追书网 > 玄幻奇幻 > 第二次拥抱 > 第十四章 程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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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程才的正月初五是在火车上过的。程才考虑到春节一过正是原煤紧缺的时候,他要抢时间快进货占领市场。可是他没想到春节期间也是车皮最紧张的时候。他坐了一天的火车到了煤矿。2000吨原煤定的很顺利,可是车皮就难了,跑了三天车站调度室,好话说尽,也意思了,调度员还是皱着眉头,“再等几天,我实在是倒不开手。”中午,程才一个人坐在小饭馆里喝着闷酒,一个年青人走进屋来到他身边:“程哥,一个人喝哪!”程才抬头一看,是头天晚上住进自己屋的吉林客人贾世宝。这个人二十多岁,中等个头,留着小平头,不笑不说话,说自己是吉林人,说话却有点儿辽宁囗音,声称是进山货的,冬天是蘑菇、木耳、黄花菜的销售旺季,并说是往北京发运能挣俏钱。贾世宝是个见面熟的人,住进来没有三分钟就跟程才论起年岁,然后一囗一个程哥的叫了起来。这一点还挺合程才的脾气。两个人一晚上就成了朋友。程才问:“中午吃了吗?”贾世宝没回答而是转身喊服务员:“服务员,把菜谱拿过来。”女服务员应了一声拎着菜谱走过来,贾世宝接过菜谱坐在程才对面,“程哥,想吃什么菜?”“我还有个溜三样没上呢,你自己点吧。”贾世宝翻了几页,把菜谱本一合递给女服务员,“来一个渍菜粉,再来一个熘胸囗。”女服务员笑了,“对不起,我们不是回民馆,没有熘胸囗。”那就来盘回锅肉吧。”这时程才的“熘三样”上来了,程才看着冒着热气的菜盘,“加上你点的就是四个菜了,能吃了吗?”贾世宝抓起程才的酒壶给自己倒了一杯一口干了,然后抹了一下嘴,“程哥,咱们这号人出门在外,不能亏了肚子,现在是正月,俗话说不出正月就是年,得吃好是不?”程才又掫了一口闷酒,贾世宝瞄了他一眼,“程哥,你的脸色不对呀,你是不是有愁事?”程才叹口气把车皮的事告诉他,程才的话音没落,贾世宝一拍大腿站起身,“这事呀!你咋不早说,调度室的人我熟呀!”程才放下筷子,“能说上话?”“啥叫说上话?”贾世宝坐了下来,“这么说吧,我要是要明天的车皮,他不敢给我后天的。”程才长长出了口气,脸上也有了笑容,“这可好了,兄弟你说吧,办妥了需要多少钱?”“外道了吧,花钱办事,那还叫朋友吗?咱们先吃饭,一会儿就到调度室去。”好了。”程才站起身给贾世宝倒上酒,正好服务员端着两个菜上来了,两人举起杯子碰了一下。

  饭后,二人回了旅店。程才夹起装着货运单的皮包,同贾世宝一起去了车站调度室,没进门,贾世宝说:“程哥,你在外边等着我。”程才迟疑的问:“我不进去?”贾世宝摇摇头,“你不能进去,我进去只说是我的货,他不好拒绝,你要是进去了,他该怀疑我得你什么好处了。”程才一想也对,从皮包里掏出货运单递给他,自己走到走廊里的一张长椅上坐了下来。贾世宝一个人进了调度室,不到二十分钟,他一脸喜气的走出来,程才一看他的表情就知道事办成了,“成了?”“成了!”贾世宝眯缝着眼睛,“不成还叫熟人?后天早晨装车。”贾世宝把批车手续和货运单交给了程才,程才看了看,装进皮包,抬起头用感激的目光看着贾世宝,“兄弟,大哥得咋感谢你呀?”贾世宝脸一板,“说什么呢?出门在外,不就是靠兄弟靠朋友嘛!谁求不着谁呀!”“走!”程才一拉贾世宝的胳膊,“看录像去。”二人向附近一家录像厅走去。

  晚上自然是程才请吃,二人又是一顿酒足饭饱回到旅店。第二天早餐过后,贾世宝问程才:“程哥,游过镜泊湖吗?”“没有。”贾世宝眨了眨眼睛,笑着说:“到这个地方不去镜泊湖就等于去了北京没到天安门,只可惜现在是冬季,不过冰下撒网扑鱼也是难得一见的景观,我陪你游一趟。”程才是个爱热闹的人,再说装车是明天,正好有闲功夫。兴冲冲地回答:“行,去看看,反正今天没事干,闲着倒腻歪。”穿上鸭绒衣,夹起小皮包就要走。贾世宝瞅了一眼皮包,“拿它干啥?出门游玩千万不能带贵重物品,你拎个这玩意,不注意非丢了不可,那可是2000吨煤呀!”程才觉得他说的有道理,可是拉开放东西的柜门看看,又觉得不把握,贾世宝看到他犹豫不决的样子,随手用钥匙打开自己的柜门,指着里面一个黑色的保险箱说:“放我这,我这是保险箱,两道锁。程哥,以后别拎那皮包,那东西纯是给小偷预备的,用保险箱,把握。”程才把皮包交给贾世宝,贾世宝打开保险箱的锁,又拧开了密码锁,把皮包放了进去,然后锁好,又锁上了柜门,顺手拍了一下柜盖,“万无一失,走,游镜泊湖去。”两人出了旅店,上了去镜泊湖的班车。

  镜泊湖一日游回来,已经是晚上五点多了,天也黑了。两人刚进旅店,贾世宝看了一眼服务台,女服务员正在那坐着嗑瓜子,贾世宝碰了碰程才的胳膊,“你先上楼,我买包烟去。”说着出了门。程才在后面喊道:“快回来,咱们吃饭去。”贾世宝应了一声,头也没回走了。程才上了二楼,回到房间,脱了鸭绒衣,又特意拉了拉贾世宝的柜门,锁的好好的,他回身躺在床上点上一根烟,等他回来好出去吃饭。可是这一等就是半个多点,不见贾世宝上楼,程才嘀咕道:“这哪是买烟,是造烟去了。”他披上鸭绒衣,门也没关就下了楼,走到旅店外站了一会,左右看着来往的行人,没见贾世宝的身影。他回身进了旅店,来到服务台问那位还在嗑瓜子的女服务员:“见没见202那位客人?”女服务员吐了一口瓜子皮,“是姓贾的吧?”“对,贾世宝。”女服务员又抓起一个瓜子,“半小时前结帐走了。”“什么?结帐走了?”程才顿时脑袋“嗡”的一声,“不可能啊!我们还有事没办呢。”他立即想到自己的皮包,连忙叫女服务员带上贾世宝用的柜门钥匙同他一起回房间,女服务员打开柜门后,程才一看保险箱还在,心里松了一口气,拿出了保险箱,不知道密码锁的密码,刚犹豫了一下,女服务员一掀保险箱的盖,开了,保险箱是个坏的,程才一看里面除了一堆废纸外什么也没有,小皮包自然是不翼而飞了。

