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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秋的风带着萧瑟,在渐黄的叶子间穿过,留下轻柔的簌簌之声。一片黄叶似是受不住秋风,从树枝上坠落,缓缓飘落。
“喝!”突兀的大喝如平地惊雷,伴随着整齐的刀戈碰撞声,扬起一圈沙尘,飘落的黄叶被这气势一荡,忽悠悠地被卷向院墙之外,落在一尊镇宅石狮头上。
清晨的阳光透过东南潮湿的晨雾,为这片黄叶镀上金辉,也照亮了石狮后大门上的牌匾。
燕府。
燕家乃东南洪国军界第一大家族,手握重兵,自当代家主燕狂风之父燕九殇开始便开始戍守洪国边境。洛州北部是洪国边境,燕府位于洛州南淮城,距离边境仅一天路程。
一条名为淮水的大江围绕洛州贯入洪国,燕字旗五万轻骑驻扎在淮水旁广袤的洛淮平原上,淮水上则有着十万燕字旗淮水水军。
燕家手握十五万重兵,是仅次于洪国王室的第二大家族。
燕府占地宽广,校场便占其三成土地,议事堂位于燕府中央,周围分布着幢幢护卫居住的住房,装饰朴素,白墙黑瓦,在燕府校场后面还有一片后山竹林,常常有家丁送饭菜进去,但却无人知道何人居住其中。
燕家校场上,两百名衣襟上印着“燕”字的灰衣家卫手握长刀,一招一式演练刀法,随着校台上中年男人的一声声大喝,不断变化刀式,无一不是战场上最实用的杀伐刀,但见刀光凛冽,刀身随着劈挑斩刺闪着烁烁寒光,动作整齐划一。
校台上的中年男子面容方正,颌下留着铁青色的胡渣,一头长发用一条红绳简单束起,身披一身刮痕斑驳的旧铁甲,一手捧着铁盔,一手提着近一人高的大刀,身姿挺拔,如一杆竖立的标枪,脸上还沾着些灰尘,风尘仆仆,一望便知是常年行军打仗的武将。
在中年男子身后不远处还站着一名不到二十岁的年轻小将,面容与中年男子有六七分相似,神色古井不波,显示出与年龄不符的沉稳,身材魁梧,驻着一杆椆木白缨枪。
“诸位兄弟,”中年男子见众家卫练完收刀,大刀向地上轻轻一顿,朗声说道:“诸位兄弟不论寒暑护卫我燕家,我燕狂风感激不尽。”
众护卫一阵激动,一道道崇敬的目光看向那中年男子。他们这些燕家家卫年纪都已是不小,他们本是被军伍淘汰的兵士,是燕将军大开门槛收留他们作了家卫。
燕府常常会遭别国探子潜入,想要获得洛淮边军的情报,家卫们大有用武之地,这也是这些本欲参军的热血汉子另一条报国之路。
燕狂风扫视一眼,缓缓退后一步,身后那年轻小将适时上前,道:“三日后的洛州军演不能出任何差错,诸位是我燕家护卫中的精锐,这一次拔出顽草的计划便靠诸位兄弟了,我燕天谷先在此谢过诸位,待到大家回来,我请大家喝个痛快!”
众家卫脸色激动地发红,整齐划一高举手中的刀,以此表明决心。
燕天谷满意地点点头,正要说话,却见燕府的大管家徐烈面带焦急“噔噔噔”急步走来。
“二少爷,”徐烈贴在燕天谷耳边轻声道:“大少爷又不见了。”
燕天谷面色一变,急道:“马上就要出发了,大哥怎地如此不晓事,他定是又在那文楼,徐爷爷,你速去将大哥带回来,若是被父亲知道......”
燕狂风看了看一旁窃窃私语的两人,不轻不重哼了一声,朗声一喝:“燕家护卫听令,整装出发!”
“得令!”
