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啪、啪、啪
击掌声落下,舱内几位下人抬着个一只大箱子送了上来,置于中央,然后一一退下。
木箱三尺余长,宽尺半,高两尺。
顾庸走上前去轻抚木箱,解释到:“三个月前,顾某有幸在云泽湖畔救下一位落难的修仙者。”
“修仙者!”刀疤武者惊呼。
风玄等人也是感到惊讶不已,唯有高大男子看上去神色如常。
“不错,正是修仙者。”顾庸脸上带着几分得色,接着道:“那时他身受重伤,恰好顾某手头有些年份稍长的药材,于是便都给了那位高人。后来他伤愈,离去之前将此物赠予了顾某以作报恩。”
顾庸一手拍了拍箱子,一手抚着稀稀拉拉的几率胡须,得意之色更浓几分。
“不知箱中所藏何物?”那文士却是当先忍不住了,收了折扇坐得笔直。
“诸位莫急,顾某这便揭晓。”
说罢推了推箱子顶部。
当下,箱盖滑出一段,顾庸再一推,箱子便整个打开。
像个棺材。风玄腹诽。
此时倒无人去在意这个,纷纷站起身,目光集中在箱子中。
只见木质箱中,一只散发着淡淡绿光的人鱼躺在正中,奄奄一息。
“竟是个妖怪!”胖商人惊呼一声。
风玄眉头微皱。
那人鱼是雌性,身高只有不足三尺,碧绿的头发乱糟糟的糊到一起,皮肤苍白,双目空洞无神,两臂软软垂着,上半身裸露在外,隐隐可见几道淡淡的鞭痕,显然是受过虐待。人鱼的下半身是墨绿色的鱼尾,脱落的几枚鳞片之下,银白肤质闪烁着极淡的光彩,那便是方才所见的绿光。只是这光弱得仿佛随时都会暗淡下去一般。
“妖怪,没错!这就是云泽之中的鱼妖。各位不必担心,此妖现在虚弱得连三岁小孩都不如。”顾庸伸出肥厚的手掌将平躺的人鱼扶起,靠在箱壁上。人鱼任由作为,似是无力抵抗,软软靠着,鱼尾轻轻扭动。
“顾船长倒是有能耐,竟将这人鱼折磨成这般模样。”文士一扫之前的好奇,面露嘲风之色。
四位商人却是眉开眼笑,如同见了漫山金银一般。矮个商人不禁走上前去,摸了摸人鱼娇美的脸蛋,笑道:“顾兄可真是救了位财神呐!据传云泽所产的碧水珍珠就是鱼妖的泪水凝成的。碧水珍珠可是上佳的药材,吃上一粒就可延年益寿,返老还童。磨成粉末,放入熏香之中,更可安魂定心。”
顾庸眉开眼笑,点了点头。
“只不过茫茫云泽,人鱼少之又少,寻常人一生也寻不到一只。即便是找到了,也是被鱼妖拖下水中活活淹死。顾兄能得修仙者相赠,当是百年难求的机遇!”高个商人接过话茬,啧啧叹道:“想不到云泽中兴风作浪,凶威赫赫的水妖一到岸上竟是这般不堪,连点力气也无。”
“不然。”
不待顾庸解释,那红妆女子走出席位,说道:“小女子曾闻,水妖之中越是美丽的,便越是厉害。此妖容颜,红烟自叹不如,想必其妖力之强,不至于上了岸就废掉。一定是顾先生用了什么非凡手段,才将之制服的。”
女子红烟将脸转向顾庸,嘴角弯起。
“我说的可对?顾先生。”
“红烟姑娘只说对了一半。顾某不过是个区区船行老板,哪有能力降服妖怪。”他抓了抓人鱼的头发,笑道:“是那位高人说他在妖怪身上种了金针,封住其妖力,叫我不必担心。果然,这鱼妖法力全无,无论如何拷打欺凌都无力反抗。”