  程才顿时傻了,头上的汗珠立即渗了出来,他的第一反映是受骗了。他心慌意乱的看着女服务员,“是个骗子。”女服务员忙问:“骗什么了?”程才一屁股坐在床沿上,“完了,我的两千吨煤完了。”程才死的心都有了,他声音颤抖的说:“我运煤的手续全让他拿走了,程才又一想:“不对呀!这个贾世宝一整天都在我身边,他没有机会……”程才问女服务员:“白天有人到这个房间吗?”“我是夜班,白天的服务员下班回家了。”女服务员感到问题严重,便掏出手机,“你等一会儿,我给白班的打个电话,问问她。”女服务员问明了情况后告诉程才:“白天没人进房间。”程才一个劲的摇头,“不可能,不可能!不进来人,东西怎么会没有了?出鬼了。”女服务员也很同情他,“先生,着急没有用,不行就报案吧。”程才又发了一会呆,“只好报案了。”程才随女服务员下了楼,女服务员向一个房间走出的另一个服务员交待了几句,又来到程才身边:“走,我领你去,派出所离这不太远。”程才连鸭绒衣的纽扣都没扣,同女服务员一起出了旅店。

  派出所值班民警随程才和女服务员来到旅店,民警检查了保险箱后告诉程才:“这是团伙作案,最少也是两个人。”民警建议:“程先生,你最好马上与煤矿联系,弄清楚煤运出来没有,之后咱们再想下一步办法。”“对呀!”程才一拍脑门,“我怎么把这个茬忘了呢。”他掏出手机一看表,七点一刻。他拨通了煤矿的电话,“嘟,嘟,嘟!”响了半天没有人接听,程才头上的汗珠又冒出来了,民警提示他:“煤矿属于哪个派出所管辖?”程才抹了一把头上的汗,“我不知道哇!”“是哪个煤矿?”“鸡西通沟煤矿。”“好了。”民警掏出手机给通沟煤矿当地派出所挂了电话,简明扼要地说明了情况后,对方派出所答应立即派人去煤矿查询。半小时后,对方派出所民警来电话说:“已经查清楚,程才的两千吨煤已于今天上午装车运出,接货地点是吉林省某电厂。“程才不解的说:”不对呀!我的运单是发往临疆市北货场啊”民警看了程才一眼,“看来程先生是做买卖时间不长,铁路的事还不太明白。货物装上车,车皮变站是常有的事。犯罪分子就是利用变站的办法,骗走了你的煤,现在唯一的途径是去吉林到那个电厂去查查,最好是现在就起程,这种事耽误不得。”女服务员插言说:“九点十八有一趟去吉林的车。”程才也觉得只有这个办法了,扣上衣服就要走。民警忽然想到什么,说:“你先等等,就这么走了,手上什么手续证据都没有,人家不可能接待你。”“那怎么办?”民警寻思了一会儿,“你跟我回派出所,让煤矿把你发煤的单据底联用传真发过来,我再以派出所的名义给你出一封介绍信。”“那可太好了,谢谢你。”程才一边感谢一边随民警出了旅店,临走时又向那位女服务员道了一声谢。

  程才随民警回到派出所后,民警又与煤矿当地派出所取得了联系,在当地民警的帮助下,传过来了所有单据的底联。民警给程才开了介绍信,程才拿到手后装好,深深地向民警鞠了一个躬,“谢谢你啦。”民警扶起他,“不要客气,程先生一路上要注意身体呀,尽量控制自己的情绪,有事给我打电话,这是我的名片。”说着掏出一张名片递给程才,程才接过名片看了看,“牡丹江东四道街派出所,探长,阚理政,电话……”

  程才坐上了九点十八分去吉林的火车,火车开了以后,程才向后靠背一仰,这时才感到头昏昏沉沉的,身上也有点酸痛,嗓子咽唾沫就疼。心想可能是这一阵着急上火,出汗后被风吹着了,真要是感冒了可就坏了,吉林之行还能挺下来吗?他往怀里紧了紧衣服想睡一会儿,也许能好一点,但是眼睛一闭,脑海中乱哄哄的全是贾世宝的身影,以及皮包,单据,原煤……程才索性想下去,打算理出个头绪来。想来想去还是想不明白贾世宝是如何下的手。他哪里会想到,他头一天请车皮从调度室出来后,在走廊与一个也是请车皮的老客聊了一会儿,当时旁边站着一个戴墨镜的年青人,他们的话被这个青年人全部听到耳中,对程才发煤请车皮的事基本是知道个八九不离十。这个年青人正是贾世宝的同伙,他一直跟踪到程才的旅店,并摸清了程才所住的房间号。当晚贾世宝就住了进去,这个同伙住进了他们的隔壁房间。当天晚上这个同伙又到车站调度室打听了一下车皮情况,调度员说:“这几天没有请到车皮的,明天都可以解决。”所以,第二天贾世宝才在饭店中撒谎说调度员是他朋友,搞车皮不费劲。车皮请下来后,本是第二天就可以装车,贾世宝谎称是后天,目地就是第二天把程才骗去游镜泊湖。临走的时候一阵忽悠又使程才把皮包装进了他的保险箱,之后借程才上厕所的功夫,把皮包交给了隔壁的同伙。等程才和贾世宝游镜泊湖去了,这个同伙立即赶往鸡西通沟煤矿,拿着程才的全套单据,一上午装走了两千吨原煤,并及时变更了货物的落脚地点,就是民警所说的“变站”。程才与贾世宝的一日游回来后,贾世宝慌称买烟,在旅店门外给同伙打了手机,问明白已经得手后,回到服务台就迅速退了房走人。就这么简单,两千吨煤落到了骗子手中。这之后,程才更想不到的是贾世宝等人又连续变站,最后把煤运到了辽宁的一个小县城,几天的功夫就卖光了。其实骗子贾世宝只是个假名,真名叫李德才,他与同伙都是靠诈骗为生的流氓分子,程才被骗不过是他们诸多诈骗犯罪中的一件。

  两天后,程才拖着高烧三十九度的身子坐上了回家的火车,吉林某电厂没有查到自己的煤,至于再查下去,一是没那个能力,二是身体也挺不下去了。他给牡丹江东四派出所的阚理政探长打了电话,简单报告了自己的吉林之行,最后阚理政说:“你回家好好养病吧,破案的事交给我们吧。”坐在回家的火车上,高烧不退的程才迷迷糊糊的脑袋里象是装了一锅浆子,思绪万千,悔恨交加,他后悔没有听父母的话,从一开始父亲就警告他:“社会复杂,商海凶险,自己不熟悉的买卖莫做。”母亲也劝他老老实实在家里帮父亲做生意。现在后悔什么都晚了,程才一直认为自己人聪明,脑瓜灵活,现在看起来自己只不过是初出茅庐的毛小子,社会经验太少,防范意识太差,看什么人都是好人,见什么人都是朋友,程才连声叹气。

