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洪武十五年。
七月,街头忽然被贴上了皇榜,说马皇后病重,悬赏天下名医,能救治皇后者,赏万金。
我想起疑心甚重的朱元璋,怀疑这是他设下的陷阱。
夜间我做了个梦,梦见她和我们挥手道别。我从梦中醒来,惊异不定,决定往应天走一趟。
我耗尽积蓄,买了一匹马。我把儿子寄养在邻居那一对老夫妇家中,然后启程。启程前我对老夫妇说,如果我长时间没有回来,他们就可以将我的房子卖掉,卖得的钱作为儿子的抚养费。
我对儿子说:“我们家的放屋梁上有个包,你一定要记得,如果有一天,爷爷奶奶要卖掉房子,你得把包拿走,那是给你的。”
安排妥当后,我启程去应天。
到达应天南郊后,我在进城的必由之路上,找到一个客栈,住了下来,我要等一个人。
这如果不是陷阱,他必然会来。
这如果是个陷阱,他也必然会来。
但我内心一直希望这是个陷阱,这只是个陷阱。
我每日要一壶茶,坐在客栈外的大树下等他。
他的路程比我远得多,我估计需要等他五天左右。
客栈人来人往,不乏去给皇后治病的名医,但他们连皇后的面都没见上,更不知道皇后的病情究竟如何。
第三天傍晚,一骑匆匆而来,马上的人风尘仆仆,一脸倦色,他须眉苍白,目光深邃,脸上的轮廓如同刀削。
我迎了上去,他疑惑地看着我,“兄台有何贵干?”
我顿了顿,拔起篱笆中的一根竹竿,上前一步,竹竿带着劲风向他刺去!
他顺手抓起一根木棍挡住。
我再变招,竹竿上挑,他侧身避开。
那竹竿已不是竹竿,是一杆长枪,那木棍也不再是木棍,而是一柄刀!枪来刀往,转眼间我们斗在一处。
他忽然一侧身,露出肋下一个破绽,我的长枪带风,直奔他肋下而去,他刀柄微转,刀锋对准了我的脖子。
我的枪尖将到他肋下时,陡然停住。我们都凝力不发。
“你不认识我,但你一定认识这枪法!”我盯着他的眼睛,缓缓地说。
片刻,他丢下木棍,和我拥抱在一起。
第二天,我们一起进城,大帅的虎符震撼了守门的士兵,层层上报,我们进入了皇宫。
再见到她的那一刹那,我有些恍惚。
她看起来还好,只是头上多了些白发,身体有些虚弱。
我们很欣慰,这果然只是个陷阱而已…我们风尘仆仆,穿越万水千山,甚至还冒着死的危险,不就是只为了确定这件事么?
她宴请我们,席间,她问我们还有什么最后的愿望,我希望看到她戴着皇后凤冠的样子。
她让宫女给她戴上皇后的凤冠,凤冠上那颗玛瑙闪闪发光,和她美丽的容颜交相辉映。
马皇后问我们怎么看当今皇上。
我坦言,此人驱除胡虏,重开了汉人江山,伟业丰功,虽比之秦皇汉武、唐宗宋祖,也不遑多让。他即位后对外开边拓土,威震四边,纵视我汉人历史,除秦始皇和汉武帝外,无人出出其左右;对内严惩腐败,清明吏治,亦深得民心。但他薄情寡义,枉杀众多开国功臣,其做法令人齿寒。
一声冷笑,屏风缓缓拉开,朱元璋就坐在屏风内。岁月是公平的,这位开国皇帝的头发也已经斑白,他脸上的皱纹很深,但他的眼睛依然深不可测,目光如刀般凌厉。
“朕若存妇人之仁,容留那些存有异心的人,哪有今日之太平?”他的浓眉微皱,目光威严地看着我们,“朕曾经答应皇后,若要杀你二人,不以刀兵加身,今日若赐你们毒酒,可有怨言?”
御酒摆到我们面前,我和大帅相视一笑,十五年过去,我们终于逃不过这个结局。
大帅答道:“人固有一死,我等年近五旬,已无遗憾。”
我们两人举起酒坛,将御酒饮了个干净。
“十五年的岁月,就把尔等的锐气折光,能成何事?”朱元璋,大明帝国的皇帝,站起身来,小心翼翼地扶起马皇后,“我们走吧!”
