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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欢乐的气氛中,人们送走了2004年,迎来了崭新的2005年。电子一厂的重建工作全面铺开了。市里原来早就下马的六个无线电厂的职工都已陆续到电子一厂来报到。许多干部和工程技术人员充实到三个筹备组中,为加快筹备工作的进展创造了条件。新年刚过,郝向博就带着生产技术组的一部分人员到南方去了。他们要与常思源教授和何建新、张福顺等人会合,以便加快考察工作的进度,并尽快做好定点和购进工作。魏立群和程才为首的基本建设小组更是迅速进入现场,他们在工程技术人员的配合下,讨论研究了对老厂房的改建与扩建工作,同时在区里批给的两块土地上进行了新厂房的筹建准备工作。一车车钢筋、水泥、红砖正源源不断地运了进去,只等天暖化冻便立即施工。
当然最有声势的应数人员招聘工作。招聘地点设在原厂文化宫,连日来前来应聘的人员络绎不绝。文化宫前门左右的四扇大门整天是四敞大开,文化宫内人头涌动,人声吵杂。人们或坐在座椅上或站在墙四周及每条通道上,但所有的目光都注视着舞台。舞台上左右两侧摆着两排长桌和长椅。左边桌上的标牌上写着“职工招聘处”,右边桌上的标牌上写着“技术人员招聘处”。两边的工作人员和应聘人员正面对面地进行着面试和登记。老厂长是技术人员招聘处的负责人,李家贵是职工招聘处的负责人。舞台两边的上下台阶上不断通过上去应聘与应聘完后下来的人。上去的人闪着期待的目光,下来的人带着满意的表情。他们在擦肩而过之际或相视而笑或耳语询问几句。招聘桌上文凭档案、户口身份/证互相传递,招聘者笑脸相迎、提问广泛、反复启发,应聘者现场发挥、谨慎回答、多方表现。招聘工作已经进行了三天了。
一上午的招聘工作又过去了,应聘者已陆续散去。李家贵站起身伸了个懒腰,当他扭头看到老厂长还坐在对面的长桌边写着登记卡,他微笑着走了过去,“老厂长,歇歇吧。”“不累。”老厂长没抬头继续填写着。“老厂长,我真佩服你,我们年青人自愧不如,这几天下来精神头还这么足。”“高兴还高兴不过来呢,哪还想起累。”老厂长仍在低头写。坐在他身旁的一个四十多岁的女工作人员用敬佩的眼神望着老厂长,说:“老厂长这是第二个青春。”听这话老厂长抬头笑了,“还青春呢?今年我都六十六岁了,老了。”这时,李家贵发现台下座席上第三排坐着两个男青年,他们既没走也不上台来,而且目光一直盯着他。李家贵走到台前仔细看了看觉得挺面熟的,他忽然想起了那不是两年前截击魏立群的黑子和肥子嘛。案发后在审判黑子、肥子和他们一群暴力团伙成员的法庭上,李家贵曾做为见证人出庭作证。在那次法庭上他认识了他们。今天李家贵从他们的眼神中看出了他们也认出了他。李家贵走下舞台来到他们面前,二人连忙从座位上站了起来。李家贵问:“还认识吗?”二人一起回答:“认识,认识。”“是来应聘的?”“啊!是……啊!不。”黑子说:“看看。”肥子也说:“看看。”李家贵笑了,“在哪个单位上班呢?”肥子看了一眼黑子,黑子迟疑了一下,“还没找到单位。”“愿意来电子一厂吗?”肥子连忙答话:“当然愿意。”黑子笑笑,又迟疑了一会儿,“我们可都是……都是……就怕……”李家贵从他们渴望的眼神中看到了犹豫和惶恐。原来黑子和肥子经过劳动改造刑满释放后,决定重头开始,彻底丢掉一切恶习,做一个对得起自己,对得起亲人,对得起社会的人。但是他们多次应聘找工作都因判过刑而被拒之门外。所以听到电子一厂重建招人,他们连续来三天都没有勇气登台应聘。今天上午一直到午休他们还是在台下犹豫着。李家贵的到来给他们带来一线希望。黑子怯怯地问:“象我们俩这样的能要吗?”肥子也眨眨眼睛,“是啊!能要吗?”李家贵用亲切的目光看着他们,以温和的口气说:“为什么不要哇!你们这么年青,靠劳动吃饭是每个人的权利。你们能来我代表电子一厂热烈欢迎。”“真的?”二人脸上绽露出惊喜的笑容。“这还有假吗?”李家贵轻轻地推了黑子一把,“去吧!上台面试去吧。户口/本身份/证和学历文凭都带来了吗?”“带来了。”二人高兴地象孩子一样撒开腿向舞台上跑去。李家贵也跟了上去。不一会儿他们面试合格了,填表登记的时候,黑子激动地抬起头对李家贵说:“谢谢领导,今后我们一定努力工作。”李家贵拍了一下他的肩头,“我不是领导,今后咱们一起工作,你叫我李哥吧。”“好。”黑子认真地喊道:“李哥。”正在填表的肥子也连忙扭过头来喊了声:“李哥。”
新年的演出任务完成后,严坤请了探亲假。她从父母的谈话中知道了电子一厂的重建喜讯,同时她也了解到魏立群至今单身一人,于是一个念头浮上她的心头。第二天早晨她来到了军区大院,哨兵对一身军装、肩带中校军衔的严坤敬了个持枪礼后问:“首长,有什么指示?”严坤郑重的还了举手礼,“我到杨司令家去,请替我联系一下。”哨兵接听了杨司令家的电话后告诉严坤:“杨司令下部队没回来,家中只有他女儿杨老师一个人。”严坤微笑着向哨兵说明自己来杨司令家就是要见他女儿的。哨兵问清了严坤的姓名后重新挂了一次电话,然后说:“首长稍等,杨老师马上就来。”不一会儿杨丽颖穿着绒衣跑了过来,还没到面前就惊喜地喊了起来:“坤姐,你来了,快跟我进屋。”说话间她跑到严坤面前一只手抱住她的胳膊,另一只手搂住她的脖子。严坤看到她脚上穿的是一双拖鞋,佯装生气地说:“这孩子,大冷的天穿着单衣拖鞋就跑出来玩,真淘气。”说着搂住杨丽颖的肩膀,两人相视大笑。严坤的玩笑话逗得旁边的哨兵也噗哧地笑了。身为老师的杨丽颖见那个哨兵是个十八、九岁的新兵,便也开玩笑地说:“这位小同学,岗哨上不许笑。”那位哨兵立即立正端枪目视前方的说:“是!不许笑。”严坤忍不住看了那哨兵一眼,“好!真是个好兵。”“谢谢首长夸奖。”当严坤和杨丽颖走远时,那位哨兵忽然想起来什么,既惊讶又兴奋地拍了一下脑门,“是她,正是她。”他望着严坤的背影自言自语道:“想起来了,那不是咱部队的著名歌星严坤同志嘛!难怪杨老师叫她坤姐,没当兵前我在电视上就看过她。”