  程才回到家后,一连睡了一天两宿,睡梦中说胡话,有时还抽抽搭搭的哭几声。母亲坐在他身边一个劲的抹眼泪,她心疼钱更心疼儿子,父亲则劝解说:“能给我回来比啥都强,钱算啥!就当人家说的那句话‘交学费了’,再说了,咱们这钱还不都是给他挣的,花钱买个教训,今后他就聪明了。”母亲抹了一把眼泪,“孩子,咱不上火,钱妈还有,这十多年下来能不挣点嘛,妈不心疼钱,只要你好好的,妈再给你挣。”迷迷糊糊中的程才听到父母的话,更加心如刀绞,他本想回家让父母骂一顿,心里还会好受些,可是父母不但没骂他,连句埋怨的话都没有,可怜天下父母心哪!自己先炒股后倒煤,折腾进去三十多万,可是父母……程才不敢往下想。

  李家贵听说程才的遭遇后,立刻和魏立群,姜燕,戴晓惠,孟学君一起来看望他。大家纷纷安慰和劝抚他,魏立群摸了摸程才的额头,“还好,退烧了,不要着急不要上火,案子早晚会侦破的。”说着他又拍了拍程才的手背,“程才,振作起来,不要浮躁不要泄气,稳下心来咱们一步一个脚印的从头再来。“在这些好友的鼓励下,程才翻身坐了起来,“大家放心,我程才不会倒下,今后要一步一个脚印的踏踏实实干点事。”朋友走后,程才要下地,母亲没让,硬是把他的两条腿又掫回到床上。程才看看父亲又看看母亲,“爸,妈,儿子对不起你们,这回我明白了,今后我跟着你们一心一意的做买卖,我一定把糟蹋的钱挣回来。”母亲哽咽地说:“好儿子,明白就好。”父亲露出笑容,“好,好哇!”

  眼看就是春节了,从柯政礼上次犯事,已经过去一个月了。这一段时间,顾春萍跟柯政礼没说上五句话,整天绷着脸。柯政礼跟她说话,她的回答就是“嗯”,“啊”,再就是“不知道”,“没看着”,“没听到”……柯政礼对顾春萍的态度不敢计较,而且还要处处陪着笑脸,时时加着小心,只要是回家就围着顾春萍身前身后的转悠,说着讨好的话,装着献媚的笑脸,同时还拣顾春萍喜欢的礼物往家买。真是三天一小礼,五天一大礼,小到香水,口红,大到名表,钻戒。顾春萍连看都不看丢到一边。但是最后,顾春萍还是跟他表了态,“柯政礼!我告诉你!我原谅你决绝不是因为你这一个月的表现,我是看在未出世的孩子份上。如果再有下次,咱们就法院见。”听了妻子的话,柯政礼也赶忙表态,“绝不会有下一次,这回是让狐狸精给迷住了。你放心,我柯政礼不是那样人。”顾春萍又声明了几句,“你是啥样人我不管,希望你能好自为之。”柯政礼终于长长地出了口气,心想:这一个多月的孙子总算是装到头了。他庆幸自己的胜利,他更庆幸是那未出生的孩子给自己解了围。

  这几天,顾春萍很高兴,原因是自己的工作有了变动,她由原来的跑保险变为科室的业务人员。既不用出去奔忙了,又有了固定的岗位和办公室。为了庆贺妻子的升迁,柯政礼决定献上一份特殊的礼物。他检讨自己说:“咱们家啥都不缺,就缺少文化内涵,都是我这个初中生文化素质太差了。你现在是办公室人员了,我要给你买几个大书柜,再置办它几千本书,咱也像个书香门第,将来咱们的孩子一定让他读博士。”顾春萍撇了一下嘴,“装吧!但愿你装的像点儿。”柯政礼说办就办,他本想让商场的采购员和装卸工到家俱市场搬来几架书柜完事,又一想不行,现在正是在顾春萍面前表现自己的时候,还是自己亲自选购为好。

