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莫宇把陆筱乔接进了自己在北平的别墅,每日悉心照料,仿佛又回到了单纯无忧的年少时光:郎骑竹马来,绕床弄青梅。只是,错过的光年是不会欺骗人的。有些事,发生了就注定是一辈子。那些伤口上结的痂只会在心底里烂的更深,更何况是一颗千疮百孔的心。
陆筱乔在朱淑静难产而亡后性情大变。往日爱笑的她到如今竟完全变了一个人似的。有时候雁过碧空,花落水逝,她会把自己锁在房间里,呆呆对着白色的墙角发愣。她其实很想说服自己去大哭一场的。可是,自己完全感动不了自己。往事确实一幕幕在眼前放映,但泪水就是迟迟不肯落下。她习惯性的抬手拭去并不存在的泪,习惯性的发出几多叹息,习惯性的闭上双眼去感受过去。习惯性的,她也开始习惯了习惯。有时候,人真真是在作践自己。她就这样子,故意把自己锁在一个别人好像走不进的世界里。明知道很假,明知道很矫情,明知道于事无补,可是依旧要哭。尽管她根本哭不出来。
莫宇心疼陆筱乔的转变,可是他却着实想不出什么办法。眼看着陆筱乔的脸色一天天苍白下去,形体一天天消瘦下去,他简直要发了疯。
他是个军火商,镇日干着在刀尖上舔血的勾当。这种生意,恰如吕不韦的奇货可居一样一本万利,却因为需周旋于不同军事力量之间而显得无比危险。
他到底没什么雄心壮志。这军火生意原是从他长兄那里接手过来的。长兄到底是个失败的军火商,生意做得很大的同时,未谙乱世的生存之道。就在不久前竟最终沦为党派之争的牺牲品,连自己心爱的女子也琵琶别抱。这给了莫宇以很大的刺激。
很自然的,自从接手长兄留给他的偌大的军火生意时,利益至上便成了莫宇的一贯理念。这也是他所认为的乱世自保的最好办法。
当然这利益里也包括许给陆筱乔一世平安。
有些感情,说不清,道不明。可是你的心里却总是心心念念只一人,无论世事流转,沧海桑田。纵弱水三千,也只取一瓢饮。他究竟在何时眼里心里就只有他的影影呢?
他本人最后死在陆筱乔怀里时都不得而知。
可是他依旧很幸福。那么多年的风雨兼程中,他已然成为爱情中最浪漫的骑士,守护着他的公主。或许他的公主最真的心不在他的身上,但是只要能一辈子都守着她,这,又有什么关系呢?
转眼已是数月。陆筱乔的性子也终究被这深深庭院磨得差不多了。
那日天青陌陌,燥热的空气让人觉得窒息般的难受。陆筱乔在莫宇的百般讨好下倒是耐着性子吃了一碗冰糖莲子,只是吃着吃着又觉得絮甜的紧,便又使着性子说是心口憋得慌,要去好好睡一晌。莫宇也不强求,毕竟陆筱乔也吃了那么多,比之之前半点不得下咽要好很多。
陆筱乔回到房里后,觉得越发的燥热了。陆筱乔摇着薄扇,突然觉得这洋房小的狠,自己须得出去走它一遭才好。
她本就是那种兴兴冲冲的女孩子。又估摸着莫宇等人正好在午睡,她便自行换了件白色的洋裙,蹑手蹑脚的风一样的逃了出去。
在莫家呆的太久,反而容易闷出病来。确实如此。镇日对着一堵墙壁伤春悲秋,也着实不符合她的风格。她倒是想明白了。何况本身存在的大户小姐的脾性也由不得她继续这么糟践自己。
出了莫家,她倒是显得有点底气不足。毕竟她打小养在深闺里,于人事诸多不通,如今站在这颇有些陌生的北平城里,心下竟生出几许惧怕。
她回头望了望莫家的小洋房,仿若冒了青烟在空气中隐隐晃动。她心下好一阵嘀咕,便头也不回的朝着莫家旁的某条巷子里的一家茶馆走去。
随便点了一壶茶,又就着一碟子花生瓜子这么吃起来。幸而身上带了一些大洋,也着实够了这茶水钱。陆筱乔看了看周遭,竟也没几个人。也是,这般燥热的天气。
吃的有点口干舌燥,她拿着瓜子壳蘸着一些茶水,就在桌子上胡乱画了起来。画的什么她自己也不知晓,反正就是个孩子的性情使然,聊以打发时光。
“……听说了吗……孟淑云……这个贱人……都不知道和多少男的睡过了……”
“……不过……确实是个大美人……我这辈子都没见过这么漂亮的女人……”
“你才活了多少年……老婆还没娶上就说这种话……”
“难怪……那么多高官都喜欢她……”
走进茶馆的几个小警员的嬉笑怒骂隐隐传入了陆筱乔的耳朵里。她本不愿意多听,可是“孟淑云”这个名字却叫她好生吃了一惊。
她不由得竖起了耳朵。
孟淑云!是长姐!不,不可能的!长姐一向恪守礼教,相夫教子,怎么可能是这群人口中那种交际花一样的女人呢?
而且,长姐和长姐夫宋之文不是鹣鲽情深吗?还有可爱的外甥阿宦,待字闺中的二姐孟淑月,还有偌大个孟府,偌大个产业……
真真是无稽之谈呵!孟家在黟县好歹是大户人家,长姐才不会是这群小警员口中说的那女子!定是同名同姓者!
她猛喝了一大口茶,想要压压惊,却在听到那群小警员的下一句话时尽数喷了出来。
“……我听说那孟淑云其实有丈夫有儿子……不过她丈夫暴毙的很蹊跷……有人说就是被她杀死的……所以她才委身那么多高官以求自保……”
“你们……说的可是真的?”她颤悠悠的站了起来,手指着这几个小警员,语气发抖的厉害。
小警员们也是一愣,继而有点眼睛放光。想不到还能在这小茶馆里碰到这般美人似的人儿,一时间都争着去献个殷勤博美人一笑。
“真的真的!我还见过那孟淑云呢!”
“她……是哪的人?丈夫叫什么名字?”她顿时觉得有点天旋地转的感觉。
几个小警员倒是愣着想了好一会儿,很快一个小警员便抢着答道,“她好像是黟县的,丈夫叫什么宋什么文的……”
她一下子瘫坐在了凳子上,大脑里一片空白。
长姐,长姐夫,阿宦,二姐……巨大的记忆链条的断裂以及记忆碎片的纷飞让她竟有些支撑不住。
缘何自己不过离开家一年有余,就发生了这么多事?一件一件,似乎都牵扯上人命,而且都是自己最亲的人流血牺牲。她却浑然不知,在这寂寂北平城里伤春悲秋。是不是她就不该离开孟家?难不成自己竟真的摆脱不了宿命一样的轮回吗?
宿命给她撒下了一张天罗地网,而她在这其中越挣扎越紧,紧到她不能呼吸,眼底是对未来无尽的不确定与惶恐。
眼泪一滴一滴顺颊而下,她却惨白着脸浑然不知。
旁边几个小警员被吓住了,“小姐你……”
直到一方手帕轻轻为她拭去了清泪,陌生但浑厚的男声将她从痛苦的泥潭里拉出。
“何苦要哭的这般伤心来糟践自己?”
她颤抖了一下,泪珠挂在长长的睫毛上一闪一闪的。抬起了头,她看到的却是一张在泪光中模糊了的陌生的脸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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