一进屋杨丽颖帮助严坤脱了外衣就一把将她按在沙发里,脸对脸地看着她,“坤姐,可想死我了,这次回来能多住些日子吗?”“不能,只批准十天假,团里正赶排春节节目呢。”严坤说着盯着杨丽颖的脸说:“好,胖多了,看来恢复的不错。”杨丽颖高兴地说:“上学期开学不久我就上班了。”“好!祝贺你。”严坤说完又故意板了一下脸,“哎!刚才你说什么来的?”“我说我想死你了。”严坤假意听不明白,又问:“不对吧?”“想你就是想你,有什么不对的?”严坤终于笑了起来,用坏坏的目光盯着杨丽颖,“不光是想我吧?”杨丽颖一本正经地说:“除了你没有我再想的人了。”“不对!”严坤启发式的说:“好好想想,还有一个人。”聪慧的杨丽颖已经明白严坤说的是谁了。她一下子沉默了,慢慢地从严坤身边走开,坐在对面的沙发里,低下头好半天没说话。严坤有些歉意的说:“对不起,我不该开这种玩笑。”“不!坤姐,你不必道歉,我明白你是好意。”“他已经回来了,不走了,你应该去找他。”“我已经从报纸上看到他们重新建厂的消息,也看到他……”杨丽颖没有往下说。严坤看了看她那明显伤感的神色,又一次启发式的说:“你应该去找他,他不是那种不负责任的人,更不是……”杨丽颖摇摇头没让她往下说:“晚了,一切都晚了。唉!”杨丽颖叹了口气,“在他最困难的时候,在他最需要我支持的时候,我离开了他。而且是我无中生有的离开了他,是我对不起他,我还有什么脸面去找他。”严坤反问:“在你最困难的时候他也没管过你呀?”“那是我没有告诉他,他远在四川……再说连他的爸爸妈妈也不知道我的情况。”过了一会儿杨丽颖又自言自语似的说:“我不愿意让他为我担忧为我痛苦,也不想影响他的工作,看起来我离开他的这个选择是对的,一个人痛苦总比两个人都痛苦好。”严坤看到她这种一边倒的情绪问道:“既然你至今还这样关心他,当初为什么非要给他寄去一份离婚协议呢?”“我……我只是想再考验他一次,只是没想到他真的签了字……”杨丽颖痛苦地低下了头,“都怪我。”过了一会儿她忽然站起身,“你看我光顾说话了,你进屋半天了我连杯水都没给你倒。哎!坤姐,是喝咖啡还是喝果汁?”“什么都不喝,早饭吃的是豆汁油条,一点不渴。”“那就吃点儿荔枝吧。”说完到厨房冰箱里端了一盘鲜荔枝进来,放到茶几上后抓起一颗扒开半边壳送到严坤手上。两人一边吃荔枝一边又聊了些家常和工作上的事情,过了一会儿严坤又旧话重提,“丽颖,你不想去找他,我去替你找找他总是可以的吧?”“别的,千万别去,我是下决心不再见他了。”说完埋下头去,双手微微有些颤抖,手指上夹着的一颗荔枝也滚落到地板上。严坤从她脸上的勉强与无奈完全看懂了她的心,不由得暗暗地笑了笑,过了一会儿故意进一步试探地说:“如果你不再想跟他恢复了,那姐可要给你介绍一个啦。”杨丽颖慌了,忙站起身一个劲地摇头说:“也别的,我这辈子不想处理这件事儿了,谢谢你的好意。”严坤偷偷地点了一下头,什么都明白了。看来自己的主意想对了,今天的军区大院也来对了。严坤把拿在手上的一颗荔枝放回盘里也站起身来,看了看杨丽颖那心慌意乱的神色,说:“走了,我还有点儿事。”杨丽颖抬手拦住她,“刚坐多一会儿,不能走,我爸爸妈妈不在家,今天我说了算,一定吃完午饭再走。”“再品尝一下你的厨艺?”“那当然了。”严坤本来说有事就是假的,再说她很愿意跟这个讨人喜欢又有点儿让人怜惜的妹妹多聊一会儿,便又坐了下来,“那好,咱姐妹就多聊一会儿,然后一起下厨。”“这就对了。”杨丽颖也开心地坐了下来。
一直到春节的头两天郝向博才带着何建新、张福顺等人回到临疆市。张福顺到家后没坐上十分钟就去了赵玉凤的住处,但是赵玉凤仍不在,而且连屋都没叫开,看来她们姐妹一定是回家过年去了,张福顺又一次失望而归。他哪里知道他按响门铃时,赵玉凤就在屋里。姐妹们都先后回家过年去了,她也准备第二天上街给父母买一些过年的物品就回去。当她听到门铃声,从猫眼里往外一看是张福顺,她本想开门迎他进来,快一年的时间没见面了,自己真是好想他呀!她刚要扭开门锁时,母亲的“冷处理”三个字又在耳边响起,她慢慢地放下手。过了一会儿她听到张福顺叹了口气走了,她的心中也是一阵后悔和歉意。她头一天已经从苏静口中听说郝大哥他们第二天中午的火车到家,她抬头看了一眼墙上的表,现在刚刚是下午一点三十分,看来他刚到家不久就来了,这说明他心中一直惦记着她。赵玉凤转身快步跑到窗前,正好看到张福顺刚刚走到楼头的拐弯处,看到他低着头、脚步一歪一斜的样子,她看出了他心中的失望,甚至是难过。赵玉凤暗暗地责问自己,“自己这样做是不是太残忍了,难道对张福顺这样的人也要‘冷处理’吗?”赵玉凤决定明天一定要到他家去,顺便也好给他父母拜个早年。