  柯政礼第二天上班后简单处理一下商场的业务,自己驱车来到市里最大的家俱市场。看了十多家家俱商店,最后相中了两台样式新颖的实木书柜。“给送货吗?”柯政礼一边摸着书柜的柜门一边问,“不送,自己雇车。”商店老板指了指市场外面,“门口有三轮车。”柯政礼来到市场门口,走到一个五十多岁左右的三轮车夫面前,“拉两台书柜到富豪小区多少钱?”三轮车夫问:“多大的书柜?”“两米高,一米五宽,有六十个厚吧。”“实木的吗?”“对,实木的。”“干不了,太沉了。”三轮车夫摇摇头又摆摆手。柯政礼又走到一个三十来岁的年青一点的车夫面前,车夫又问了同样的问题后告诉他:“这么个大家伙非两个人抬不可,你再雇一个力工吧。”“雇力工多少钱?”“二十元。”柯政礼又问这个车夫:“你要多少钱?”“三十元。”柯政礼一听加一起要五十元,他再没说话,转身问别人去了。柯政礼虽然腰缠万贯,但他认为不该花的钱一分也舍不得。有时候到菜市场买菜,会因为一棵葱,一角钱与摊主争得脖粗脸红。现在两个书柜光运费要五十元,他觉得贵了。他又连问五六个三轮车夫都是这个价,他来到一个比自己高半头的年青车夫面前,这个车夫不是别人,正是李家贵。李家贵春夏秋三季修自行车,到了伸不出手的冬天就来这里蹬三轮拉脚。李家贵说:“可以,不过要加十块钱。”“四十元?”李家贵一点头。“好,走吧,跟我来。”柯政礼一想省十元是十元。他把李家贵领到了那家商店,李家贵把三轮车用木棍支稳当了,把车上的一堆破毯子铺好,又拿起一块毯子和一捆用布条编成的粗绳子进了商店,来到书柜面前,抖开毯子横裹在书柜中间,再用绳子捆好,一边留出了一个头,李家贵蹲下身,两手伸到两肩部位,一手抓紧一个绳头,“嗨!”的一声,二三百斤的实木书柜就背了起来,弯着腰低着头背出了商店,来到三轮车面前,慢慢地蹲下,把书柜轻轻放在铺好了毯子的三轮车上,又进了商店开始背第二个书柜。不到十分钟,两个书柜都放好,捆牢。柯政礼暗暗伸了伸舌头,“这个大块头太有力气了,真是什么人挣什么钱。”柯政礼开着“奔驰”轿车在前面引路,李家贵蹬着装着两个书柜的三轮车在后面跟着,奔富豪小区而来。来到柯政礼住的楼前,李家贵照样低着头弯着腰背着书柜进了楼门,上楼梯时更难了,书柜象个小车厢似的压在他背上,因为向上抬腿,头压得更低,腰几乎弯成了九十度,从上面看不到人,从前面只看见他的头顶。柯政礼先进了自己四楼的家,顾春萍听说书柜买回来了,打开房门在门口等候,不一会儿看见书柜上来了,看不见人只看见一个人的头顶戴着一个蓝色的绒线帽。她见这个书柜太大了,却是一个人背上来,心中不忍,“这么大的东西,为什么不雇两个人抬,这多累呀!“站在身边的柯政礼小声说:“不是省点钱嘛!他一个人不是背上来了嘛。”顾春萍瞪了他一眼。李家贵抬不起头,但听这家女主人的声音挺熟,却想不起来是谁,顾春萍是个善良的人,等背书柜的人上来后,她上前一步说:“谢谢师傅,辛苦了。”李家贵终于听出来了,这是顾春萍的声音。他应了一声:“不辛苦。”由于喘着气,李家贵的声音特憨,顾春萍没听出他的声。李家贵从一楼背到四楼,八节楼梯,八十八个台阶,虽然他身强体壮,也是气喘嘘嘘。加上冬季室内温度高,柯政礼住的是市里有钱人住的豪华楼房,走廊里都架着暖气片,李家贵的身上又是厚棉袄,放书柜时已是汗流浃背,头上的汗珠顺着脸往下淌。他直起腰抬起头,顾春萍当场愣住了,她没想到背书柜上楼的人竟是李家贵,她的脸顿时红到耳根,她本想说一声:“家贵!”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呆在那里一脸的尴尬。李家贵一看果然是顾春萍,他礼貌的说了一声:“你好。”柯政礼看了顾春萍一眼:“你们认识?”没等顾春萍开口,李家贵抢先回答他的话:“不认识,刚才你夫人很有礼貌的问了我一声辛苦,我挺受感动的。”这不伦不类的解释,柯政礼只当没听到。顾春萍却是心中一酸,“不认识”三个字象一杆鞭子一样抽在她的脸上,也打在她的心上。她难过的转过身。一瞬间,她看到李家贵头上的蓝绒线帽,一眼就看出那是她给他织的,那上面的花边和针法,她永远不会忘,难得他还戴在头上。这时柯政礼的手机响了,柯政礼接听了一会儿对顾春萍说:“商场找我有事,我过去一趟。你安排个地方,让他把书柜放好,记住,车费是四十元,我走了。”柯政礼下楼去了。李家贵也下去背另一架书柜。顾春萍在李家贵从她面前下楼的时候,仔细的注视了他一会儿,他的脸还是以前那张使她魂牵梦绕的脸,只是更瘦更黑了,那黝黑的手显得指甲那么白,一张嘴两排牙那么洁白。她暗暗叹口气,这黝黑和洁白的后面该有多少汗水和辛劳啊!不大一会,李家贵背着另一个书柜上来了,他放下书柜直起腰,接着脱下棉袄搭在了楼梯栏杆上,顾春萍走上前抓起棉袄,李家贵抬手要拦,“太脏了,就放那吧。”顾春萍推开他的手,抱着棉袄进了屋放在沙发上,又到洗手间拿过一条毛巾递给李家贵,“擦擦汗。”“谢谢,我这有。”李家贵从后腰拽出了一条灰了巴叽的毛巾,摘下头上的蓝绒线帽,用毛巾擦了擦脸又擦了擦头,李家贵的一声“谢谢”,顾春萍的心中象打碎了五味瓶,酸咸苦辣涩一样不少,她难过极了,三年多的师兄师妹之交,一年多的恋人之情,全被谢谢两个字抹的一干二净。怪谁呢?是自己踹了人家一脚,又不辞而别,她刚才看到李家贵背着书柜上楼时的艰难,她心疼,看到他现在擦汗的情景,她怜惜,听到一声“谢谢”,她悲伤。但她还是问候了一句:“你还好吗?”李家贵淡淡地回答:“挺好的。”然后又补充了一句:“你不都看到了嘛。”顾春萍沉默了一下,“进屋歇会儿吧。”李家贵没吭声,而是把书柜往门口挪了挪,住家的门不象商店的两开门,一米五宽的书柜必须扭过来扁着进去,因为书柜太高,扁着以后还要放倒,李家贵放倒了书柜,一头担在门槛上,顾春萍弯下腰伸手要帮他抬,李家贵挡住她的手,“不用,你抬不动。”顾春萍退到一旁,李家贵抬着书柜后头,往里一挪进到屋里。但是用力之间,他的手碰到门框上,立即擦掉一块皮,眼看着鲜血渗了出来,顾春萍慌了,喊了声:“别动!”跑到屋里拉开桌子抽屉拿出消毒水,棉球和创可贴跑过来,这时李家贵已经从裤兜里掏出一块卫生纸按在手上。看到顾春萍手上的东西,“没事,我肉皮合。”说完又要搬柜子。顾春萍急了,她心疼的泪水在眼窝里转,一把拉过他的手,扯下卫生纸,把蘸了消毒水的棉球在他手上擦了擦,把创可贴轻轻地贴了上去。“谢谢。”李家贵又道了一声谢。“你除了谢谢两个字,不会说点别的吗?”顾春萍用难过的目光望着他,李家贵没吭声,转身抱住书柜,“放在什么地方?”顾春萍怎能忍心让他再干下去,不用了,放在哪你不用管了。”“这是雇主的要求,我必须照办。”顾春萍知道犟不过他,随手指了指最近的墙边,“就放那吧。”李家贵看了看墙边觉得不合适,“那不是放柜子的地方。”顾春萍真的生气了,“放吧,我愿意放那。”李家贵照她的话把两个书柜摆在墙边,又晃了晃,发现一个书柜有一个角不平,“能找几块硬纸片吗?”顾春萍到洗手间找了两个香皂包装盒递给他,李家贵把纸盒撕开叠成小方块垫在那只不平稳的柜角下,又晃了晃,平稳了。李家贵直起腰走到沙发前抓起棉袄,又用手擦了擦沙发座面,“我走了。”顾春萍用近乎乞求的眼神看着他,“坐一会儿吧,歇歇。”李家贵戴上蓝绒线帽,“不坐了,还有活。”“你等下。”顾春萍转身进了厨房,拿了一听饮料,一边回来一边拉开盖上的拉环,递给李家贵,“喝口可乐吧。”李家贵没有接,“我不渴。”顾春萍没有说话,仍耐心的举着饮料罐,李家贵只好接过来,但他没有喝,只是拿在手中转身看了看后边墙壁中央挂着的顾春萍与柯政礼的大幅结婚照。顾春萍见他那凝重的眼神,心中一酸转过身去。李家贵把饮料罐放在面前的茶几上,顾春萍知道留不住他了,从兜里掏出一张一百元的钱放到他手里,“没有零的,不用找了。”“我有零的。”李家贵从棉袄里面的上兜中掏出一沓钱,从里面抽出一张伍拾元和一张十元的递给顾春萍。

  李家贵大步的出了房门,顾春萍望着他的后背,追到门口,声音颤抖的说:“李哥,你……你还恨我吗?”李家贵停住脚步,“不!看到你眼前的幸福,我很高兴。”他回头看了顾春萍一眼,笑了笑,“小顾,再见。”下了楼。“眼前的幸福?”顾春萍嘴里无声的叨咕着,她自嘲的苦笑了一下,并在心中自问了一句:“我幸福吗?”当李家贵走到楼梯拐弯处时,顾春萍看着他说:“李哥,换个工作吧。”李家贵停了一下脚步,没吭声,也没回头,快步的下楼去了。