文士有些看不下去,不耐道:“不知方才顾船长所说的游戏与这人鱼有何关系。”
“扯远了。”顾庸尴尬一笑,说道:“三个月来,顾某用过许多手段,只是都没能让她流出一滴眼泪。这游戏,便是让诸位大展身手,看看谁能将她逗哭。顾某承诺,谁让鱼妖流泪,那碧水珍珠便是他的。”
“这……”
一石激起千层浪。
想不到这么珍贵的东西顾庸竟舍得送人,在场众人纷纷动容。
风玄同样惊讶不已,碧水珍珠他是知道的,一颗少说也要百金来换。顾庸虽为船长,说起来却也是个商人,这般让利反倒令人惊疑。
其中或有蹊跷。
“顾兄真是大方,如此宝贝也舍得拱手送人。”胖商人揶揄道。
“不瞒各位。顾某用尽办法实在是无能令其流泪,与其在我手中浪费,不如给各位试一试。若能得到珍珠,既是各位的能耐,顾某也好开开眼界。”
“既然如此,我等便不客气了。”
顾庸刚刚说完,矮个商人就已凑上前去,其余几人也是离开了席位。只有风玄和白衣男子不曾移动。
那人静静看着,偶尔斟杯酒,脸上看不出表情。其身后那青衣少女更是不视不闻一般,自顾地看着风景。
十个人围成一圈,打量着鱼妖。
刀疤脸看了两眼,说到:“我瞧这妖怪倔的很,咱武人最不喜欢趁人之危,这机会不要也罢。诸位请便,我许家兄弟放弃了。”
另一武者点了点头,不愿去欺凌鱼妖。
“许侠士大义。”红烟赞道。紧接着她语气一转,又道:“只是岁月无情,韶华易逝,若能得碧水珍珠这等宝贝,兴许能够多保几年青春呢,红烟愿意一试。”
她蹲下身,抚了抚鱼妖纠结的头发,柔声道:“水妖妹妹,你流两滴眼泪给姐姐,姐姐便让顾先生将你放了,如何?”
鱼妖仍旧是那副样子,目光呆滞,没有一丝反应。
矮个商人嗤笑一声,道:“红烟姑娘这招对付男人好使,对这妖怪似乎一点用处也无啊。”
红烟淡淡看了他一眼,说道:“兴许是她脱水太久,流不出眼泪了呢。麻烦顾先生差人提桶水来。”
顾庸浅笑答应,叫人抬来一大桶江水。
水自鱼妖头顶冲下,流过全身,片刻之后在木箱中积起近半尺深。
果然,被江水这么一冲,鱼妖便浑身颤抖起来,双眼之中也焕发出一些光彩。
“顾老兄得到此妖三月有余,岂会天天让她在空箱中呆着,我看姑娘要白费力气喽。”矮个商人撇了撇嘴。
红烟不理会他,又将刚才的话重复了一遍。
鱼妖抬眼看了她一眼,转过头不去理会。
矮个商人轻笑一声,红烟还未说什么,顾庸忽然道:“这妖怪硬气得很,无论怎么鞭笞拷打,威胁诱惑都不肯屈服。大家须得想个特别点的办法。”
几人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我们说的她都听得懂吧?我们越是想要她流泪,她便越不让我们如愿。”文士道。
“林公子此言差矣。”高个商人道:“天下之人,无非利益往来,妖也是如此。不能打动鱼妖说明咱们给的条件还不够。”
林弈撇了撇嘴,不做回答。
“杨老板说的是。只要各位开出的条件我顾某能够满足,顾某绝不吝啬。”
“嘿,这可是你说的。”
本已退到一旁的武者忽然跳将过来,伏到木箱边上,对鱼妖说到:“妖怪姑娘,只要你流滴眼泪,我便替你将这折磨了你三个月的小人杀了,并且放你离去如何?”
