我以为是我最后的一番说辞打动了父亲。我说:“人都有父母,军中有些士卒的年龄和我一样大,只是为了我们曹家的大业,他们同样要上阵杀敌。我自幼习武,会骑马、会射箭、会用刀、会舞剑、会使双戟,论武艺我难不成还不比他们强?他们上阵杀敌家中父母岂不一样担心?此次大战关乎曹家的生死存亡,身为长子,我亲自上阵,当可鼓舞士气,振奋军心,显示父亲一战到底,必胜之决心!”
父亲听了我的话,立刻就答应了我的请求。母亲则叹了一口气,也不再劝我,只是神色有些说不出的失落。
我没有把她的失落放在心上,只是满怀激动的收拾刀弓,跨上我的大黑马,就跟着父亲走了。
在行军途中,父亲又用他的行动给我上了一课。虽然即将面临一场恶战,虽然敌众我寡,但父亲一路上谈笑风生,品诗论文,指点江山,好似完全不把大战放在心上似得。在他的感染下,周围的人也都少了几分惶惑,多了一些从容。我突然明白了,如同哭是刘备的武器一样,笑也是父亲的一样武器啊!
因为出于迷惑敌军,诱使敌军增援延津的目的,所以我们一路上大张旗鼓,旗帜树的高高的,鼓号齐鸣,声势浩大的朝延津方向进军。只是我们得进军速度不紧不慢,完全不是救兵如救火的样子。当然了,这是为了给袁绍留足调整战局的时间。
当天夜里,我们在大河边的一座土丘上安营休息。第二天早上,天光大亮的时候,父亲也没有命令拔营,而是带着我,在十几个虎士的护卫下,到黄河边上去观赏景物。
我们在天然形成的堤坝上驻马,脚下的黄土被河水长年累月冲刷的笔直陡立,宽阔的大河蜿蜒曲折,河水昏黄,平静的如同静止不动,从上而下看去,就像是一条宽大的丝带铺在地上一样。父亲扬鞭指着黄河,说道:“子桓,你看这黄河,水面是何等的平静,风波不兴,你就分辨不出她在流动。可是她掠过秦川,一路裹挟着泥沙,东流到海,生生不息。在她的恬静之下,蕴藏了何等的伟力!《周易》有云:有孚,维心亨,行有尚。这句话的意思你懂吗?”
我说:“那是说,面对艰难,要像流水一样,胸怀坚定,执著专一,如此内心才会不惧艰险而得享亨通,那奔流不止、坚强刚毅的品行方能被世人崇尚!”
父亲大笑,“所以说,上善若水。你定要把这个道理记在心里!”
上善若水!父亲说这话是什么意思?父亲在告诉我不要去争吗?做好我该做的事,该是我的东西终究是我的,这是他要传递给我的意思吗?也许是这一段时间我的表现已经让父亲察觉到了我的意图?
我苦笑,父亲啊!还有一句话叫做水无常势,如果我不争,也许该是我的就会变成别人的!只是现在你还不相信奚齐、胡亥的事情会发生在你身上罢了。
父亲没有在这个话题上多说什么,他的注意力被岗下几个早起劳作的农夫所吸引,于是打马下坡飞奔过去。我和虎卫们连忙跟上,生怕他出了意外。
一个老农和一个老妪带着两个少年,携带犁具,看样子是要在河滩地上翻耕,准备播种。父亲纵马过去,老农见我们一群人的架势,知道是贵人,连忙带着老妪和两个少年跪迎。父亲下马挥手让他们起来,问道:“老丈,不知道附近打仗吗?刀兵一起,生灵涂炭,何不去往别处避祸?”
老农问道:“敢问贵人是曹操大人的属下吗?”