  顾春萍拉上门,跑到凉台上,透过凉台的的玻璃窗看见李家贵蹬着三轮车走了。望着他渐渐远去的身影,她百感交集,她真想把他喊回来,并敞开肺腑告诉他:自己并不想找个有钱的人,从一开始她就没想过;她要告诉他,她只是为了一点微薄的面子才离开他,现在她后悔了,她已经认识到,这点虚无飘渺虚无的面子一文不值,是极其可笑的,更是可悲的;她甚至想扑到他的怀里哭着告诉他,她时刻都没忘记他,并依然深深的爱着他……然而她什么也不能告诉他,她没有这个勇气,也没有这个资格,一切只不过是一厢情愿的奢望。她不由想起李家贵刚才背着书柜上楼的模样,这不禁使她回忆起跟李家贵处朋友不久的情景:是端午节那天,她跟李家贵早早起来到市郊去采艾蒿。当看到一条小河横在他们面前,河对岸的艾蒿既茂盛又鲜嫩,李家贵脱下鞋准备趟过去,当她要脱鞋时,李家贵蹲下身,回头微笑着说,“我背你。”她愉快的伏在他背上,李家贵紧紧搂住她的两腿下了水,过河的过程中,她趴在李家贵那宽厚的背上,把头紧紧靠在他的肩膀上。她觉得自己那么幸福,那么满足。当时她就想:只有这样宽厚结实的背膀,才能让她平安踏实地度过人生的长河,只有这样敦厚诚实的人,才能给她人生的真爱。但是这一切都成为遥远的过去。

  顾春萍早已含在眼窝里的泪水终于流了下来,李家贵的身影早已不见了,她依然呆站在凉台上,望着窗外天边那慢慢飘浮移动的白云……

  顾春萍低头擦了擦泪,她一眼看到放在凉台上的自行车,自从怀孕后她就没有再骑它,便放在凉台上。柯政礼看到这台已经不算新的自行车曾说过:“这破车子放这干嘛?怪碍事的。也不是什么高级物件。你要是喜欢,我明天给你买一台名牌的。”但是顾春萍没让他动,因为这台自行车是李家贵送给她的,跟李家贵分手时,所有的东西她都让表姐于艳红还给了他,唯独这台自行车她没有还。她觉得每天骑着这车子,就象还跟李家贵在一起一样。顾春萍伸手摸了摸车梁上用钢字头打上去的英文字母“A”字,这个“A”字是李家贵送给她车子时打上去的。李家贵说有了这记号,将来丢了好找。她来回摸着这个“A”字,想起跟李家贵分手不久的一件事:那天上班后,她刚推着自行车出了保险公司后院的大门,一个女同事也推着车子从后边赶上来,“顾姐,我求你一件事行吗?”“什么事?”顾春萍停下脚步。“有个客户要退保,我说服不了她,你帮我劝劝她好吗?”“好。”因为这个女同事做保险工作不长时间,自己岂能拒绝。顾春萍说声:“走!我跟你一块去。”说着俩人上了车子,奔退保人的家去了。虽知转了几条街后,顾春萍忽然听到自己的车后轮“哧”的一声,没气了。她下了车把车支好后一检查,一个寸钉正扎在车带上。女同事指着不远处一个修自行车的摊位说:“那有个修车子的,咱们过去吧。”顾春萍扭头望了一眼后摇摇头,“不行,那个人我认识,到那修,人家不收钱多不好意思。”女同事问:“你认识?他是你亲戚?”顾春萍随口说:“原来一个厂的。”因为这个修自行车的正是李家贵,虽然相距有一百多米,但他身上印着五个白字的马夹她认识,即使字迹看不清,她也知道那是“电子一厂”几个字,她想见李家贵但没有勇气去见他。女同事发现她犹豫的样子,笑了,“你给我看车子,我去修,他就不能不收钱了。”“好吧。”顾春萍让女同事推走了自行车。等女同事快到李家贵面前时,她猛然想起自行车上的“A”字,心想坏了,李家贵一看见它就一定会知道这是她的车子,但是后悔晚了,她只好转过身去,不让李家贵看见她。

  果然,李家贵从那个女同事手中接过自行车时,一眼就看到车梁上的“A”字,他抬头向四周寻视了一下,一眼就看到了马路对面不远处背脸站着的顾春萍,虽然看不到她的脸,但她那身形、个头他太熟悉了。他带着苦涩的笑容翻过了自行车,扒外带,掏内胎,试气,补洞,一直到重新装好内胎,把外带归位,翻过来把车子放好。李家贵用抹布擦擦手,说:“完事了,推走吧。”女同事从包里掏出两块钱递过去,李家贵摆摆手,“走吧,我不能收钱。”“为什么?”“这自行车我认识,是一个熟人的,我怎么能收钱呢?”女同事又把钱递过去,“你看错了吧?”“不会看错的!请你回去告诉车子的主人,以后修车子可以自己来嘛。”女同事只好收起钱推着自行车走了,走了很远还回头看了一眼李家贵,心想:“这个修自行车的即认识人,又认识车,他跟顾春萍到底是什么关系呢?”。

  老连长艾长山来信了,他在信中告诉魏立群上四川打石头可以动身了。二月末的天气正适合开工作业,哪天动身可提前告之,他好组织车辆到车站去接他们……接到信魏立群高兴的把消息告诉工程队的人,并说:“多通知一些人,只要愿意去的,暂时没有找到工作的都可以参加。”工友们奔走相告,不到三天的功夫就报名了一百四十多人。也有少数想去但家庭条件不允许的人,当然也有没有工作也不想去的人。

  听说丈夫又要带领工程队干活,而且是远离家门到四川去,杨丽颖懵了。她想了好几天也不知道自己该跟他说什么好,因为该说的话头一年都说了。对这样的人,她明白说什么都没用,她只有沉默。魏立群当然看出妻子的不快,他找不出什么劝解和安慰的话,他也明白说什么都没用,只要不去,就什么都不用说了。