第二天早饭后,赵玉凤稍加打扮就出了门,她决定先去商场给张福顺的父母买点礼品再去他家。没想到的是她刚走到百货大楼附近就看到张福顺从东面过来了,而且身边肩挨肩走着一个年青漂亮的姑娘,两个人有说有笑,其亲密程度决不亚于热恋中的情人。更让赵玉凤吃惊的是,他们说到高兴处那个姑娘还抬手拍了拍张福顺的胸脯,而张福顺竟然笑得既舒心又得意。见这情景赵玉凤急忙闪身躲到一家饭店的墙角处,赵玉凤是个既明事理又十分稳重的姑娘,对这两个人的关系她不想急于下结论,她要继续观察观察再说。赵玉凤远远地跟在他们后面,见他们进了百货大楼,她也尾随进去。一直到四楼的首饰柜台,张福顺和那位姑娘停下来,二人低头一齐看玻璃柜里的金银首饰。看了一会儿,那位姑娘对营业员说了两句话又指了指柜里的首饰,营业员从柜里拿出一条金项链递给她。姑娘仔细地检查了一遍后送到张福顺眼前,张福顺看后点头微笑,随后姑娘又示意张福顺替她戴上,张福顺接过项链转到她身后为她戴在脖子上……这些情景都被躲在不远处一根大理石柱子后面的赵玉凤看到眼里,虽然听不到他们说什么,看到他们的亲热劲,看到姑娘脸上的笑容,看到张福顺那饱含幸福和舒畅的眼神,赵玉凤一切都明白了,已经到了买首饰这一步,他们的关系还用问吗?她心中一阵难过,心想:好一个面似忠厚正派的张福顺!你原来是“脚踏两只船”哪!接下来是那姑娘面对着张福顺让他观看,之后摘下项链,营业员打好包装,张福顺掏钱付款……赵玉凤再也不想看下去了,她悲愤的转身走了。
中午前,赵玉凤买好了送给父母的物品后登上了回家的火车,一路上她的心一会儿如滚油煎,一会儿如冰水浸。想到张福顺写在信中的甜言蜜语与山盟海誓,想起张福顺在信中写的那些爱情诗……她不由一阵苦笑,还是妈妈说的对,对一个男人不要听他说的如何,一定要看他做的如何!渐渐地赵玉凤想通了,自己与张福顺是在一种特殊的情况下相识的,人家只是帮了自己一回。妈妈说的好,他那时是个下岗的打工仔,如今已经不同了。时过境迁,人心叵测,自己又何必把以前的一些话当真。一年多的情感付出就当做对他那次见义勇为的回报吧!赵玉凤决定忘掉这一切,她释然的冷笑一下,扭头向车窗外望去。向天空伸着枯枝的树木,几所冒着炊烟的农家小屋,远处公路上一辆农用拖拉机向火车方向开来……然而这一切赵玉凤是越看越烦,她只觉得胸口冷冷的,两眼酸酸的,就连自己的嘴唇都在微微发抖……
年三十的早晨,张福顺草草地吃了一碗饭后,进自己的屋穿上大衣,一手拎一个礼品包就出来了。母亲问:“这是要去哪?”“去她家。”母亲上前抢过他手中的东西,“要去也得过了三十呀!你看见有今天串门的吗?”张福顺一屁股坐到椅子上,“我实在是等不下去了。”父亲把筷子往饭桌上一撂插言说:“你小子在山上一年都等了,就差这两天啦?”母亲推了儿子一把,“去,把大衣脱了,帮妈收拾鱼。要去也得等明天去呀!明天是初一正是拜年的好日子。”张福顺无精打采地回屋脱大衣去了。
晚上,尽管摆了一桌子的好菜,张福顺却很少动筷,只是一个劲地往肚里灌酒。母亲一把夺下酒杯,“别喝了,再喝你明早晨还能起来吗?”这句话还真灵,张福顺马上不喝了,把面前的酒瓶一推,“对呀!是不能再喝了。”他准备乘初一早四点半的火车去玉凤家,他吃了几口菜就放下筷子回屋去了。往年三十晚上他都要放上一挂鞭炮和几个二踢脚,再会上几个哥们到公园去看冰灯,今天他什么心思都没了,也许是喝多了酒,回到屋里往床上一歪就睡着了。母亲一边给他脱鞋一边自语道:“真是儿子大了不由娘,这心思多着呢。”
第二天天没亮张福顺就带着礼品登上了去赵玉凤家的火车。火车经过两个多小时的运行到了龙海车站。张福顺下了火车雇了一辆摩的直奔高/岗乡跃进村,二十多分钟的功夫跃进村到了。张福顺掏出手机一看刚刚七点过三分。初一早晨人们起得早,放鞭炮、拜早年家家已是户敞门开,小街上人来人往,祝福声、鞭炮声伴着鸡鸣犬吠声。刚下摩的的张福顺看到眼前的景象高兴地自己对自己说:“这庄稼院就是不一样。”他走到一位老人面前,“大爷,我打听一下赵世良家。”老人抬手一指,“尽东头第三个大院套就是,你从这就能看见,他家的大瓦房最高。”
赵玉凤家的厨房里,母亲秦怀珠正在菜板上切肘花,赵玉凤在弯腰低头煮饺子,她一边用勺子拨着飘浮的饺子一边沉思着。刚才母女还唠着嗑,秦怀珠见女儿好一阵不说话,便放下菜刀走到锅旁往锅里看了一眼,“还摆弄呢?快捞吧,一会儿成片汤了。”说着抬头看见女儿那紧锁的眉头,心中明白女儿仍在为张福顺的事儿苦恼着。赵玉凤赶紧端过盘子捞出了饺子。秦怀珠继续切着肘花,她瞄了一眼女儿,“凤儿。”“唔。”“是不是又在想商场里的事儿?”赵玉凤双手端起两盘饺子一边往屋里走一边说:“我才不想呢,有啥大不了的。”母亲笑了,又放下菜刀说:“这事儿我想过了,我看张福顺不是那样人。”她盯着从屋里出来的女儿,“你可别误会了,商场的情景你是不是看错了?”赵玉凤撇了一下嘴,“我七老八十呀!还没到老眼昏花的时候。”说着脸上又现出了气愤的神色。秦怀珠把肘花摆进盘里,赵玉凤端完饺子拿起菜板上的菜刀,“香肠、松花蛋我来切吧。”母亲点点头,“切可以,不过不能走神儿,小心碰了手。”“放心吧。”说着从旁边盆里抓起一根香肠切起来。秦怀珠开始剥松花蛋蛋皮,她双手剥着蛋皮眼睛却盯在女儿手中的刀上。果然一刀切偏了,刀刃从香肠上滑过去险些切到手指角上。她赶紧放下松花蛋,“我就觉着你心不在蔫嘛!放下菜刀我来切吧,你剥蛋皮。”赵玉凤放下菜刀抓起一个松花蛋,秦怀珠切完香肠和松花蛋又拌了个粉皮黄瓜丝,母女俩把菜盘端进屋摆桌后坐了下来。“你爸不又转悠到谁家去了,再不回来饺子就凉了。”赵玉凤站起身,“我出去找找。”“别找了,全屯多少家,你知道他在谁家,别卖一个搭一个,连你也没影了。”赵玉凤笑了重新坐下。
