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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活就像一面镜子，你自以为看的一清二楚，事实却并非如此。
那段时间里，我再也没有遇到过小西，我没有办法去找她询问，关于最近发生的一切。
慢慢的，我喜欢上了长安街上的理发店。那家店名我早已想不起。
每次早读课铃声一响，我就开始了飞奔的姿态，嗖嗖的就下了楼，在长安街上奔跑。
因此，我还认识了店里的人——小胖。他的手艺很好，但样子不算帅气，主要是体型有点臃肿。
去过那么多家理发店，好像天底下的理发师，话都很多，一定会想方设法和你搭上话。我一度严重怀疑，他们都是学过营销专业，后来由于专业就业形势严峻，就无奈了成了手艺人，放下笔，拿起了剪刀。
小胖显然是这个专业里，没有毕业的一员，他和陌生顾客的搭讪能力差的多了。但手艺的确比较好，店主这样才把他留下了。
我很喜欢他还有一点原因，就是他能准确的把握住，“剪短一点”这个在理发界最高境界的词。
他先会给我戴上像围裙一样的风衣，我告诉他“剪短一点”。
他爽快的答应了。一双灵巧的手，在我的头发里穿梭自如。可是从镜子里怎么看，也发现不了他有这么好的手艺。
无意中，我看到他的手上的皮肤都脱落了。这就是唯一的不完美了。我问他，“怎么了？”
他说：“都是那些化学产品长期接触造成的。后来老板就让我们带一次手套上班，但那样严重影响顾客的洗头体验，我就再也没带了。”
我在心里默默赞赏小胖这种精神，但并不支持这种行为，很多时候还是要带套的。
头发从他的剪刀下，有节奏的落下来，就像秋天的枫叶林。
“你的手艺都是从那里学的啊？真不错。”我问。
“我最早是在上海的一个洗发店里做学徒，慢慢学习。我整整学了两年，手艺就很熟练了。
上海那地方真大，什么样的人都有。有人要把自己剪成光头，有人要把头发弄得像动漫里的人物一样。这还要染色了。这是学徒和师傅的差别了，就算熟练的师傅也要花上好几个小时呢。”小胖脸上一派很自豪的样子。
“那你做过什么出色的发型吗？”我接着问。
“有啊，你知道那个奥运五环吧。有一天，店里来一个顾客，说要把头发弄成奥运五环的样子。我做的很认真呢，每个环，我都花了半个小时。可后来顾客不满意了，说我把奥运五环弄的太小，那样没人会看的见。
可我真的觉得那样大小正好啊，最后，我赔了那个客人五百块，这件事才算结局了。五百块，那可是接近我半个月的工资啊。
我很不服气，晚上去找了老板。
你猜他怎么说，他说‘顾客说的就是要求，你没有达到要求，就是你做的不对。’
真是气人。那个客人。
那他应该事先画个图纸啊，按照自己脑袋的大小，像画地图一样，把他的脑袋刻上经纬度，把每个环的半径大小和坐标给我，我才好动剪刀和梳子啊。可他偏偏又没有给我这张地图。
最后偏偏说我错了，我自然咽不下这口气，最后还是回到老家这边，这家理发店里。”
“你是上海第一个这样被辞退理发师吗？”
“应该不是吧。上海这座繁华大都市，多少人想在这里出人头地。但有一大批都被黄浦江淹死了。你要知道，看似没有规则，却处处让你动弹不得。
长安就好的多，空气好，规则少。
这家店的老板对我的手艺很赞赏，对我也不错。”
“好了，你看我剪的你满意吗？”
看着镜子里的发型，干净利落，虽然说不管什么发型，最关键的都是看脸，但这个发型还是为我加分不少。
“恩，很好，我很满意。”
后来，我都是来这家理发店，也只会找小胖为我理发。
我和他也成为了关系很好的朋友。
我坐在椅子上，他给我吹头发的时候，我都是闭着眼的。那感觉就像火车呼呼从你身边开过，从窗子的倒影看到前方的平静的湖面。
“好了，你看怎么样。”
“手艺真棒。”
一切从头开始。尽管是从洗头开始，这果然是很有效的。