  但是,杨丽颖仍有一些话不吐不快,晚上躺在床上,她把头枕在魏立群的胸前,“立群,我不让你去。我是个女人,而且是不坚强的女人,我身边不能没有你,我要你的关心与呵护。我……”她看了丈夫一眼,等待他的回答。魏立群无言以对。似乎妻子并不想马上听到他的回答,又伤感的说:“我从小跟爸妈过着聚少离多的日子,小不点儿的我就今天奶奶家,明天姥姥家,到了七八岁还记不住爸爸长的什么样。从那时我就厌倦了这种日子,我为什么嫁给你,当然我喜欢你,可是话说回来了,我父亲那些部下不是哪个都不如你,有的人甚至把求爱信寄到我们学校里,我没同意。现役军人那种居无定所,家不像家的生活我坚决不要,我要一个永远爱我,永远不离开我的人。我想我的要求不过份,当然也有坚强的女人,可我不是……”杨丽颖停住自己的话,几滴滚热的泪珠滴在魏丽群的胸口。魏立群心里一阵歉疚,当年与杨丽颖相识时,她就曾对自己说过这样的话,她那深沉可爱的样子仍历历在目,现在让他如何回答?杨丽颖没等他吭声,又以近乎央求的声调说:“立群,别走了,或者你把他们送过去就回来,你想想我们的年岁不小了,本来结婚就晚,到现在还没有孩子,你看看人家佳佳都六岁了。你这一走就是一年,叫我如何……”一股热泪流到魏立群的肩头,魏立群抬起胳膊紧紧搂住她的肩膀,“丽颖,都是我不好,我何尝不想留在家中与你朝夕相处,我也想过安稳舒适的日子,但是我不能不去,多少找不到工作的人要挣钱哪!多少家庭要吃饭哪!再说上山打石头只有我是干过的,我不去,我能放下心吗?我对不起你,我……”杨丽颖伸手捂住他的嘴,她不让他再说下去,她自己也不想再说什么了,她知道说什么话也不会改变他的主意,但她还要说,她只是要让他知道自己的心。魏立群用手抚摸着妻子的头发,轻声说:“丽颖,什么都不要着急,我们还年轻,面包会有的,一切都会有的。”

  丁明丽干上了街头清扫的工作,心中也逐渐平衡了。她每天三、四点钟上街扫马路,中午十二点钟扫第二遍,一天将近六个点,累得腰酸胳膊疼。开始时她把帽子拉得低低的,口罩捂得严严的,就怕碰到熟人。后来她想通了,凭劳动挣钱有啥见不得人的,躲着也是清扫工,不躲也是清扫工,为啥不光明正大的面对。她摘了口罩,掫上去帽沿,见到同学、同志、邻居主动说话。有一回碰到魏立群,她本想说话,想到不让丈夫参加党员大会的事,心里挺不好意思的,结果半年后,害得丈夫得到了自动退/党的结果。谁知她刚转过脸去,魏立群却主动跟她打了招呼,魏立群弯腰把地上的一个塑料袋拣起来放到她的撮子里,并微笑地望着她,“嫂子,忙着呢。”丁明丽也赶忙递上一个笑脸,“立群哪!干啥去了?”“到一个工友家去了。”魏立群没走,又把一个被风刮跑的塑料袋追了回来。丁明丽停下扫帚脸上一红,“立群,过去嫂子有做的不对的地方,请你原谅。”魏立群摇下头,“嫂子,别这么说,你过去是我敬重的嫂子,你现在更是我敬重的嫂子。”魏立群的话象一股暖流,让丁明丽心里一热。之后又唠了几句郑广程工作的话,魏立群走了,丁明丽望着他的背影,心中很是感慨,难怪电子一厂的人都信服他,几句话就唠得让人心里舒服。谁想就在几天后,丈夫郑广程干活的那家亲戚家到底犯事了,制造假酱油、醋的违法勾当终于被工商局查获,关闭了工厂不说,又受到了拘留罚款的处罚。郑广程因为是雇工,批评教育后回家。丈夫又一次下岗了,丁明丽首先想到魏立群,她从邻居妹子许真口中听到去四川打石头的事,就跟丈夫商量:“找找立群,参加工程队吧,我觉得跟他在一起没错。”丈夫郑广程低下头没吭声,丁明丽追问:“怎么,你不想去?”郑广程脸上露出为难的神色,“党员都开除了,我还好意思找人家吗?”丁明丽沉默了一会儿,“咱们知道错了就行了呗,立群不是记仇的人。”“反正我没脸跟他说话。”郑广程又低头不语了。丁明丽已经不是以前的丁明丽了,急躁骄横不再是她的性格,她笑着拍了一下丈夫的肩头,“我去找他,你的脸面金贵。”

  丁明丽找到魏立群,把丈夫要参加工程队的事说了,魏立群很高兴,“嫂子,这个好主意一定是你出的。”丁明丽问:“你怎么知道?”魏立群笑了,“我郑大哥就是想去也不会找我,他这半年在街上见到我都躲着走,我撵都撵不上他。你回去告诉他,人哪有不走点弯路的,想明白了就行呗。这回上山打石头,我一定好好劝劝他,咱们铆足了劲从头干。”

  从魏立群家出来,丁明丽一直琢磨魏立群的话,“咱们铆足了劲从头干。”这句话说得太好了,这一年来,她重新认识了老厂长、魏立群这些人,从他们身上看到了一个党员的价值和作用。她决心劝自己的丈夫好好干,要做一个像他们那样的人。过去是自己错了,把丈夫引入了弯路,今后自己要象魏立群说的那样,多给丈夫出点好主意。丁明丽带着一脸轻松的表情走进自己家的院子,刚要进屋,忽听邻居王国志正跟妻子许真争吵着什么。王国志考虑妻子怀孕两个多月了,自己一走就是一年,将来孩子出生没人侍候。王国志的母亲没有了,许真的母亲身体不好,自己照顾自己都困难,他坚持不去。丁明丽敲了敲窗户进了屋,小夫妻见丁明丽来了,停止了争吵连忙打招呼:“嫂子来了,坐。”丁明丽没有坐,分别看了两人一眼,“恕嫂子不文明,你们的话我都听到了。国志,上山的事你就放心去吧,许真交给我了。”王国志连忙摆手,“那怎么行,你一天的工作多辛苦,不行!不行!”丁明丽笑着问:“谁说我辛苦了?我还觉得挺好呢。”许真也摇头,“不行,嫂子,大哥去不去?”“去呀。”“那就更不行了,你又要出工又要照顾孩子,不行!”小俩口还是一口一个不行,丁明丽脸一沉,“怎么,我是不是你们嫂子?”“当然是。”小俩口异口同声。“既然是就说定了。”“真不行,嫂子。”王国志看了妻子一眼后,仍是不同意。丁明丽两眼一瞪,“怎么?我不是亲嫂子是不是?可也是,过去我这个人心太冷,跟你们交往少,咱们的感情没处到。是嫂子不好,嫂子改正,咱两家进了屋是两家,晚上院门一关就是一家。”说着她伸出双手搂住许真的脖子,“从现在起许真就是我的亲妹子,我也做一回你们的亲嫂子。”小俩口对视了一下,许真感动的笑了,“嫂子,就依你。”她看着丈夫,“去吧,就听嫂子的吧。你跟大哥一起去还是个伴,我更放心。”说着,抬手抱住丁明丽的胳膊,笑容更加甜美。丁明丽摇晃了许真一下,两人都笑出了声。王国志想了想,看着她们的亲热劲,感动的向丁明丽行了个礼,“嫂子,以后可就辛苦你了,我先谢谢你啦。”丁明丽笑着对许真说:“你看你找个多好的丈夫,这么有礼貌。”三个人都笑了。

  张福顺没有报名上山,一是自己去年铺了大半年地砖,累得身上不知脱了几层皮,心里一想就打怵,这上山打石头还不知艰苦到什么程度?二是母亲也不愿意让儿子去,母亲快四十岁才有这个儿子,二十多年来,真是顶在头上怕摔着,含在嘴里怕化了。去年因为儿子累,不知偷偷掉了多少回眼泪。让儿子到几千里路以外开山打石头,她舍不得。父亲跟他们的想法不一样,他认为趁自己和老伴儿还在,应该让儿子的翅膀练得硬一点儿,将来闭上眼睛也好放心。但是拗不过老伴儿,说了几回不顶用也就不吭声了。