两下轻轻的敲门声,“是赵玉凤家吗?”母女俩几乎同时起身迎出去,但是赵玉凤刚迈出几步就停了下来,从来人问话声中她听出来了这是张福顺的声音,便转身又坐了下来。秦怀珠迎到门口见是张福顺惊喜的说:“呀!福顺,快请进。”同时伸手去接他手中拎的东西。“婶,过年好!”张福顺向秦怀珠鞠了一躬说:“还是我来。”拎着礼品进了屋。这时赵玉凤也迎了出来,她来到张福顺面前不冷不热的叫了一声,“来了,张大哥。”随后不卑不亢的从他手上接过东西。一声“张大哥”叫得张福顺僵在了原地,“玉凤……”他本想说:“你这是?”不过他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接着微笑着向赵玉凤鞠了一躬,“玉凤过年好!”赵玉凤也觉得这声“张大哥”叫的欠妥,便红了一下脸说:“请进吧,你是稀客。”张福顺一头雾水的跟在赵玉凤身后进了东屋。赵玉凤把礼品放在箱盖上,回头说:“请坐。”脸上仍不见笑容。发现赵玉凤反常的情绪张福顺心中直翻腾,他纳闷自己是什么时候得罪了这位“大小姐”?秦怀珠偷偷瞪了女儿一眼,“坐,福顺。父母都挺好吧?”“挺好的。”秦怀珠扬了一下手,“你先跟玉凤聊着,我出去找找你大叔去,一早出去拜年到现在也没回来。”说着又向女儿使了个眼色,微笑着出屋去了。一脚门里一脚门外的时候,回头说:“把大衣脱了,你大叔回来,你们爷俩喝两盅。”与此同时,赵世良拜年回来了,他也是一脚门里一脚门外的问:“什么大叔?什么爷俩喝两盅?”没等秦怀珠答话,张福顺听到声音后三步两步迎了出来,“大叔,过年好哇!”他深深鞠了一躬。赵世良紧忙伸出双手扶了他一下,“福顺来了,好!好!你父母都好吧?”“好。”三个人先后进了屋,秦怀珠看了丈夫一眼,“拿酒吧,把玉凤给你带回来的那瓶‘五粮液’启开。”“好啦!”赵世良脱了外衣对张福顺说:“把大衣脱了,咱爷俩好好喝几盅。”张福顺脱了大衣,赵玉凤接过去挂在墙边的衣架上。张福顺见赵世良从柜里拿出了那瓶“五粮液”,“大叔,咱喝这个。”说着打开放在箱盖上的礼品包,从里面拿出两瓶“茅台”酒。赵世良放下“五粮液”十分爽快地拿起一瓶“茅台”酒,“行,今天就喝这个。”接着张福顺又拿出两条“中华”烟,两筒高级咖啡和两瓶进口葡萄酒。他拿起一瓶葡萄酒对秦怀珠说:“婶,你和玉凤喝这个。”秦怀珠接过葡萄酒,“福顺看你,来就来,干么花这么多钱?”张福顺笑笑,“不多,我第一次来,买点东西是应该的。”赵世良启开“茅台”,拉了张福顺一把,“来,坐下。”二人落座后赵世良刚要倒酒,张福顺起身去夺酒瓶,“哪能让你给我倒酒,我来。”赵世良用另一只手挡了他一下,“今天你是客,你给我倒酒今后有的是机会,你说是不?”说完有意地看了他一眼。张福顺的脸不由红了一下坐回到椅子上。赵世良端起酒盅,“来,福顺,碰一个。”张福顺刚要端盅又放下了,“不行,婶还没坐呢。”秦怀珠从腰上解下围裙挨着丈夫坐下来,张福顺起身要去开葡萄酒,秦怀珠摆摆手,“早晨不喝了,一会儿还要到邻居家去坐坐。”张福顺没再坚持又坐了下来,端起盅,“叔,我敬你,婶,祝你们新的一年身体健康,工作顺利,阖家幸福。”张福顺与未来的老丈人碰了盅,二人一口干了。张福顺放下盅后往屋外望了一眼,秦怀珠明白他的心思,回头喊道:“玉凤,进屋吃饭。”赵玉凤在厨房应道:“我盛饺子汤呢,就来。”话音刚落她端着两碗饺子汤进来了。张福顺站起身,“玉凤,坐。”“您坐,还有两碗我去端来。”赵玉凤的一个“您”字又让张福顺愣了一下,心想:“这位大小姐到底今天唱的是哪一出儿?”他目送着赵玉凤进了厨房,低着头坐下了。不一会儿赵玉凤又端了两碗进来了,放在母亲面前一碗后坐在了母亲旁边。秦怀珠看出了张福顺的不快,忙说:“玉凤,给你爸和福顺倒酒。”“我倒。”张福顺说着刚要拿酒瓶,赵玉凤手快一把先抓过去,分别给父亲和张福顺斟满了酒,然后瞅着父亲,“爸,你陪张大哥喝好。”秦怀珠又看到张福顺脸上一阵尴尬便暗中瞥了女儿一眼,接着圆场地说:“还是玉凤想的周到,福顺,吃口饺子喝口汤,原汤化原食。”张福顺笑了,“我妈也这么说,一吃饺子就劝我喝汤。”赵世良也听出了女儿的话里有话,他怕张福顺难堪便端起酒盅说:“来,再干一个。”二人干了后,这次张福顺抢先抓起酒瓶给赵世良斟满了酒。赵世良用筷子一指,“吃菜。”接着又敲了一下酒盅,“好!喝出味来了,这才是真货呢。”他看着张福顺说:“有一次一个买鹅的客人请我吃饭,也是喝的茅台,那个味就不行了。”张福顺脸上现出了笑容,“这两瓶酒是我这次跟我们郝工到南方考察设备时,专门到贵州茅台酒厂买的,应该是错不了。”一听说考察设备赵世良有了话题,“电子一厂重建的消息,我已经在报纸上看了,太好了!有声势有气派,有两个人说的话让人佩服,一个叫魏……”张福顺接话说:“魏立群。”“还有一个叫郝……”“郝向博。”“对!魏立群、郝向博,你听他们俩说的多好,‘工厂下马不怕,职工下岗不怕,只要我们精神不倒,志气不减,奋进的目标不变,我们一定会迎来更加灿烂的明天!’我现在想起这些话心里都是热乎的。人哪,就是不能让眼前的困难吓倒。”张福顺深有感触地说:“说的对,我也是经过下岗后这三年的锻炼才有了点进步,没有魏立群大哥领着我们苦干三年,我真不敢想我自己会是个啥样。”说着他看了赵玉凤一眼,“玉凤,你说是不是?”赵玉凤点点头仍没吭声。自从上桌以后,她很少伸筷夹菜,只是吃了几个饺子,一碗饺子汤却快被她喝了个底朝上。张福顺有意看了一眼赵玉凤,说:“所以说,就冲这些好领导今后我也要努力工作,干出个样来。”“说的对!”赵世良说话时虽然没看他,但是那满意与赞扬的目光使张福顺心中一热。一番赞叹过后,秦怀珠问:“听说领导打算让你当车间主任,有这事儿吗?”张福顺腼腆地点下头,“魏大哥找我谈了,准备让我担任总装车间副主任,我推辞了,我只是个学徒工出身,现在能管好自己就不错了,领导信任我是领导的心意,而我自己不能借高就上,对自己的能力一定要实事求是,自己干不好是小,影响工作是大。”张福顺的一番话赢得了赵世良和秦怀珠的一致赞赏,连一直没吭声的赵玉凤也用佩服的目光瞄了他一眼。张福顺感受到她的目光心中一阵高兴,接着说:“工厂决定组织三百名高中毕业的青年带薪上大学,为的是提高职工素质和充实科研队伍,我已经报名了。”说完他又有意地看了赵玉凤一眼。果然赵玉凤脸上闪出一个满意的笑容,但却一闪即逝。“这样对!你还年轻应该有长远打算,好哇!”秦怀珠用赞许的眼神注视着张福顺,她心中对这个青年人有了进一步好感。赵世良又端起酒盅,“来,再碰一个。”
