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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一路顶风冒雪,非常艰难。因为担心抚远大将军追来,我们没有沿原路返回,而是绕了个圈子。
天亮时我们来到一个叫做“李杜湾”的村庄,我们已经疲惫不堪。小马敲开一家人家的门,开门的老太太用狐疑的眼光打量了我们半天,好像我们不是好人一样。但好歹还是让我们进屋歇了会儿,而且煮了一锅粥给我们喝。
喝完粥身体暖和多了,我们继续赶路。
“你们两个去找何大遒和莫晓光,我去长山阻止徐满楼去扁担山!”我吩咐马氏兄弟,“一路注意安全,注意掩饰自己的身份。一有消息立即来长山找我!”
“我们这是要当土匪了吗?”小马突然问道,声音带着淡淡的忧伤,“我们可是官兵啊,我本来是准备挂帅印、图大事的啊!”
我没有答话,匆匆跨上马背。
他的话原不需要回答,我们还有别的选择吗?
一路紧赶慢赶,黄昏时分我终于到达长山。
我沿着山路往上,道路渐渐崎岖,加之积雪路滑,那马直喘气,我只好下马,牵着马缓行。
走了一盏茶的功夫,忽然路边树丛中“呼啦”一声响,跳出两个人来。
“干什么的?”一人喝到。
我站定了。
“去告诉徐满楼,故人前来吊丧!”我淡淡地说。
“胡说八道,这里又没有死人,吊什么丧!”他喝道。
“现在没有死人,但很快就有了!”我不紧不慢地答道。
“分明是找茬的,先挨我一刀!”那人举刀便砍。
红缨枪从我手中飞起,后发先至,猛地击打在他的手臂上,他惊叫一声,刀落在雪地里。另一人慌忙持枪,刺我前胸,我侧身让过,手中枪杆横扫,打在他的背上,他一个趔趄,倒在雪地里。
先前那人这时正要去拾雪地上的刀,却感觉脖子一凉,我的枪尖已搭在他的脖子,他的手僵在那里。
“带我去见徐满楼!”我一字一顿地说,然后把红缨枪插在雪地中。
那两人慌忙爬起来,向着山上跑去。
徐满楼正整装待发,他见到我非常高兴。他的身后密密麻麻地站满了人,大概有七八十人。这些人大都猎户打扮,背上背着长弓。
他跳下马来紧紧抱住我,乐呵呵地,却半天没说出一句话,他就是这样不善言辞。
我推开他,“行啦行啦,我又不是女人,老抱着我有啥意思。走吧!办正事要紧!”
“你知道我要干啥?”他问道。
我不理他,径直跃上一匹马。
“走!”我喝道。
当我们一行人到达一个岔路口的时候,我往前直行,徐满楼叫住我,“右边小路才是通往扁担山的!”
我勒住马,冷冷地看着他,我的影子在火把的光亮中摇摇晃晃,“你对黄泉路倒是认得很清!”
“你你什么意思啊!”他有些生气地说。
“我的意思是你上当了,孙大傻子想用你们的人头赚钱,和刘千户勾结,在扁担山设下伏兵,准备将你们一网打尽。”我冷笑着回答,“孙大傻子满以为可以大赚一笔,却不知道刘千户人心不足,用的是一石二鸟之计,计划先杀你们,再杀孙大傻子,过个肥年。”
“狗日的孙大傻子,老子这就去杀了他!”徐满楼气愤地吼道,“老子一箭射穿他的脑袋!”
“兄弟我尚未娶妻,送死的事情嘛,恕不奉陪!徐兄黄泉路上一路顺风!”我拱拱手,笑道,“有什么贵重物品可以送给我,反正你也用不着了。哎,有没有相好的需要托付给兄弟照顾?”
他勒住马,“那你说怎么办?”
我收敛了笑容,冷冷地说,“想干点轰轰烈烈的事的,能干点轰轰烈烈的事的,跟我去杀了刘千户!今夜他在扁担山设伏,志在必得,后方必然空虚,我们正好乘虚而入!”
“我怎么没想到呢!”徐满楼恍然大悟道。
是夜,我和徐满楼率八十余骑突袭千户所。果然,军营中人马大部分都在副千户的带领下去扁担山设伏,营中所余不足百人。他们还没有反应过来,就被杀得人仰马翻。我们转眼就杀到了刘千户的大帐中。
刘千户被从床底下揪了出来。
我从地上捡起他的羽扇,塞进他的手中,他居然抖抖索索抓不住。“大人,这可不是儒将风度!”我淡淡地说。
“我的那两位朋友呢?”我坐到他往日坐的太师椅上,问道。
“一个关着的…一个死了!都是副千户大人干的…”他结结巴巴地说,“人头挂在旗杆上…旗杆上…”
我感到心中一阵疼痛,站了起来,示意徐满楼看住刘千户,自己带了十几个人出帐。
远远的人影在晃动。
我冲着晃动的影子喝道:“想活命的就赶紧滚蛋!”
人影渐渐远去。
我带着人来到旗杆下面,砍断绳子,一颗人头落下,我接在手中。迎着火光,我看到那熟悉的、略显稚嫩的面容。我轻轻拂去凝结在他的眉毛上的冰雪,仿佛他还能感受到寒冷和疼痛。
然后我冲向曾经关押过马氏兄弟,也曾经关押过我的那个房子。守门的军士看到我,愣在当地。
“把门打开!”我大喝一声。
门被打开,我冲进屋去。地上的人已经不能称之为“人”,他的手脚都被剁去,他的身上的皮肤没有一寸是完整的。
我抱起他,他的脸上血迹斑斑,我掰开他的眼睛。
他怔怔地看了我一会,“咯咯”地笑出声来,“老子的命…硬吧!老子对刘千户说,你别猖狂,我的兄弟…会把你的脑袋砍下来当球踢,呵呵,我终于等到…你们了,莫晓光,狗日的,命不如老子…咳,咳…”
我感到喉咙中一阵发酸,哽咽着说,“我们来晚了!”
