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姬武说,他听我说的第一句话既不是爹,也不是娘,而是“天地有四方,四方国内有三域十国。四方之外是沧海,海外有九天,九天之上是神都。”那时候,他七岁,他便知道我是要成为隐门门主的女人。
姬武以前是我的哥哥,在我十岁前我还会亲切地喊他“小武哥哥”;现在,他是我的跟班,我亲切地喊他“小武”。小武不知道的是,在我两岁记事还不会说话的时候经常有个奇怪的老头子跑进我的卧室给我讲故事,两年如一日。以至于在我四岁那年,娘的朋友带了一个漂亮的小哥哥来家里串门,两个孩子聊天,本来应该是花花草草,蟋蟀甲虫之类的话题,生生地被我演变成一个地理讲习。后来,小哥哥拉着他娘回去的时候,悄悄地说了一句:“娘,小月妹妹真的好像我们家的老夫子哦!”
在我第一次感到“难过”这种情绪以后,我再也没有和同龄的小朋友聊过天。我一直孤僻地成长着,直到五岁,那个常常半夜里偷偷出现的老头子忽然在某一天被热热闹闹地迎接进了隐门,忽然地成了教导我习武的老师。我张口结舌,指着老头半响说不出话来。可那老头却如同初见我一般,保持了一定的距离,还一副故作高人的样子。他看着我,眼中闪过一抹精光,给我做了个“嘘——”的手势,想要让我保守他的秘密。
我娘说,这个精悍的老头是隐门第八十九代掌门,姬太常。他是你的爷爷,你爹为了让你能够有个愉快的童年,特地让他去帝域办公,五岁之后再来回来教习你。
娘啊,我多么想告诉你,我们都被爷爷坑了。可是我没有说,因为我爹最怕爷爷,娘最怕我爹,而我最怕的是我的亲娘的料理。娘常常为了讨好爹让我试她新做好的菜,那是我童年的又一大阴影——于是我决定保守秘密,必要时候,我可以利用爷爷给我爹施加压力,爹再给娘施压,那么我就可以从娘的魔爪中逃脱出来了。
就这样,我和爷爷愉快地约定了。这是第八十九代门主和第九十一代门主之间的约定,门主之间的约定是非常神圣而严肃的,更何况是隐门呢?
隐门是帝域非常有名的召唤师一族,和魔域十二守护神兽之一的狼神缔结了契约。我们代代供奉狼神,狼神也誓死保卫隐门姬氏一族。姬族有过太多荣耀的族史,大多与守护帝域有关,这里不得不提到第三代门主姬赤夜,当年天地混战的时候,一支妖国军团围困帝域,想要逼当时的天子自杀祭流星旗。先祖不顾重伤,乘着白狼替天子杀出一条血路来,自己留在困城中以一敌万、浴血奋战,终于等到天帝派来的援兵。三代门主在那场战斗中英勇地牺牲了,天子被隐门的忠义感动,发出“孤狼当关,万夫莫开”的感慨,后来特封我族为“孤狼族”。
当然,时过境迁,隐门不再是昔日声名显赫的隐门,甚至因为某人当年年轻气盛,在名门世家相互切磋的“新术礼”上下手太重,将主办的大家公子打残,孤狼一族被永久地除去了名字。所以在我八岁可以参礼年龄的时候,却被告知我族不在邀请之列,我感到我的童年实在过的太寂寞。那个始作俑者这样教导我:“真正大方之家才不会去参加那种哗众取宠的比试,真正的大家总是大隐隐于市,只在必要的时候出现。”
我对此表示很怀疑,甚至一个人的时候常常坐在孤狼族的祠堂里怀念先祖,怀念我最崇拜的三代门主。我有时还常常梦见三代,他骑着白狼,一身金甲战衣从那赤彤彤的云层中踏风而来,从老头那妖魔鬼怪的故事里把我给拯救出来。看到家门萧条,人迹罕至,年幼的我十分担忧,甚至学会了自我忏悔,我实在有愧先祖,有愧孤狼之名……直到十岁那年,我在阁楼偷听到老头的讲话,我才明白爷爷他老人家诚不欺我,我们是真正的“大家”。
隐门虽然一直以来静悄悄地坐落在帝域西面的涂山深处,但是却替当今天子文王处理着各个地方的机要事务。文王的巡使周游列国,如果发现一些诸侯王失道或是一些黑暗势力杀人越货,甚至一些复杂的边国摩擦问题——需要神不知鬼不觉地处理这些问题的时候,就轮到隐门上场了。
是以,直到十岁我都以为堂堂的隐门只有七个人:爷爷、爹、娘、大哥、二姐、小武还有我。阁楼偷听,我才知道其实我对自己家族的无知才真是有愧先祖。原来,爷爷除了我爹以外,还有四个孩子,这姑且可以说是“四分家”。四分家一共二十一人,皆是这帝域赫赫有名的术士。爷爷这个人喜欢清静,可是一遇到人就变得特别的啰嗦,大家都喜欢躲着他远远的,每回到本家领了任务就一溜烟地跑了。
这是第一次四分家齐聚在涂山。爷爷分别给三个伯伯和小姑交了任务,趁我不备一个影步把我从门背后提了出来:“才学会逃跑就学着偷听了?”