后来我不喜欢理发店的那种奇怪的香水味，小胖就给我用发蜡。从一个白色的小盒里，抠出两指甲的量。稍微滴几滴清水给掌心，揉个五六次，就弄到头发上。既有形，也没有那股怪味了。
好玩的是，有一次小胖打赌输给店里的老板，就把自己的长发都剪了，变成了一个大光头。
我看见他的时候，把自己吓了一大跳，也把自己笑惨了。给他一件袈裟，简直就可以去西天取经了。虽然体型不太相符。
“你打赌输了，就真的把自己剃成光头啊？”
“没事，反正剃都剃了，还是老板亲自剃的呢。”小胖很不屑。
“快过年了，你明年还在这家店吗？”我不知怎么就想到了这个问题。
“看情况吧。不出意外，我应该还在这家店。”
后来，我知道意外还是来了。
“小胖呢？”我问老板。
“他应该又去上海了，我也留不住他。年轻人总是向往大都市。”老板抽着烟。
我满怀着新年的希望，渴望从头开始。现实给了我一盆凉水。
“那你知道他什么时候回来吗？”
“这个他没说。”
从那以后，我就很少去理发店了，也更加讨厌理发店奇怪的香味。
除非头发的确很长了，我才去理发店。尽管我很不情愿。我开始很崇拜那些艺术家，可以把头发养那么长，好像鱼线一样。简单的弄上一些饵料，肯定能上鱼。
这里绝对没有半点诋毁污蔑的意识。有一天，我有那么长的头发，一定要去试试。也许和我喜欢钓鱼有关吧。可惜我不是艺术家，那样做了。最多也只是个行为艺术。
可我还是怀念小胖的手艺，欣赏他对“剪短点”的精准理解。每次在街上闲逛，都要去那家店看看。那里的人换了一批又一批，除了老板，我几乎都没印象。
“同学，你又是来找小胖的吧？”老板看着我说。
“是啊，他回来了？”
“他回不来了。”
“回不来了？怎么回事？”
“今天上午，他家邻居大娘的孙子刚满一个月，一家人带着小家伙来理发，还给我包了红包。
小胖的事也是听他们说的。
小胖夜里从上海的一处高楼跳下来，当场死了，骨灰应该过几天就要回来了。据说是和理发店老板起了点纠葛，那孩子死脑筋。可惜了，多好的小伙子。哎。”
听完这番话，我久久不能缓过神来。
我开始憎恨上海那座纸醉金迷的城市。小胖就是从那座城市最高处跌下，将面颊贴着冰冷的地面。脑浆飞溅，鲜血横流。
那是怎样的纠葛呢？我彻夜难眠，月光把铁栅栏的影子照的一清二楚。
我想可能是这样的。
小胖又遇到了奇怪的顾客。
刚一进门，就对小胖说，“我要把自己的名字，刻在我的头上。”
“那您有图纸吗?您名字每个字的大小、坐标，您能给我吗？上次我遇到一个客人，说我弄得五环尺寸太小，他很不满意，最后我还赔了五百块呢。不好意思。”
“你没病吧？我让你理发，你理就是了，老子有的就是钱。”顾客不耐烦了。
“实在不好意思，您没有提供那些精准数据，我真的下不了手啊。我的剪刀也不知道从哪里开始啊。”小胖委屈的解释着。
“老子看你是真的有病，去去去，把你们老板找来!”
老板听到消息很快就赶来了，听了整件事的过程，让小胖赔礼道歉，另外找了一个理发师，让他去负责剪这个造型。
事后，老板狠狠的教训了小胖了一顿，还拿了五百块，让小胖回去吧。这个理发店不再需要他了。临走的时候，他又说‘顾客说的就是要求，你没有达到要求，就是你做的不对。’
小胖就在这个夜里，越想越想不明白。终于爬上了灯光璀璨的高楼，一跃身就把自己送出去了。在空中就像一只鸟，耳边的风呼哧呼哧的经过。落到地上，看着灯光，怎么也闭不了眼。
这段时间里，我的心情都是悲伤阴暗的。
也许他在变成一只鸟的时候，来过长安这座城市的上空吧，甚至还在学校附近那家理发店的屋檐上，唱过歌。
我只能这样安慰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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