他的嘴唇翕动了几下,声音却弱了下去,我把耳朵贴近他的嘴唇,只听他断断续续地说:“杀了我,够兄弟…就帮个忙!杀…了我!”
“你坚持一会儿,我给你看一样东西!”我在他的耳边说,然后抱起他,大步向刘千户的大帐走去。
我进到大帐,指着刘千户对何大遒说,“还认得这个人么?”
他伸出手臂,他已经没有了手掌,骨头从刘千户的脸上划过,留下一道血迹,“我没说错吧…我说过,我的兄弟…会来救我!”
刘千户已经吓得直打哆嗦,“何爷!是副千户…副千户大人,要害你啊…与我无关!与我无关啊!”
我向徐满楼丢了个脸色,徐满楼手起刀落,刘千户的人头滚落下来,滚到我的脚边,我顺势踢了一脚,“看到没有,你都说对了!老子把他的脑袋砍下来当球踢!”
我用左手把他紧紧抱在怀中,在他耳边轻轻问道:“现在你还有什么事放心不下么?”
他的牙齿哆哆嗦嗦,忽然问道:“那个姑娘…真的喜欢你吗?”
“她不喜欢我,老子骗你们的,老子不想起早去买早点,每次多买一根油条,说她送的,然后,你就不让我去买早点了…咳!老子多聪明啊!”我强忍着眼泪说。
“切!”他笑了两声,“我猜也是这样…你和我一样…都不讨女人喜欢…”
“没关系!风水轮流转,下辈子你会生得貌比潘安,才如子建…你喜欢的人,也会喜欢你!”
“老子…讨厌文人,酸!老子不做…曹子建!”他咳嗽了两声,声音慢慢地低了下去,“老子做个关…云长,千里走…单骑,去找你们!”
“都依你,就做关云长,骑着赤兔马,带着你爱的姑娘,在无边无际的塞北草原上跃马扬鞭,你的美髯和她的秀发一起在风中飞扬…累了,你们就在草原上歇会儿,那草原上开满了五颜六色的小花,你们两个狗男女真不像话…肆无忌惮地搂在一起,像是花海里的两条鱼…”我低声在他耳边说。
他脸上露出一个笑容,身体陡然一震,“兄…弟!”
“她…会过得好好的…”他喃喃地说,然后笑容凝固在他的脸上。
我松开右手,一把匕首深深插在他的胸口。
原来杀人如此简单,锋利的刀锋插入胸口,就如同筷子插入豆腐一样柔软。
他的身体渐渐冷却,我的眼泪终于汹涌而出,顺着我的脸庞流了下来,一滴一滴地滴在他的脸上。悲伤从我内心某个角落涌起,迅速蔓延,转眼间塞满了我的心田,宛如夏日天边一片云升起,瞬间就布满了整个天空,它是如此的广阔,如此的无边无际,让我无处可逃。
良久,我站了起来,环视一下四周。
我从徐满楼手中接过一个火把,扔在床榻上,火“呼”地燃烧起来。
“走!”
我和徐满楼拍马冲出辕门,大火在我们的身后熊熊燃烧,风助火势,越烧越烈,火光照亮了半边天空。
我们回到长山的时候,雪又下大了,漫天风雪纷纷扬扬席卷而下。我站在路边。徐满楼和众猎户喜笑颜开,他们有理由高兴,他们逃脱了刘千户和孙大傻子设下的圈套,还杀了刘千户。这是他们造反以来取得的第一个胜利。
“走啦,走啦,这雪真他妈大啊!回去暖和暖和!”徐满楼喊我。
“你们先走,我马上来!”我答道。
他掷过来一个酒葫芦,“喝一口,接着走!”
我伸手接住飞过来的酒葫芦。
人声渐渐远去,火光消失在山路的拐弯处,我一人站在风雪之中,冰冷的雪粒扑面而来,击打在我的脸上,我打了个哆嗦。
这世界,为何如此寒冷?
我仰望这风雪中无尽的黑暗,耳边回荡着小马的那句话,“我们这是要当土匪了吗?”
乌云低沉,寒风凛冽。
“我们这是真的要当土匪了吗?”他的声音开始是在我耳边,后来在我心中回荡,到后来变成了我自己的声音。
“不当土匪,我们还能活下去吗?”我仰头闭目,深深地吸了口凛冽的空气,“当一个国家逼着自己的百姓恨它的时候,它还能存在多久?与其做它的走狗,还不如做个自由自在的土匪!”
我猛的睁开眼睛,远处有一点火光在闪耀。
我拧开酒葫芦盖,喝了一口,一股火辣辣的感觉升起。
那一点火光在靠近,在风雪中给人一种温暖的感觉。
我把酒葫芦盖拧上,然后拔起插在身边的长枪,把酒葫芦挂在枪上。枪尖映着远处的火光,有一点寒芒闪动。
“走啦!你磨蹭个啥呢?”火光更近了,原来是徐满楼回来找我了。
“来了!”我大声答道。
我把红缨枪扛在肩上,冒着扑面而来的风雪,大步迎了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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