“恰好路过。”我不好意思地低着头,却发现地上跪着的伯伯小姑们投来炽热的目光。
大伯:“凛月已经这么大了?上次看到的时候才刚学会杀兔子吧?大伯那时候真的是太开心了。”
二伯:“我见她的时候已经能走出老三的幻术了。”
三伯:“爹说我的幻术有些生疏了,让我练练。”
小姑:“你们这帮老不要脸的,每次领了任务都要去后山捉弄一下月儿吧?”
三伯:“你自己还不是特意去抓了几只魔兽给凛月当‘宠物’,让我们家小月在后山足足躲了一个月。哈哈哈……”
我惊讶地说不出话来,回头看了看老头,这果然是一个爹生的。我就觉得奇怪,为什么我的童年就特别的坎坷辛酸,特别地灾难深重,原来都是拜这些所谓的“家人”所致。七岁那年,为了想养一只兔子当宠物和老头大起争执躲到后山,一不小心掉到了山谷里,偏偏这个山谷什么都没有,有的只是兔子。我在忍耐一个礼拜的饥饿后,终于对兔子出手了……
在我九岁那年,我在一阵晕眩中醒来,发现爹娘,还有老头子都死在了我面前,一个面容恐怖的黑衣人拿着一把刀想要杀我,结果小武挡在了我的面前,临死时还非常大义地让我一个人赶快逃跑。我那时候整个人像疯了一样被仇恨吞噬,一心想要与那人同归于尽。结果我抗了三天,才发现这其实只是一个幻境。那时候,我的幼小心灵被摧残地体无完肤,我发誓再也不讨厌娘的料理,爷爷的唠叨,也不会再捉弄小武追求山下的姑娘了。
还有就是不久前,我刚学会观星的夜晚,在后山被一堆凶猛的魔兽给袭击。我惊讶着这后山已经被我踏平了,何来这么多魔兽?想着找老头一起把这些家伙驱逐除去,偏偏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我只好一个人死扛着打斗。一个月后,以自己身上的三根肋骨为代价,才打败了这些魔物回到了家……
老头像拎着猫一样拎着我不肯放我下来,他挑了挑眉,一脸溺爱地看着我:“丫头啊,爷爷平常都是怎么教你的?”
我认命道:“常爷曾经曰过,‘要时刻认清自己的能力,不自量力的时候总是要付出一些代价。’”
“那你认为偷听大人讲话,应该付出什么样的代价?”
我斩钉截铁道:“‘以耳还耳’,大不了下次我和‘小武’说悄悄话的时候,可以允许你们偷听回来。”
老头一阵狂笑:“就他那点事还是秘密?我想听就听地着,不需要‘偷听’。”
“我愿意把父上大人藏私房钱的地方偷偷地告诉你。”
老头顿时严肃道:“你这个背信弃义的家伙,你当初是怎么和你爹约定的?不是说打死也不会出卖他的吗?”
我顿时觉得好委屈,有苦难言,欲哭无泪。我就该认命吗?我就活该这样不知不觉地接受你们所谓的“精英教育”吗?我看着只在一旁看戏的伯伯和小姑,咬着牙道:“我认栽,我愿意付出代价。”
老头捋了捋胡子,满意点头道:“这样才算我的孙女。”他把我放在地上,从那锦盒里找了一个最小的卷轴给我道:“你也不小了,这就算是你的首次任务吧。”
“首、首次任务?”我有些惊恐,这时在一旁的伯伯和小姑开始说话了:
大伯:“啊,真是好怀念我的‘首次任务’,是十二岁的时候吧,爹就让我去‘刺秦’,害我足足当了那暴君一个月的奴隶才成功。每当夜深人静想起那时年幼的我,我就感动地想要流泪。”
二伯:“杀一个该死的人算什么?我可是独自闯过西凉的麒麟窟。”
三伯:“每当听到现在燕国女帝的仁德名声,我就想起我首次任务是阻止了她的‘娈童癖’。”
小姑:“怎么当长辈的?首次任务有什么好标榜的,你们这就是在吓唬月儿等着看她的笑话。”
三伯:“小妹你这就不对了,你怎么不告诉凛月你的第一次任务是去取‘尸中剑’呢?这可是我们四个‘首次任务’中的天级指令,你这样会降低凛月对你的判断。”
我此时第一次理解了家人的相处方式,这真是爱之深,责之重。我重重地咽下一口口水,盘腿坐在地上遮遮掩掩地打开了卷轴,只见那卷轴上赫然地写了一个“天”字。
“完了,这下真的完了。”待我打开卷轴看仔细时,又轻松地叹了一口气。这是一个“守护”的任务,时限是两年。还好不是什么杀人放火的事情,说到守护,这不正是“隐门”列祖列宗都义不容辞的事情吗?这下,我终于可以出场了。
“三代,我姬凛月一定会继承您的精神的。”我暗暗想道。
老头见我一脸释然的样子,好奇地拿过卷轴,看了一眼冲我笑道:“噢,这个任务应该会很有趣。让你娘给收拾行李出发吧,路上好好琢磨。”
我兴致勃勃地走出了阁楼,屋子里顿时像炸开锅了一般:“爹!你是说凛月要去‘无风城’?这怎么——”
大伯那夸张的声音顿时阁楼里响了起来,我深吸一口气,迅速地逃走。老头平常一个人说话我已经够烦的了,现在忽然多了四个……好在,我终于可以离开这些烦人的人了,我终于可以不用在担心娘的料理,不用接受爷爷的特训了!
我满怀憧憬地看着卷轴上那个漂亮的名字:“风沧,会是什么样的一个人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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