早饭后,赵玉凤刚要收拾桌子,母亲向她递了一个眼神,“我收拾,你陪福顺去吧。”说着又向女儿的房间努了一下嘴。“行!”赵玉凤放下碗筷瞄了一眼旁边的张福顺,“我正有话要说,走吧,张大哥,咱们到西屋去。”又是一句“张大哥”,叫的张福顺象傻了似的,低着头跟赵玉凤去了西屋。
一进西屋他本想欣赏一番赵玉凤的闺房,但他再也提不起精神来了。赵玉凤指着桌边的沙发,“张大哥,请坐。”说完自己先坐到了床沿边。张福顺没有坐,他从头到脚反复打量着赵玉凤。赵玉凤仍冷着脸,“怎么,不认识了?”张福顺再也忍不住了,“玉凤,我张福顺到底什么时候得罪了你?今天你始终板着脸,一口一个‘张大哥’,一口一个‘您’的。”赵玉凤也不示弱两眼瞪的大大的看着他,“你自己做的事儿用得着我说吗?”张福顺想了想,“从山上回来当天就去找你,你不在,谁知一个紧急任务把我调走了,没来得及跟你打招呼,回来了我又是当天就到你的住处,你仍不在。你说让我咋办?别的事我就不知道了。”赵玉凤的脸仍是冷冷的,“还有呢?”“还有什么?”张福顺委屈地说:“你这不是逼供吗?”赵玉凤见他的样子想笑但又忍住了,“那好,你自己不说我替你说。”接着她把商场看见的情景向他描述了一遍。张福顺听后笑得前仰后合,一边捂肚子一边说:“我的大小姐,你是写小说还是排电视剧呢?”赵玉凤没笑仍盯着他,“别打‘马虎眼’,你说那个漂亮姑娘是谁?”张福顺止住笑声,“那是我师姐郑洁,人家孩子都五岁了,过这个年就二十九岁了。”“师姐?你们那么亲热?”“怎么亲热了?”“好好想!”张福顺又摇摇头,“没有哇!”突然他一拍脑门想起来了,“当时她伸手打了我胸脯一下说你小子真有福气,就是这些,这回清楚了吧?”听这话赵玉凤低下头笑了,接着抬头问:“师姐?你干什么要给她买项链?”张福顺摆摆手,“你先等一会儿。”张福顺跑到东屋箱盖上打开另一个礼包,从里面掏出一个精美的红绒面小盒回到西屋递给赵玉凤说:“打开看看。”赵玉凤接过小盒打开一看里面是一条十分漂亮的金项链,她没有马上拿出来,抬头问:“什么意思?”“这就是那条项链,给你买的。”“给我买的?”赵玉凤眨了眨眼睛,“这么说你一下子买了两条了?”张福顺又笑了起来,赵玉凤问:“笑什么?”张福顺拍了她胳膊一下,“你呀!你是成心拿我开玩笑,实话告诉你吧,前几天我找不到你时就打算过年到你家来找你,我一想给你带什么礼物呢,我就想给你买条项链。可是我一个老爷们哪会买这种东西,所以我才求我师姐到商场帮我挑了一条。这回总该明白了吧。”赵玉凤又没理挑理地说:“那你为什么不找我一起去买呢?”张福顺无奈地瞪了她一眼,“我上哪找你去?”赵玉凤笑着不吭声了,从盒里掏出项链仔细地看了一会儿,“师姐真会挑,太漂亮了。”一声夸奖说得张福顺眉开眼笑,从赵玉凤手上接过项链,“来,我给你戴上。当时我还给师姐戴上试了试,可好看了。”张福顺转到赵玉凤身后把项链戴在她脖子上,赵玉凤走到墙边的穿衣镜前照了照,“好!师姐的欣赏能力真高,要我去也挑不到这么好的,花多少钱?”张福顺走上前站到她身后,“管多少钱干啥,只要你喜欢我就知足了。”赵玉凤回头看着他轻声说:“打石头挣的钱那么容易?你不在乎我还心疼呢。”一句体贴的话说得张福顺心中象灌了蜜糖,他抬手轻轻搂住赵玉凤,“玉凤你真好,看来我张福顺是真有福气呀!”赵玉凤就势靠在他怀里,“福顺,我好想你。”……
赵玉凤摘下项链重新放进盒里,张福顺问:“为什么不戴?”“暂时我不想让爸爸妈妈看到,过两天我一定戴。”张福顺看着她收起了首饰盒,靠近她耳边说:“还有一件事,我替你做了主,不知道你怪不怪我?”“说说看。”“进无线电厂,我把你的名字报上了,老厂长说就是我不吱声他也要把你的名字写上。还有……还有……”张福顺故意卖起了关子。赵玉凤急问:“还有什么?”“还有就是带薪上大学的名单上也有你,不知道你愿不愿意?”赵玉凤又急问:“有工艺设计专业吗?”“当然有!各种电子产品的外壳与包装都要有相当精美的工艺设计,到时候有你展示才艺的地方。”“噢!太好了!我从上小学开始就喜欢描呀、画呀。”说着她跳起来双手搂着张福顺的脖子,趴在他耳边说:“谢谢你,福顺。”接着在他的腮边亲了一口。张福顺高兴地抱住她的腰,将她抡了一圈后放下,说:“把你的名字写上去还是魏立群大哥的主意呢,他去年在医院里看到你以后,就对你有了好印象,尤其是听到你侍候单奶奶的事情后,他多次夸你是个好姑娘,要感谢咱们就一起感谢立群哥吧。”赵玉凤连忙点点头。
下午两点赵玉凤随张福顺乘上回临疆市的火车,她要赶在年初一给张福顺的父母拜个年。
三台轿车与一台面包车紧紧相随向临疆火车站驶去。这四台车的司机分别是开“夏利”的程才,开“桑塔那”的乔松林,开“宝马”车的“思云大酒店”的宗师傅和开“金杯”面包车的齐殿英师傅。车内的乘客分别是魏立群、何建新、李家贵、刘永志、张福顺、夏承俊、曲桂兰、姜燕、戴晓慧、徐丽华、赵玉凤和尚迎霞等人。四台车到了火车站广场靠边一字排开,大家下车后,魏立群、李家贵、程才、刘永志和张福顺先到售票室买了站台票,之后五个人通过检票口进了车站站台,原来他们是来接陈刚和孟学君两人的。