“你!”顾庸显然吓了一跳,肥胖的脸抖了抖,说道:“许三郎,玩笑可不是这么开的。”
“你不是说只要你能够满足决不推辞吗?要你一条命应当能够吧。”许三郎面露嘲讽。刀疤脸的许二郎将长刀递过。
在场众人被许家兄弟突如其来的一下给慑住了,连连退开几步,远离木箱所在。风玄看得目瞪口呆,刚刚还坐着一起喝酒,片刻之后就举刀相向了。
对面那位高大的白衣男子神色如常,自斟自饮,仿佛看戏一般浑不在意。青衣女孩也是一副云淡风轻的样子,背靠船舷淡淡看着。只是其余人目光都在场中,无人留意到。
“许侠士有话好说。”从未说过一句话的副手忽然出声,前靠一步,隐隐挡在顾庸与许氏兄弟之间。
许三郎却不理他,而是盯着鱼妖,问道:“妖怪姑娘,你意下如何?”
人鱼视线第一次凝聚起来,看着许三郎,看了许久。
众人都有些紧张,生怕鱼妖一句答应,许家兄弟就要拔刀杀人。
不过也有几位心中暗自揣测,或许这许家兄弟不过是在匡鱼妖罢了。毕竟这船是顾庸的,若真的杀了,众人怕是一个都别想好过。
人鱼看着许三郎好似思虑,许久之后才缓缓摇了摇头。
“为什么?”
“你骗我。”人鱼的声音沙哑的有如垂暮老人。
顾庸似乎大松了一口气。
然而这时,一旁的许二郎忽然一步纵跃,趁着副手松懈的空当揪起顾庸的衣领,一把提到木箱边上。许三郎与兄长心意相通,一下按下顾庸头颅,抽出长刀压在后颈。
“大侠饶命!大侠饶命啊!”突遭袭击,顾庸眼看小命不保,再也顾不得形象,大声呼唤讨饶。
旁边的人看得一惊一乍,有些反应不过来。船长副手更是暗恨自己不够警惕,让老板身陷险境。
“妖怪姑娘,只要你一口答应,我手中长刀变立刻斩下此人头颅。”许二郎微微一笑,仿佛要杀死的是一只蚂蚁。
回应他的却是人鱼的冷笑。
“不必做戏了,他是你亲哥哥,你岂会杀他。即便你真杀了,也不关我的事。我根本就没想过活着回到云泽。”
什么?
亲兄弟!
在场之人无不愕然,想不到鱼妖竟说出这么一句话来。
“这鱼妖莫不是在水里泡久了,脑子进水了。”瘦商人惊愕过后,觉得荒唐。
“我看是被顾老板折磨疯了。”
“或许本来就是个傻子,要不怎会轻易被抓住。”
贾人毫不避讳地言语。
然而许氏兄弟的表情却并非如他们想象的那般自然,反倒是一脸震惊。
难道还真是……
“我们人鱼有项天赋,就是明察人心,即便失去法力也不妨碍。方才我与你对视,分明看出这是你们早就准备好的一幕,故意要来骗我。”人鱼淡淡说着,又指了指趴在身前的顾庸,接着道:“你们本来是亲兄弟,刚刚相认不久。别以为我们妖怪像你们人类一样好骗。”
人鱼沙哑的声音听起来令人很不舒服。
许三郎嘴角抽动两下,却没说什么。松开了顾庸,收起长刀。
顾庸理了理凌乱的衣衫,无奈摇头。
“我们做得这般真切都骗不过你,妖怪果然比我们这些凡夫俗子厉害得多。”
人鱼撇过脑袋,面露不屑。
事情来得快,去得也快,众人还未消化完,忽然又有人道:“不如放了她吧。”
循声望去,却是一直未曾开口的风玄。
“放了她吧。”风玄走到木箱旁边,双手撑在边上,继续道:“她是宁死也不肯流下一滴眼泪的,顾老板折磨了她数月,应当明白。既然如此,何不放了她,就当是做一桩好事。”
“小毛孩懂什么,金山摆在眼前,岂有空手而归的道理!”矮个商人嗤笑道。
“呵呵,我看这位小公子说的有道理。莫非朱老板有什么方法可以弄到碧水珍珠?”红烟娇笑一声,站在了风玄这边。
