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回到无风城的时候,天已经亮了。
风沧派人把深雪多年囤积的家底拉进了城。我问他要拿这些钱干嘛。他说送人。他派了两拨人分别前往离国和代国。不过对方一听说是无风城来的,连边关都不让过。
风沧知道事不可为,贴出告示,通告全城,无风城大战在即,能走的请尽快离开无风城。又让“豪商”樊江河把库里钱都清点出来,连同深雪的家底一起按人头分给全城的人。
我把牡丹姐葬在一个城外的山岗上,这里可以远眺无风城的情况,乱糟糟的,应该有很多人在急着离开吧。
“如果无风城没了,牡丹姐你会心痛的吧?”一想到牡丹姐的心早已粉碎,顿时感觉自己说的这句话好傻。好几次忍不住要向庄梦婆婆打听你的过往,但你既然自己一直不说,我乱打听,你会生气的吧?牡丹姐,你是最棒的杀手!凡人皆有一死,凡人皆有弱点,你没有看到深雪在说这两句话时那张扭曲的脸。哈哈,你给他上的这一课,他在地狱也是不会忘记的。
原本街道狭小的街道,现在显得空荡荡的。我心中总觉得憋了股劲,在街道里飞奔,直到把自己跑得精疲力尽。
“十万金珠在那!别让他跑了!”一晃神,我总感觉身后有人在喊。可一转身,什么也没有。
大叔,吹牛耍赖的大叔,你在哪?
很多很多人走了,但也有一些人留下来了。
他们干着酒说:“不想走了,就在这结束吧,挺好的。”
我问风沧:“你怎么不走?”
风沧总是笑笑,银灰的眼中不悲不喜:“我是城主啊。你呢?你怎么不走?”
我倔强地一仰头:“我保护你啊!”
他发铠甲和武器给留下来的人,大家士气都很高,刀剑舞得虎虎生威。
“离国人来,我便一刀剁他十个八个!”
“你当离国人是你家蔬菜铺子上的大白菜啊!哈哈!”我跟着笑,竟然莫名其妙地怀了一个希望,或者说心生一种幻觉,这无风城是能守下来的吧。
第三天凌晨,天刚蒙蒙亮,我被一阵阵急促的号角声惊醒。登上城楼一望,漫山遍野都是人。二十匹马拉着沉重的投石车从晨雾里慢慢走出来,一排一排的长枪迎着血红的朝阳闪着锐利的光。
号角声停了,离代两国的联军已经布好了阵型。城里城外明明这么多人,却是死一般的静。
城外整齐的军阵忽然齐刷刷分开一条道,一匹白马驮着一个满身银色盔甲的人缓缓走来,头盔上插着长长的红色羽毛,随着马的前进夸张地左摇右摆。那人来到阵前,抽出佩剑,向着无风城一指——
“杀!”军阵开始移动,喊杀声似乎能把整座城掀翻一般。一座座的云梯钩住城墙,下面的人蚂蚁一样往上爬。
“狗娘养的!”守城的三人搬起准备好的油锅往下倒,伴随着一阵阵的惨呼声,皮肉烧焦的味道往上冲。我一闻到,胃里泛起一股股的酸水。
第二锅油又被抬到了城墙上,不过还没倒下去,箭矢就像铁雨一样落了下来。三人同时中箭,油锅一翻竟然倒在了自己的身上。
“啊!啊!”三人都在热油里惨呼。
一人抬起头,向我伸出手,那张脸被烫得浑然没了五官,惨白的牙露在外面。我想去救,但一看见这张脸,再也忍不住,“哇”——吐了一地。
这当口已经有一个离国士兵爬上了城墙,举起刀就向我杀来,没有悲也没有喜,一张近乎麻木的脸。我根本不敢交手,一抹嘴就往城里跑。
“风沧,风沧在哪?”我一边奔逃,一边寻找着风沧的人影,“我还有任务,我还要保护风沧!”我咬着唇,跑着跑着,眼泪又不自觉地往身后飙。
我翻遍了无风城,还是没有找到风沧的身影。沮丧之时回到了风城,凭着直觉摸到了他常常发呆坐着的那个角楼。果然,一袭碧蓝色的花袍子,银色如同月光一般的长发。
“风……”我失声道,“你中箭了!”
一支代国的鹰柄箭穿透了风沧的胸腔,鲜血把袍子染成了点点黑色。他转过身来,惨白的脸上挂着一抹清淡的笑容:“月长,你怎么还不走?”
“走?走去哪里?南宫,南宫呢?你受伤了,必须要治疗。”我哭声道,“我们不守城了好不好?”
“这怎么可以?我们风家世世代代守护着无风城,虽然也经历过不少的战争,几次废城,番次重建。”风沧轻声而笑,“绝不会弃城逃跑。”
他低头看了看胸口,仍然笑道:“我让南宫走了,我总不能让最好的医师去送死对不对?”
“对什么对?一点也不对!你等我!我去找我的法器,我一定要带你离开这里!”我转身正准备离开,忽然间北门传来一阵巨响,我抬起头来,却见一块块巨石正从天而降。
“轰——”
“轰——”
巨石砸穿了另一座角楼,风沧却不动如山。
“月长,过来陪着我。”风沧平静道:“我最近想起很多很多事。”
迈出的脚步停了下来,我跑向前冲那人喊道:“你不要说了!你现在受着伤!我怎么可以,怎么可以让你就这么去死呢?不管怎么说……你也是我的……”我咬了咬牙,狠狠瞪着那人道:“你不是说要做我的主人吗?我的主人怎么可以那么弱!”