原来御酒中并未下毒。
我发现洪武大帝看马皇后的眼神,满是怜爱,还有一丝不易觉察的哀伤。
这真是一个薄情寡义的人么?我不能回答。
马皇后在洪武大帝的搀扶下越走越远,在即将跨出殿门的时候,她回过头来,轻轻举起右手,对我们挥了挥手,脸上是一抹浅浅的笑。
我和大帅离开王宫,出城离开。
在出城后的道上,一对骑兵走来。
骑马走在最前面的将军身材魁梧,面色白净,手握长枪,威风凛凛。
他向我走来的时候,目不转睛地看着我。
那目光,孤独而坚强,我想起渭水边那个不满十岁的孩子,站在我们的身后,手握刀柄,把刀举过头顶。
和我交错而过的那一刻,我看到他的眼中有亮晶晶的东西在闪动。我笑笑,摇摇头。
当今的天下名将,永昌侯蓝玉,大明帝国的基石!
在南郊外的客栈,我和大帅一起住了两天,一起喝酒,一起聊天。他还带着那个酒葫芦,陈旧,但依然完好.
我摇摇头,笑了,然后我从行囊中取出那幅画,二十五年前他亲手画的,她的画像。
画中人目如秋水,面露浅笑,宛在眼前。
他想了想,找店小二要了笔墨,在画上提下两行字:此情可待成追忆,只是当时已惘然。
然后我们作别,他回南方,我回长山。
我们知道朱元璋已不屑杀我们,以后不必躲躲藏藏,临别时我们互留了地址。
“这幅画是你偷走的,是属于我的,如果有一天,你觉得自己快升天了,你得托人把画带给我。”他看着天空,白云苍狗,变幻起伏。
我讥笑道:“你那酒葫芦也不是你的,它属于我,如果有一天,你觉得自己连酒都不想喝了,估计你也没几天好活了,你也托人把它带给我!”
他打马而去,背影越来越小,终于消失在驿道的尽头。
我们没有想到,那是我们最后一次见到马皇后,半个月后,马皇后殡天。我们见到她时,她确实病入膏肓。她已知自己将不久于人世,拒绝了所有的名医的医治。
我多么希望悬赏天下名医只是一个陷阱,但不是!
“富贵在天,生死有命,医生可以医病,却不能医命。我若让这些人医治我,服药无效,皇上必然震怒,降罪于他们,这哪是我愿意看到的?”她说。
她一生都以母性的慈爱关怀着他人,生前多次到民间寻访,了解百姓疾苦,多次劝说朱元璋不要滥杀无辜,即便在死前,她宽厚仁爱的心中依然想着他人。
她死后,天下缟素,百姓自发祭奠这位宽厚慈爱的皇后。
据说,冷酷威严的洪武大帝,在她的榻前嚎啕大哭,我相信这是真的,因为,马皇后之后,他再没有立过第二位皇后,直到驾崩。
那一天,我在长山之巅的小木屋前坐了一天,悲伤如同海浪一波波汹涌而来。我感觉心中白茫茫的一片,仿佛有无边无际的云海升起,将我淹没,我忘掉了一切,不知自己是谁,我不知身在何处。
我记得在峨眉之顶看到的云海也是这般,云海汹涌而来时,金顶那座白色的高塔塔身很快被云海淹没,云海越漫越高,塔身只剩下一个塔尖。
“别淹没了它!”我低声呐喊着,挣扎着。
一个滔天巨浪涌来,白塔终于不见了踪影。
原来,悲伤就是那滔滔的云海,我就是那座白色的高塔。
我在云海的海底挣扎,寻找出路,我想要走出这白茫茫的世界,但不知路在何方。
不知摸索了多久,我看到一缕红光,我沿着那一缕红色的光亮走啊走,终于我走出了茫茫的迷雾,我回到了长山之巅。
原来我一直坐在长山之巅,远处的一轮红色的夕阳,如梦如幻。
“这个人是不是傻了?在这里坐了一天了,一动不动的。”一个路过的人说。
我没有理他,只是慢慢地站了起来,向山下走去。
我的孩子在家门口等我,看到我回来,他稚气的脸上露出欢快的笑容,我走过去把他搂在怀中。
或许是从那一天,我就很少说话了,忙的时候我默默地干活,闲的时候我默默地坐着。他们说我坚冷如同岩石,他们不知道我内心中其实还有一个柔软的角落,我把你们放在那个角落里,不允许任何人去触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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