矮个子朱老板面色微囧,却不甘心,说:“办法是想出来的,此时没有将来未必没有。”
“等你想出来,只怕人鱼都已老了,泪滴也是浑浊不堪,失了灵性。”林弈啪地打开折扇,轻轻煽动。
“妖怪长寿,你老死了,她也是如今模样。”朱老板犹自不甘,只是却越说越小声,到后面几乎都听不到了。
“如果朱老板的眼泪也是碧水珍珠,大家这般为难于你,不知你会怎么想?”风玄问道。
“我是人非妖,岂会流出碧水珍珠。小娃娃真是无理取闹!”朱老板一股子气没处发,都往风玄身上撒去。
“你此时是人,将来转世轮回,未必不是妖怪。”
清雅的嗓音传来,众人循声看去,原来是正懒懒靠在船舷上的青衣少女。
那少女面容极美,声音也是十分好听,不过此时却无人在意这个。
“咯咯,小妹妹说的好。”红烟忍不住掩嘴娇笑。
朱老板满脸涨得通红。想不到被几个后生小辈给教训了,偏偏还是学着自己的语气。
“他若是妖怪,只怕不用人逼迫,自己就先痛哭一场好去卖钱了。”林弈顺势一句,直将朱老板气得长袖一甩,背过身去。
调笑之间,方才紧张的气氛缓和了不少。风玄趁热打铁,接着道:“人是生命,妖也是生命。放她一命,便是行善积德。种善因,定会得善果。顾老板,您看呢?”
顾庸皱眉深思,片刻后忽然面露喜色,旋即点了点头。
“小兄弟说的对。种善因得善果,我救了那位高人,他将鱼妖赠我,这是一报。我数月来折磨鱼妖已是错误,此时明白了,自当悔改。徐大师救我一命,我便将这鱼妖送给小兄弟处置,这又是一报。”
“顾老板知错即改,善莫大焉。”
风玄会心一笑,俯身将人鱼抱起,走向船舷。
鱼妖本是女身,又半身赤裸。风玄一把抱起,却是入手滑腻,指尖酥软。他也晓得男女有别,只是行善心切才直接抱了起来。这一时间真是放也不是,不放也不是。
木箱到船舷不过十来步距离,走起来倒像蜿蜒山路,走了半天才到,他可是连耳根子都红了。
人鱼由他抱着,一言不发,仍是原来那副模样。
不足三尺的小妖抱在手中轻如锦缎,走近船舷,将之放到上面。风玄正要让人鱼自己跃下去,一旁的青衣少女忽然道了声:且慢。
她斜倚着船舷,说道:“你既然救她,何不救到底。”
风玄愕然,不明白少女说的什么。
“她被种了禁制,一身妖力全被禁锢住。落入江中就算不被其他妖怪给吃了,也有可能被其他人抓去。”少女解释道。
“那我改怎么做?”
“只需将她风府穴中的金针取出,便可解开禁制。”
风府。
风玄不疑有他,当即出手。
“我为你取针,你别动。”。说着手指在人鱼蓬乱的脑后一点,果然感到有细小坚硬的一点,只是近乎连根没入不好取出。
人鱼仿佛死尸,纹丝不动。
试了几次无果之后,风玄忽然想起了什么,面露微笑。张开手,食指中指同时在风府边上的两处风池上点了下去。
这一点,不轻不重,恰好触动了穴窍。
原本连根刺入的金针在这一点之下猛地弹出一截,风玄顺势将之缓缓取出。一根两寸余长的金针渐渐拔了出来。
人鱼发出一声娇弱悠长的呻吟,长舒了口气。
“你自由了。”少年笑道。
人鱼深深看了他一眼,似乎仍不相信这些贪婪的人就这样放了自己。
少顷之后,她鱼尾轻弹,跃向滚滚妙江之中。
(https://www.mangg.com/id44128/2328271.html)
1秒记住追书网网:www.mangg.com。手机版阅读网址:m.mangg.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