陈刚是在魏立群和新厂领导班子的邀请下,并取得市、区组织部门的批准,回来担任即将建立的电子一厂党委书记。
一阵高亢的汽笛声表示一列客车进站了。不一会儿,下车的旅客已排起长队陆续通过出站检票口。眼尖的姜燕首先叫了起来,“看,我姐过来了。”大家向检票口迎过去,孟学君和陈刚先后出了检票口,随后是扛着或拎着大小旅行袋与包裹的魏立群等人。大家把孟学君、陈刚围了起来,拥抱握手,寒喧问候。孟学君两眼含着泪花连声喊着“妈妈!妈妈!”钻到曲桂兰的怀里。姜燕、戴晓慧每人拉住她的一只胳膊,姜燕说:“我姐胖了。”孟学君笑了,“这阵子陈刚天天给我做好吃的。”姜燕看着她的肚子,撇了下嘴,“呕!还有那里边的小家伙呢。”孟学君抬手拍了一下姜燕的手,“还是一点正经也没有。”围在身边的戴晓慧、徐丽华、赵玉凤都笑了起来。曲桂兰对着孟学君耳边小声问:“有六个月了吧?”“妈,快七个月了。”
魏立群等人把行李放在车后备箱后,大家拥着孟学君、陈刚开始上车。女士们都要跟孟学君在一起,于是干脆一齐进了齐师傅开的十个座位的面包车。男士们都上了三台轿车,四台车向电子一厂家属楼驶去。
魏立群、何建新、张福顺和李家贵拉着陈刚上了乔松林的“桑塔那”。路上,魏立群问陈刚,“老团长挺好吧?”“好,身体好,精神好,自己还说八十岁也不退休。”大家都笑了。魏立群笑着说:“真没想到老团长改了主意,我还以为你来不了了呢。前几天他还在电话里跟我发脾气,骂我挖他墙角。说是要提你担任副大队长,有这事吗?”“有。”陈刚点头说:“已经谈过话了。”“那为什么最后又答应了呢?”“老团长跟我说,要冲你和魏立群那小子,就是下十二道金牌我也不放你走,我是看在咱女兵孟学君的面上,人家母亲和妹妹都在临疆市,得让人家团圆是不?说完这些话他还叹了口气说你魏立群不够意思……”魏立群忙问:“我咋不够意思了?”“老团长说‘我这艾老头子他怎么不要呢?看来我就是老死在铁道上也没人问了。’”听这话魏立群一阵伤感,“在我们最困难的时候,是老团长帮了我们。说的是呀!我们该怎么去回报他呢?唉!”正在开车的乔松林从内视镜里看了魏立群一眼后插话说:“将来老团长退休了可以到我们公司养老,我把经理的位置让给他。”说着又摇下头,“就怕他嫌我的门脸太低了。”陈刚笑了起来,“你还真说错了,老团长说了,将来离开岗位后能在食杂店当个小伙计就知足了,他还怕到时候没人用呢。”艾团长的话把一车人都逗乐了。
孟学君和陈刚以及众人一进楼门,曲桂兰指着二楼说:“咱家在二楼,一层两户。”上了二楼后,姜燕打开201房间的门锁拉开门,“请,先进屋歇一会儿再参观你们的新家。”大家进了曲桂兰的家没等坐下,姜燕已经把对面的202房间门打开了。戴晓慧拉了孟学君的袖子,“走吧!到你家的屋里看看吧。”孟学君进了自己的新家顿时觉得眼前一亮,房间装修的漂亮不说,各屋的家俱也是样式新颖,华丽大方。姜燕说:“没征求你们的同意,从装修到家俱都是我和家贵商量的,满意吗?”孟学君点着头看了一眼李家贵,“李哥出的主意还能差了?那是出了名的巧手。”跟着身后的张福顺碰了一下孟学君的胳膊,“哎!叫什么呢?我李哥马上就当你妹夫了,你不能叫李哥。”众人看了一眼姜燕都笑了,孟学君瞥了张福顺一眼,“谢谢提醒。”各屋看完后,孟学君用埋怨地口吻对曲桂兰说:“妈,你这样做太不公平了,叫我和陈刚怎能受得了?”曲桂兰笑着问:“妈哪地方不公平了?”孟学君指着房间说:“刚才我看了,你的屋顶多六十平米,我这屋最少也有一百平米,这怎么行?”曲桂兰一摆手,“这孩子,我当啥事呢?我一个老太婆要那么大屋子干啥?等燕子结婚走了,我一个人还嫌空的慌呢。你们年青人还要学习办公,就是来人去客儿也应该住个大点儿的。”没等孟学君再开口,姜燕抢着说:“啥也别说了,还不是咱妈偏向你,将来我是净身出户连毛都捞不着。唉!人比人气死人哪!”孟学君当然不会输口,“正好门钥匙在你手呢,屋子也是你装修的,好了!这套房你的了,我和陈刚住咱妈那。”姜燕连忙拉过孟学君一只手把钥匙往她手心一放,“可别的,我可不敢要,咱妈还不得扒我的皮?”孟学君凑近她耳边说:“我是真心的,我看你和家贵就在这结婚,咱都不离开妈多好。”说着看了曲桂兰一眼,“妈,你说好不?”曲桂兰笑了笑,姜燕说:“李家贵现在就两处房子,我还怕住不过来呢。”姐妹俩说笑之中,又有许多人进来了。他们有的是上过山的工友,有的是曲桂兰的姐妹们,孟学君迎上前连连鞠躬问好。过了一会儿,曲桂兰拉了拉孟学君的手,“小君,咱走吧。到妈那屋歇会儿,你要注意自己身体呀!”孟学君点下头在姜燕、戴晓慧的扶拥下到201房间去了。
第二天,孟学君得知工厂准备让她担任厂工会的女工部长时,她当即提出了自己的意见,她说:“厂领导如果能考虑她的心愿,她更愿意同张福顺他们一起去上学,这样既可以圆了自己的大学梦,又不脱离电子一厂。”厂领导同意了她的要求。