父亲笑道:“正是。”
老农说:“如此实不相瞒,我们一家不是兖州本地人,而是青州人。先前在青州时也曾有几亩薄田,后因大旱,粮食颗粒无收,官府还逼着要税赋,交不出就要治罪。不得已只能将田地贱卖给了同乡大族。靠着大贤良师徒众的施舍才能保全性命。甲子年,大贤良师举事,我们全家也跟着造反了。不是我们想反叛朝廷,而是活不下去,不得不反。没人给我们一口饭吃,跟着造反好歹能活命。
“后来官兵围剿,大贤良师死后,我们这些青州的黄巾就到处流窜,拖家带口,百万人聚在一处,走到何处就耕种的何处。但是官府的兵马却处处围剿,每一处的官府都不许我们在他们那里呆着。我们就是一些活不下去的百姓,只要给我们一条活路,谁愿意造反?我们被他们从一个地方赶到另一个地方,死的人越来越多,我的大儿子也死了。后来我们就到了兖州的地面上。兖州的曹操大人是个好人啊!他不介意我们反贼的身份,把我们收编,青壮们去给他当兵,老弱们分给田地耕种。还给我们发种子、派耕牛。天下的诸侯都不要我们,就曹操大人肯收留。我就让我的小儿子去给曹操大人当兵打仗,只要曹操大人好了,才有我们的平安日子过。我的小儿子跟着曹操大人打宛城的时候也死了,就留下这两个小子。”
老农用衣袖抹了抹眼角的泪水,继续说道:“听闻现在曹操大人在和袁绍大战。小人就想了,青州也在袁家人手里,可也没见他给过我们一条活路啊!许多人跑了,小人不跑,除了曹操大人这里,在别处也没人收留我们。这地是曹操大人分给我的,河滩地肥沃,小人要把它种好。等秋收之后,给曹操大人交税赋,为他老人家的大业尽点力!”
父亲沉默了,他拍着老农的肩膀,半响无语。我也被这个老农的话引得思绪万千。这就是所谓的青州黄巾啊!当年他们聚众百万,到处流窜,各地诸侯都避之如同瘟疫,派兵马驱逐。到了兖州,父亲不派一兵一卒,只凭了一番话就把他们给收编了,而后择其青壮,组建了所谓的青州军。那是父亲直领的一支军队。他们也许军纪并不严明,也没有什么杰出的将领。但是有一点,他们忠诚,而且只忠诚父亲一人。只要父亲一声令下,他们赴汤蹈火也在所不辞!
突然我想到,所谓上善若水。那水就是百姓,就是民心相背啊!在这个乱世中,那些标榜英雄、标榜仁义的诸侯们,有几个真正的为百姓做过什么?父亲是个复杂的人,他能为发泄私愤而屠杀徐州百姓,也能将百万饥民纳入自己的怀中。残暴和仁慈都是父亲。而他流漏出来的那一点仁慈,就换来了青州百姓的涌泉相报。这就是那句水能载舟,亦能覆舟的话的注解吧!
父亲抓住老农的肩头,声音中带着颤抖,深沉的说:“老丈,我就是曹操!今年我不要你们的赋税,带着你的孙子,告诉你的乡亲,你们向南走,去甄城找程昱,让他安置你们。你们得活着,等我打赢了袁绍,你们再回来,给我耕种更多的田地,交更多的赋税!”
在老农惊呆了的神态中,父亲晃了晃他的身体,而后猛地转身,跳上马,喝道:“我们走,去打袁绍!”
父亲一路不停的飞奔,没有回头观望。在他的身后,我忍不住回头望了一下,远远的望见老农一家人跪在那里,身体趴在地上深深拜伏,就像附着在黄土上的荒草一样。
悲凉的诗句在我的耳边回荡:
关东有义士,兴兵讨群凶。初期会盟津,乃心在咸阳。
军合力不齐,踌躇而雁行。势利使人争,嗣还自相戕。
淮南弟称号,刻玺于北方。铠甲生虮虱,万姓以死亡。
白骨露于野,千里无鸡鸣。生民百遗一,念之断人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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