风沧清吟一笑,一只手抚上我的头:“今天你倒是很乖。上来坐一会吧,我不会那么快就死的。”
我跳上石台,和风沧并排坐在角楼上。越来越多的火石投进了无风城,如同火雨一般,无风城霎时浓烟弥漫。我不知道为什么自己会纵容风沧一起坐着,就好像一起坐着看无风城的繁华衰亡。这感觉不好受,可是不知为何却觉得十分熟悉,总觉得梦里经历过了一般,有种隔世的感觉。
“以前,我有一位很好的朋友,约定了要永远在一起。我以为只要是最好的,我都给了他。但是后来,我们选择了不同的阵营,走上了不同的道路,就变成了敌人。”风沧笑笑,指了指箭的地方说,“他在我的心口上,插了一柄剑。如果有一天,我也在他的心口上也插一把剑,等我们再见面时,会不会原谅彼此?”
我连忙摇头:“不要再开玩笑了,无论哪个人的心上插一把剑,都是会死的。”
“如果没有死呢?”风沧一脸认真地看着我,看着看着便重重地咳了起来。
我的眉头微微一蹙,只好安慰道:“会的!他一定会原谅你的!你不要再说话了好不好?”
风沧笑了笑,容颜惨白。
这时,空中又飞来一块巨石,眼看就要砸向我们。这已经不是望城兴叹的时候了,我一咬牙,一记刀手干脆打晕了风沧,拎着他就往楼下跑。
“风沧的收藏阁,风沧的收藏阁——”我喃喃道,紧紧托着风沧,脚下影步飞快,盘旋了几层楼,终于找到了他摆放珍奇的屋子。玲琅满目的盒子把屋子堆地满满的,我只好道:“去圣城涂山!”
架子上骤然变出一个庞然大物来,正是我当初来无风城的法器“逐千里”。我一眼锁定,抱起风沧就往上跳。
一阵疾风,托盘就带着我们冲出了风城。
风沧躺在我的腿上,胸口血流不止。
“冰凝——”我给风沧的胸口施加了冰术,暂时抑制住了他的伤口。
我望着托盘下的无风城,南北的门已经被破,密密麻麻地涌入了代国的黄衫军和离国的青衣卫。刀枪命博的声音从远处传来,我就像在看着奔涌的流水一般,心情沉到了水底。
“再见了,无风城。再见了,我熟悉的人们。”我哽咽着,我知道,我也许永远不会再来这个地方。即使有一天我再回到这个地方,我熟悉的人也都已经不在了。
再见了,杀手大叔,牡丹姐,十三侍,朔寻,小菖蒲,还有好多好多甜点铺子的老板们,还有,还有房间棺材里的阿姨。我一直没有告诉风沧,我知道你是淹死的,淹死在无风城的沙之海里,鼻腔脑袋里都是黄沙,不是难产而死的……
托盘越飞越高,我静静地看着风沧的脸。
这其实也只是一张少年的脸,还没有长成他应该变成的样子。他的眼神永远平和,他的笑容总是浅浅的一弯,这张脸好像从来没有烦心的事情。只是偶尔忧伤一下,就像刚才在角楼,说起那位朋友的时候。
托盘忽然晃了晃,风沧半个身体差点滑了出去。我站起来马上把他拉了回来,却发现这托盘正在缓缓地下降。我低头一看,一条紫色的术神正栓在托盘之上。再一低头,地下的林子里围着几百号人。
既不是黄衫军,也不是青衣卫。这些人穿着奇怪的黑色斗篷,坐在骆驼上。
托盘晃地厉害,我不敢随意去劈开那术绳,生怕风沧掉下去,那不死也得残废了。
托盘降落在了沙漠里,为首的一个巫师打扮地人睥睨着我,那人的额头点缀了奇异的金粉,傲慢道:“无风城跑出来的?城主在哪里?”
“干你们什么事?你们是谁?”
“啪——”紫色的术鞭挥了过来,一个妖媚的少女道:“你这小子,竟敢这样忤逆我们的大巫师!”
我护着风沧,背上挨了一记打,火辣辣地疼。我打开瞳术,恶狠狠地看着这些人,大约五百左右,每个人的魂魄都比常人强大许多。我心想糟糕,这难道就是巫王派来的五百术士?
“那个人……不会是风沧吧?”妖媚女子贴近了为首的巫师,“听说风沧的头发是妖族中都罕见的银发,一天到晚穿着无风城的‘靛蓝狂花’服。我猜十有八九就是那小子身后受伤的那个。”
我挡在风沧前面,心想糟糕,这身份恐怕是败露了。厉声道:“风城什么时候干你们巫国什么事了?”
为首的大巫师看了看我,跳下骆驼来仔仔细细地打量了我:“风城和我们没什么关系,不过,风沧,我们必须带走。”
“我若不许呢?”我咬牙道。
大巫师从中取出一柄黑色盘曲的匕首,蹲下来架在我的面前,沉声道:“那就去死吧。”
一闪流光,匕首飞到了半空中,激烈地翻滚着。
“想动我们隐门的人,你们真是太看的起自己了。”
强烈的杀气从我身后传来,一道精瘦的身影轻轻落在了我的面前,那大巫师立刻跳出三丈之外。
我惊喜道:“爷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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