就在电子一厂人兴高采烈、热火朝天地筹备工厂重建的时候,纪庆祥悄然地做着去南方打工的准备。不是新建的工厂对他没有吸引力,也不是他对工厂失去了情感,而是他不愿意再让工厂里那些熟悉的人看到他,也不想结识刚刚进厂的新人。他觉得虽然经过三年的时光,他依然感到自己那件事儿让他在人前难以抬头,甚至比别人矮半头……正月初六这天,纪庆祥天不亮就起了床,简单洗漱了一下便背起行囊奔火车站而去。除了父母他没有跟任何人告别,也没有让师兄李家贵知道。他不想看到他们挽留的神情,不想听到他们劝阻的话语。他在心中暗暗地告诫自己,等将来有了出息,风光了再回来向他们道歉,就是陪罪也行。然而让他没想到的是他刚走进火车站候车大厅,就被迎面走来的姜燕撞了个正着。纪庆祥的脸顿时红了起来,他本想悄悄地离开这个城市,没料到一进车站就碰到本厂的人,而且是师兄的女朋友。他尴尬的叫了一声:“姜姐。”姜燕不问自答:“我刚送一个回来过春节的高中同学回大连。”她瞅了一眼纪庆祥肩上扛的大旅行袋,“你这是要去哪?”纪庆祥吱吱唔唔地说:“我……我到哈尔滨去看一个亲戚。”“看什么亲戚带这么多东西?”“是……是我二姨。”姜燕从他的神色与语气都觉出他是在撒谎,她早就从李家贵口中听到纪庆祥自从山上回来后,一直没有参加过建厂活动,也很少接触熟人。他们议论过他一定是另有打算。姜燕不想再追问他,便微笑着说:“你什么时候回来?”“我……我说不准,可能两、三天,也许三、五天,就看我姨能留我几天了。”纪庆祥的话说得很勉强,姜燕疑惑地瞅着他,“那好,你回来后到我家来一趟。”“你找我有事?”“当然了。”“什么事?”“给你介绍个女朋友。”听这话纪庆祥低下了头,“姜姐,别开玩笑了。”姜燕盯着他的眼睛,“我跟你开过玩笑吗?”纪庆祥抬起头与姜燕对了一下目光,自卑的说:“谁能愿意跟我这样的人处朋友?你就别……”余下的话他没往下说,脸色微微地红了红又低下头,纪庆祥的话与他的表情使姜燕觉得心里酸酸的,她压低了声音说:“庆祥,你不应该这么想了,这样对你对别人都不公平,这几年你的所作所为大家都看得清清楚楚,姐跟你说,如今的纪庆祥在人们眼里可是个优秀的男人。”纪庆祥连连摇头,“姜姐,你就别哄我了。”姜燕语气坚定的说:“我哄你干啥,这可是人家姑娘亲口对我说的。”纪庆祥沉默了一会,说:“那是人家不知道我的过去。”“知道,人家既知道你的过去,也了解你的现在,所以人家才这么评价你,跟你实说吧,这位姑娘就是原来咱们厂的,你认识。”纪庆祥先是愣了一下,然后又低下头,“那更不行了,我不能让人家跟我带一辈子污点,请……请你转告她,我纪庆祥谢谢她。”姜燕真的急了,“纪庆祥!你这叫什么话,这是谢谢的事吗?亏你还是个男子汉,真没劲!我再告诉你一句,对你的过去人家不在乎!”“可是……可是我在乎。”纪庆祥的声音越来越低,而且说得有气无力,姜燕望着他那万般无奈的眼神,只好在心中叹了口气,说:“好了,这件事等你回来再说,祝你一路顺风,回来见。”说完做了个再见的手势,转身出了候车室,纪庆祥目送了她一会后转身到售票室窗口去了。
姜燕来到门外立即掏出手机给李家贵报了信儿,“家贵,我现在在火车站,碰到纪庆祥了,他说他去哈尔滨二姨家去串门儿,但是肩上扛的旅行袋也太大了。我怀疑……”李家贵一听就明白了,“你不用说了,他根本就没有什么二姨,我马上过去。哎!燕子,我正做饭呢,你快回来帮我把菜炒了。好了,我立即就去。”李家贵迅速穿上外衣,连围脖也没戴就出了屋,快步跑到街上拦了一辆出租车就直奔火车站。
纪庆祥买了一张去大连的火车票后,来到去大连方向的检票口排到旅客的队伍里去。不一会儿扩音器里响起了播音员的声音,“去大连方向的旅客请注意了,列车就要进站了,请您排好队准备检票。”随后开始检票,排着长队的旅客缓缓向检票口移动着。纪庆祥前面只剩下两个人了,他抬起拿着火车票的右手,突然一只手从他手上夺走了车票,同时拽住他的胳膊把他拉出了长队。他扭头一看是李家贵,立即明白一定是姜燕报的信儿,心想坏了,到底还是没躲过去。李家贵没有生气而是一脸的同情和惋惜,他看了一眼火车票后用温和的目光看着他,“大连?你不是说去哈尔滨吗?”纪庆祥说不出话,李家贵压低了声音,“你有二姨吗?”纪庆祥低下头,李家贵一把攥住他的手,“庆祥,你的心情我理解,可是你想错了,你也不应该这么想。”他一把夺过纪庆祥肩上的旅行袋,“走!跟我回去。”纪庆祥死死拉住旅行袋,“不!李哥,不!李厂长,你别拦我,让我走吧。”(近期厂里传出李家贵可能当副厂长的信儿。)李家贵看着他那乞求的目光,心中很不是滋味,“什么李厂长?你怎么也跟着乱叫?庆祥,非得走吗?难道重建的工厂就这么让你嫌弃?”纪庆祥忙解释:“不是,绝对不是!可是……可是……”“可是什么?”李家贵直视他的眼睛,“你要说什么我明白,庆祥,不要再钻那个牛角尖儿了,不要再抱着那个对不起自己的偏见了。”纪庆祥伤心而无奈地摇着头,“可是事实永远存在的,我的事儿已经是老厂八百人皆知,你难道还让新厂上万人都知道我是个盗窃犯吗?我……”李家贵望着他那因激动而扭曲的脸,是劝说又是安慰地说:“干么非要那么想?干么非要把自己往死胡同里逼?三年来,你知道哥们姐妹们、师傅们是怎么议论你的?工厂领导又是如何评价你的?”纪庆祥没有吭声,李家贵动情的说:“哥们姐妹们都把你当成我们的骄傲,师傅们都说你是好样的,工厂领导已经把你树为职工学习的典型。可是你从山上回来后连工厂的大门都没进过,许多事情,许多变化你全不知道。也怨我,这段时间忙于招聘工作,没能及时跟你唠唠。你现在就跟我回去,到厂里去看看,你就什么都明白了。”
二人出了候车大厅,李家贵叫辆出租车一直把纪庆祥拉到工厂大门前。李家贵付了车费后立即将纪庆祥领进厂,他们来到工人文化宫一侧的光荣榜前,李家贵指着光荣榜上的人物照片说:“你自己看吧。”纪庆祥抬头望去,光荣榜上方是一排十四个大字:“工厂创业的模范、下岗职工的榜样”下面的人物照片当然他都认识,李家贵、程才、姜燕、戴晓慧、张福顺、刘永志,第七位的照片就是他纪庆祥,三年来他的突出表现和典型事迹都写在照片下面的事迹一栏里。他又向后看去,何冬梅、郑远程……他把目光又转回自己的照片上,把下面的事迹仔细看了一遍,纪庆祥的眼睛模糊了。李家贵看着他说:“你的优点,你的作为,大家都看在眼里,记在心上。”