  吃过早饭,张福顺的母亲收拾厨房去了,父亲穿上外衣象往常一样出去跟几个退休的老哥们打扑克去。经过儿子的屋门时,看见他仰面躺在床上看书,两条腿架在床头上,脚尖还悠闲的晃荡着。张老爷子暗暗地叹口气,皱着眉头在心里骂了一句:“又看什么闲书呢。”他往屋里走了几步,看清书皮上写着《毛/主席诗词》时笑了,“这小子品味还挺高呢。”然后又轻轻掂着脚尖退了出去。老爷子出了院门没多远,听身后有人喊:“张大爷,福顺哥呢?”回头一看,是住在东头老田家的小子田连禄,这小伙子比张福顺小四岁,是小时候一起玩的好哥们。他去年高中毕业没考上大学,之后一直想找个工作干,但是田连禄有个明显的弱点,不知什么原因,他的个头一直没有长起来,比同龄人矮半头还多,再加上身体瘦弱,就象个没长大的孩子。不过他的五官很漂亮,一眼看去比一般的姑娘还俊美,有时走在街上许多人以为他是个男孩子装束的女孩。半年多过去了,他一直没有找到工作。科技含量高一点的单位,他的学历不够,更谈不上面试;招力工的单位,他的身体条件还不行,有时招力工的人员看了看他的身高,说:“我们可不敢招童工。”有一次招工人员看了看他俊美的脸庞说:“姑娘,我们这活太重,你一个女孩子干不了。街上招女营业员、女服务员的地方多着呢,你到那去吧。”结果田连禄从毕业到现在一直在家里闲着,父母劝他重读来年再考,但他想到父母双双下岗,家庭生活困难,打算找工作干几年再说。

  田连禄来到张老爷子面前,一脸高兴地说:“我要上山打石头了。”张老爷子看了他一眼,“连禄,你的身体行吗?”“没事,立群哥说了,让我干点力所能及的活。”田连禄一脸的自豪,他为自己的自立自强而骄傲,“我都十八岁了,不能再靠父母养我了。”张老爷子望着他因高兴显得红朴朴的脸,象个大姑娘似的好看。心想这个小伙子要不是因为个头矮,说不定能考上电影学院。“福顺哥去不去?我怎么听说他没报名?”“还没最后定,他正考虑呢。”听了田连禄的话,张老爷子真不好意思说自己的儿子不想去。“还犹豫啥?他轻手利脚的,再说还是去南方,上哪找这个机会,能到四川去溜达溜达。”田连禄见张大爷光笑不吭声,“张大爷,你忙吧,我上街去,买一套换洗衣服,一会回来我找福顺哥去。”说完转身走了。张老爷子望着他的背影,看着他兴高采烈的走远了,他心中很受震动,人家田连禄才十八岁都能去,自己的儿子为什么不能去?听人家说的话多有志气,“我不能靠父母养着。”他没有心思去打扑克了,转身回家了。

  张老爷子把田连禄的话告诉了正在缝枕套的老伴,老伴没吱声。他转身给自己沏了一杯茶,坐下后,望着老伴缝枕套,忽听老伴“啊”的一声是针扎了手指头。老爷子起身看见老伴捏着手指头挤出了一滴血,心里很有感触,“看看,人老了,眼神不行了,你想想咱还能跟他几年?趁现在不让他闯荡闯荡,将来一旦咱们俩都没了,你可就闭不上眼啦。”老伴摸了摸手指上的针眼,“你说的是对,可是去年一年儿子累的那样,身上脱那皮,手上那茧子,我一想起来,这心……”“这心咋了?去年工程队的人谁不是肩膀晒曝皮,手上磨老茧。我十六岁就出去扛大件,他现在都二十三岁了,你总搂着抱着什么时候能出息。”老伴看了老爷子一眼,“将来给他娶个媳妇就好了。”“说的轻巧,就他这个样子,油瓶子倒了都不扶,谁有姑娘嫁给他?作梦去吧。”老伴把枕套一扔,“干么把咱儿子看扁了?”老爷子端起茶缸,用茶缸盖拨了拨茶叶沫后喝了一口茶,吐出一个茶叶梗,“又是一包陈茶,就没一点那个新鲜味。”他摇摇头,“我不是看扁了,就他现在整天的游荡,你有姑娘你愿意吗?再说了,跟着立群走,你有啥不放心的?”老伴又拣起枕套缝起来,“我就担心那山高石头大的,我一想就害怕……”老爷子打断老伴的话,“躺在床上睡觉还有睡过去的,要都像你这么想,都坐在屋里等着天上掉馅饼。”老伴终于点点头。老爷子站起身,“我可要劝他去了。”老伴抬头盯了他一眼,“我可告诉你,死老头子!万一我儿子有个三长两短,我可跟你没完。”老爷子笑了笑,“不会的。”老伴连往地上吐了三口吐沫:“你看我这乌鸦嘴。”

  上山前,魏立群把纪庆祥找到自己家,请他坐下后,问道:“上山打石头,你愿意去吗?”“你说呢?”纪庆祥没有正面回答。魏立群坦诚的说:“如果你征求我的意见,我希望你去。”“为什么?”纪庆祥还是个问号。魏立群直白的说:“你还很年轻,出去闯荡闯荡有好处。再说用工方给的报酬很可观。”纪庆祥泠笑一声,“别提钱。修路铺地砖的钱还没给够呢。出去几千里路,别再闹个大白脸回来。”对他的逆反心理和不满情绪,魏立群能够理解,他依然耐心的说:“用工方是铁道部所属的单位,我想不会出现去年的问题。当然开山打石头是个既累又危险的工作,去与不去,完全由你自己拿主意。我只是提个建议,仅供参考。”纪庆祥站起身,“既然这样,我就说说我的心里话。”他直视魏立群的眼睛,“第一感谢你这两年对我的帮助和教育;第二我的缓刑期终于解除了,我解放了,我自由了;第三我自己的命运我自己作主了。所以上山打石头我不去,魏书记,没有别的事我走了。”他没等魏立群说话,转身推开屋门走了。魏立群送出了房门,看着走到院门的纪庆祥说:“找到工作能告诉我一声吗?”纪庆祥没回头,也没回答,只停了一下脚步便匆匆地走了。

  二月二十六日早八点,上山打石头的工程队出发了。在这前一天,魏立群给远在四川的老连长艾长山挂了长途电话,告诉他二十六日准时上火车。按着铁路行程,在北京倒车,到四川老连长他们铁路工程大队所在的驻地车站,应该是三月一日的上午(二月是二十八天)。老连长艾长山在电话里告诉魏立群:“职工们不用带行李,也不用带脸盆等生活用具,只需带一些换洗衣服,连工作服都准备了,就等着三月一日上午接站。