接着,李家贵又把他拉到文化宫门前一侧的墙边,指着上面贴着的一排大红纸说:“再看看这上面是什么?”纪庆祥一看是工厂保送带薪上大学的人员名单,使他惊讶的是第二位就是他的名字纪庆祥。他呆住了,他的眼睛紧紧盯在纪庆祥三个字上,“这……这是真的吗?不会是重名吧?”李家贵一拳砸在他的胸前,“还胡说八道,这就是厂领导对你的信任和希望。庆祥啊,工厂把你的前途都安排好了,你还有什么可顾虑的?”纪庆祥的眼圈红了,他缓缓地转过身来看着李家贵说:“李哥,我知道这一切都是你的安排,也只有你才会处处想着我。”李家贵一摆手,“你错了!全错了!这三年来我又没在你身边,我知道你是个啥德行?”“那会是谁?”李家贵凝视了他一会儿,“是谁?是咱们的立群哥!是他在厂务会上时时想着你。当然还有何建新大叔、陈刚大哥他们,其他领导对你的评价也都很好。”纪庆祥沉默了,他慢慢地把头转到一边,一股激动和悔恨的泪水夺眶而出。但他迅速抹去泪水,转过脸说:“李哥,我不走了,从今天起上班。”“这就对了。”李家贵拉了他胳膊一把,“走,跟我回家吃早饭去。”纪庆祥点下头随着师兄走下文化宫门前的台阶,他回头又望了一眼那一排写着名单的大红纸,他的心中如大江大河般的翻腾着、搅动着,如果不是师兄在身边,他真想仰面对着蓝天大喊一声:“纪庆祥!你是天底下第一号大浑蛋。”
晚饭后,李家贵收拾完厨房后,来到父亲万春生的房间,从几个药瓶里分别倒出几样药来,数好了数后放在一个较大一点儿的瓶盖里,又从暖壶倒出半杯水一齐端到万春生面前的茶几上,回头看了一眼墙上的表,对正在看电视的父亲说:“爸,再过八分钟把药吃了。”“唔。”万春生点下头。“我回屋去了,有事你喊我。”李家贵走到门口回头看到父亲看的那聚精会神的样子,便往电视屏幕上看了一眼,里边正播放赵本山和他的弟子们表演的二人转节目,不由笑了笑提醒道:“别忘了吃药,还有七分钟了。”说完又瞅了父亲一眼回自己房间去了。
李家贵坐在桌前,从抽屉里拿出稿纸和笔,没等他写两行字,传来了一下轻轻的敲门声,他回头一看,是姜燕笑眯眯地背着手站在门口,他笑了,“你是最能整景儿。”姜燕边走过来边问:“写什么呢?”“写……没写啥。”李家贵忙把稿纸翻过去,不料姜燕手快一把将稿纸抢到手,翻过来一看,“《入党申请书》。好哇!你个李家贵!这样的好事儿你敢瞒着我。”李家贵忙陪着笑,“我这不是刚写嘛,不写好敢给你看吗?”姜燕一撅嘴,“编!好好编……”没等她说下去李家贵转身要出屋,姜燕指着他说:“别溜呀!”“我去看看我爸的药吃了没有?”姜燕一把将他拽了回来,“吃完了,刚才我进屋时老爷子正看二柱子表演呢。嗬!笑的他直揉肚子,我一看表吃药的时间都过了,是我逼着他吃的,吃完了还埋怨我说少看了一个动作。”李家贵笑着补充说:“晚饭都没好好吃,边吃边看,一个笑料乐的他一口饭都喷出去了。”姜燕捂着嘴大笑起来,“这样高兴也好,自打台北回来后,老爷子精神一直都挺好,连腿病都好了一大半。”她说话时不自觉地摸了一下自己的腿,藏在身后的一个档案袋被李家贵看到了,他立即找到了话柄,“好你个燕子还说我瞒你,一进屋你就把一只手背在后面。说!什么好东西瞒着我呢?”姜燕把小档案袋往桌子上一撂,“拿我当你哪?我是想给你来个惊喜。”“惊喜……”李家贵看了她一眼上前打开档案袋抽出了两张硬纸一看,他真的一阵惊喜,“《毕业/证书》!你什么时候取回来的?”“下午一个同学打电话告诉我的,正好我要下早班,家都没回就奔电大去了。”李家贵高兴地反过来倒过去的看了好几遍,并小声地念着上面的字,过了一会儿他问姜燕:“你说咱们要是提前几年去学该多好哇!真没想到拿到文凭时我都二十八岁了,不过也不算晚……”他忽然觉得姜燕已好半天没开口了,便抬头望她一眼,姜燕坐在一边,两手托着腮呆呆地望着窗外。借着外面的星光与灯光,他看到了她的两眼闪着一片泪光,忙伸手抚着她的肩头,“燕,怎么了?”姜燕就势一头扑到他的怀里,随后泪水流了下来,接着又哭出了声。“怎么了?燕,你到底怎么了?”姜燕呜咽着说:“原谅我,我努力过了,但是我忘不了他,尤其是从拿到文凭那一刻起,如果他还活着,他也一定会象我们……”“是的,他一定会象我们一样高兴。”李家贵抚摸着她的头发,心中非常难过,尽管他们谁都没说出他们怀念的是谁,但是他们都不问自明。李家贵记得与姜燕处朋友以后,有一次姜燕对他说:“家贵,我虽然已经把我的心交给了你,但是请你谅解,在我心的最底层我还不能忘掉一个人,如果我有时候提起他请你不要介意。”李家贵明确地告诉她,“我怎么会呢,燕子,我理解你,而且我还十分赞赏你的这份执着。你不能忘记的人也是我不能忘记的人,生活中有些事与有些人是不能忘掉的,而且永远也不要忘掉。你说的人是你曾经爱过的人,也是我所敬重的人,今后就让我们一起去怀念和追忆他吧。”当时姜燕也象现在这样把头埋在他的怀里……
李家贵早就知道自从梁文达去世以后,姜燕每周都要去他的父母家,象女儿一样看望他们、照顾他们。所以跟姜燕处朋友后,他也经常陪她一起去尽这份亲情与孝道。两位老人感动地说:“如今我们不但有了女儿还有了个儿子。”去年的清明节他还陪姜燕一块到梁文达的墓前去祭奠了这位昔日的同学和挚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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