  纪庆祥早早就来到车站,魏立群一进候车室,第一个就碰到了他,“庆祥!你这是去哪?”“上山打石头呀!”纪庆祥口气象是在说别人。魏立群没有计较他,笑着说:“好哇,欢迎你去。”没等纪庆祥开口,他又问:“那天你说不去,现在怎么想通了?”“不是想通了,我是不服气。”魏立群没听懂他的话,接着问:“什么不服气?”“你那天说上山打石头,既累又危险,所以我听了不服气。我要是不去,不显得我怕苦怕累又惜命,再说到四川溜达一趟有什么不好?挣的钱还多,我要是不去不是亏了吗?所以你不欢迎我也要去。”魏立群虽然听出他话里带刺,但心里挺高兴,他知道虽然纪庆祥犯了错误,在工厂时,他工作是很突出的,干啥象啥,做什么都非做好不可。那天他说了那句上山打石头既累又危险的话就是想刺激他一下,没想到真起到了作用。他拍了拍纪庆祥的胳膊,“怎么能说不欢迎呢!好了,咱们上车再聊。”魏立群向售票口走去,他要补几张票,有几位一早才决定要去的工友没有分到票,魏立群排队买完票后出了候车室。

  火车站前的广场上,一百六十多人的工程队人员,人手一个大旅行袋,排成四行,站在广场中央,四周围着前来送站的亲人。副队长何建新拿出名单开始点名,点过名后对身旁的魏立群说:“原工程队的人员都到了,只差汪海一个。新参加的是二十二名,一共一百七十二名。”魏立群说:“汪海我找过他了,他说找了一份好工作,挣的还不少,他媳妇我也问了,说是刚交给她1500元工资,挺高兴的。”何建新点点头,“那好哇。”说话的时候,一辆轿车停在他们面前,市政府副秘书长王一谦,区长李荣,区社保局局长邢向阳和老厂长从车上下来了,魏立群,何建新上前同他们握了握手。魏立群高兴地说:“王秘书长,李区长,邢局长,老厂长,你们都来了。”王一谦看了职工们一眼,“小魏呀!这就是你的不对了,出这么远的门,为什么不通知我一声?要不是老厂长告诉我,我还不知道呢。”他抬手看了看表,“还行,还有二十多分钟,我得跟大伙说几句。”说着来到职工面前,“同志们,各位师傅,你们好!我和李区长、邢局长还有老厂长,以个人的身份来送送你们。你们是我市第一批出外打工的工人队伍,你们为我市下岗再就业开了先河,趟出了一条崭新的道路,我谢谢你们!”职工队伍响起一阵掌声,“我祝你们此去一帆风顺,取得胜利,平安归来。电视剧〈〈西游记〉〉的歌唱得好,‘敢问路在何方,路在脚下’,我预祝你们取回真经来。”在职工们热烈的掌声中,王一谦结束了简短的讲话,他很激动,两眼闪着企盼和惜别的目光。魏立群问了问李区长,李区长摆了摆手,“王秘书长的话就是我的心里话。”邢局长和老厂长都点头表示赞同。接着四位领导逐个同职工们握手道别。在亲人们和几位领导的热切目光中互相频频招着手,工程队的职工们在何建新的带领下进了检票口。

  魏立群刚蹬上火车车厢的第一层车梯,就听身后有人说:“总算赶上了。”听口音挺熟,回头一看竟是孟学君,她手中提着一个大旅行袋,喘着粗气。魏立群奇怪的问:“你这是去哪?”“上山打石头呀!”孟学君抿着嘴,只差没笑出声。魏立群一听头都大了,他立刻火了,“你开什么玩笑,打石头是你干的吗?”孟学君收住笑容,一本正经的说:“你们部队没有女兵吗?”一句话把魏立群给噎住了,孟学君抬脚就要上车,魏立群一把拽住她的胳膊,“不行,你准是偷着跑来的,曲姨是不会让你来的。”“我给姨妈留条了,这事你甭管。”说着硬往上挤,魏立群继续拦住她,“说什么也不行,你赶紧给我回去。”孟学君一手扯住他的胳膊,“那好,你不让我上,你也别上,看谁能靠过谁。”而且一只脚踏到了车梯上。旁边站着的列车员看到他们的架式,听到他们的对话,笑了笑说:“这姑娘行,有个闯劲,我看你就让她上车吧,还有一分钟就开车了。”魏立群使劲瞪了孟学君一眼,“就你找麻烦。”就着接过她手里的大旅行袋,“上去吧,别影响开车。”孟学君上了车门,回头对跟上来的魏立群说:“放心吧,我不会给你添麻烦的,就是打不了石头,洗洗衣服做做饭也行。”说完得意的进了车厢。

  刚才的情景全被躲在站台水泥柱后面的杨丽颖看在眼里,她看到孟学君也跟着去上山打石头,心中不忍的摇摇头。在魏立群刚走到车厢旁时她就到了,不过孟学君从她身边过去,她没注意,她以为是一个上车的旅客,当她与魏立群说话时,她才看清是孟学君。杨丽颖不想上前与丈夫道别,她怕自己控制不住,她不愿意让丈夫看到自己的眼泪。早上上班时,她跟丈夫说:“上午的课挺紧,我不能送你了。”到了学校后,她怎么想心里怎么放不下,丈夫一去就是一年,怎能不去送呢?她跟同事说了情况,上午没有课的同事答应替她代课。杨丽颖打了辆出租车赶到了车站,下车时,见他们已经检票进站了,就硬闯过了检票口,一口气跑到站台上。杨丽颖见魏立群提着孟学君的旅行袋上了车,忽然想起有几句嘱咐的话再跟他说一遍,便向车厢跑了过去。刚到车厢门口,火车响了几声汽笛开了。列车徐徐的往前开动着,杨丽颖跟着车厢往前跑,一个窗口一个窗口的往里看,这时车厢内坐在窗户边座位上的张福顺看到了她,忙回头喊:“立群哥,快过来,嫂子在外边呢。”魏立群跑过来,趴在窗玻璃上往外看,妻子一边跑一边喊着什么,可是一句也听不清。他抬手往上提了提车窗没能提起来,因为是冬季,北方跑的火车为了保温,所有的车窗都锁死了。魏立群转身跑出车厢,来到车门边,从门玻璃向外喊了声:“丽颖。”杨丽颖看到魏立群大声的说:“立群,照顾好自己,注意安全,千万……”列车加速了,把她甩在后边,她加快了脚步,列车越跑越快,不一会儿就只能看见火柴盒那么大的车尾了。其实她刚才在车厢外喊的那两句话,魏立群一句也没听到。杨丽颖失望的停下脚步,望着远去的列车,最后变成一个黑点,直到什么都看不到了,两行泪水流了下来。她掏出手帕擦了擦脸颊,又向前张望了一眼,远处是天边,还有下面散散落落的几座房子,一股孤独的感觉浮上心头,她默默的转回身,走下了站台。远处火车的汽笛又鸣叫了几声,她不由的又回头望了望,泪眼中,她什么也没看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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