秋风带着肃杀,校场上的燕字大旗猎猎翻舞。
……
淮水两岸宽阔,江水波澜翻涌,浪潮滚滚,怕打着两岸长堤,溅起一捧捧白沫。南淮城依淮水而建,是洛州的大城之一,淮水景色吸引无数文人骚客前来登高而望,饮酒作诗。街上行人如织,市井热闹,叫卖声此起彼伏,大量船只在淮水码头停靠卸货,热火朝天。
淮水文楼立于淮水长堤之上,由洪国大才子李文轩挑头,南淮文人才子们共同出资而建,大部分南淮才子们日日聚在文楼之上,观淮水翻涌,作诗词,画水墨。
今日秋高气爽,文楼之上,各位文人三三两两聚在一起,埋头探讨,常有作得诗者提笔龙飞凤舞,在洁白宣纸上留下得意作品,摇头晃脑自得一番。
一名白衫男子孤零零站在角落中,望着窗外奔腾的淮水,眼神空远。其他文人偶尔抬头看到这个背影,眼中总会闪过漠视与不屑之色。
白衫男子长相俊朗,唇红齿白,剑眉星目,面部线条柔和,身材高瘦,一袭白衫朴素无华,除了长相之外,便没有过人之处。
“淮水三千家,几家有男儿......”男子轻轻念出口,眼神忧伤。
男子身后一桌的文人们互看一眼,其中一位身穿青袍、头戴方巾的文人长身而起,向那男子抱拳笑道:“燕兄今日如此有闲,又来我们文楼吟诗作对,当真是好雅兴。”
“齐兄,彼此彼此。”男子一笑,抱拳还礼。
“适才听闻燕兄那一句‘淮水三千家,几家有男儿’颇有感触,不知燕兄因何而出此言。”那齐姓男子大声道,眼中闪过一丝淡淡讥讽。
周遭的文人墨客注意到这边的动静,看清两人后,皆暗呼一声有好戏看了。那齐姓男子名为齐云龙,乃是南淮颇有名气的文人,那白衫男子则是洪国军界第一家族燕家的长子燕天明,最有趣的是,齐云龙的父亲曾经燕狂风是麾下的亲卫,十年前在边境上用身躯为燕狂风挡下三支冷箭而死。
燕天明微微一笑,道:“在下只是想到多年来乾国常常启衅洛州边境,死于边境的洪国好儿郎不知凡几,淮水中不知沉入了多少尸骨,自从五年前清水口一役后方才好些,边境五年不兴战事,但是无数妻儿老小失去了家中男儿却是无法改变的,在下有感而发。”
“有感而发?”齐云龙冷笑一声:“燕家征召洛州儿郎入伍时说的天花乱坠,在边境上又让他们送了性命,我想这句话谁都能说,唯独您们燕家人没有资格!”
“战争必定会死人,这是无法改变的,没有淮水男儿的前赴后继,又怎来洛州和大洪的安定。”燕天明眉毛一皱。
“单单是淮水男儿前赴后继送死,你们燕家倒是安逸的很,你这燕家长子还有空闲来这文楼吟诗作对,我看你的‘淮水三千家,几家有男儿’只是伪善。”齐云龙一脸冷笑
“燕家尽数死于战场之时,”燕天明语中带怒,“那只会是洛州陷落之日。”
“所以只有当洛州男儿死绝,你们燕家才是无路可逃,你是这个意思?难道你们自诩忠勇燕家不应该身先士卒么?”齐云龙蔑笑。
“我大伯三伯先后战死沙场,谁人不知谁人不晓?而且若是将军身先士卒一马当先,甫一交锋便战死,那何人来指挥三军将士?你这是纸上谈兵!。”
“那又如何!其他兵士的性命就可以随意牺牲吗?”齐云龙怒道。
燕天明顿了一顿,叹道:“我与你说不通,当年你爹......”
“啪”一声响亮的耳光让楼上诸人怔住了,齐云龙一脸怒色,燕天明左颊上被印上一个通红的掌印,嘴角被打破渗出血丝。
楼上诸人脸色惊愕,无不惊震于齐云龙的大胆,在南淮抽燕家长子一个耳光,这与寻死有何异。
一片沉寂。
“大胆!”
一声暴喝炸起,一个人影如一阵狂风冲入楼上,挟着千钧之势向那齐云龙撞去,所过之处桌椅震飞,宣纸纷纷扬扬乱飘,诸文人惊骇踉跄后退。齐云龙大骇,向后急退,跌跌撞撞碰翻了好几张桌子,墨水乱洒,一地狼藉。
“住手!”燕天明大喝一声,那人影停下,却是燕府大管家徐烈。
徐烈回首望向燕天明,目光停在他左颊上的掌印,眼中闪过一丝怒其不争。
燕天明望着一地狼藉和诸人惊恐的脸色,轻轻一叹:“徐爷爷,我们回去吧。”
……
淮水文楼旁的一家茶楼上。
“上官先生,如何?”身着紫袍的男子问道。
“那姓齐的扇了燕家长子一耳光。”站在窗边的白发白须老者收回望向那淮水文楼的目光,轻轻抿了一口茶。茶是好茶,上好的东南青藤叶,价值昂贵,非一般人能喝得起。
“然后呢?”
“那燕府管家来了,燕天明走了。”仙风道骨的老者语气淡淡,言语简洁。
“就这么走了么,”男子轻轻一笑,轻抿一口茶,“文武相轻,自古便是惯例,那燕天明前年科考名落孙山,又疏于习武,连最基本的‘大力’境界都未达到,恐怕那齐云龙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读书人都能对付他,整个东南都知他身在军家心在文,武不成文不就,十岁时作得那一句‘铁衣今已误儒生’骂了自己家戎马半生的长辈们,笑煞了整个洪国的文人,他不过是个茶余饭后的笑柄而已。呵呵,燕家后继无人,噢,除了那老二燕天谷有点本事,至于这燕天明嘛......”男子呵呵一笑:
“不足为虑。”
“也许吧……”那老者不置可否,微眯的眼中闪过一道说不清道不明的晦涩。
……
“大少爷,”徐烈轻轻叫住沉默前行的燕天明。
“徐爷爷,有事?”燕天明停住脚步,转头淡淡一笑。
徐烈叹了一口气,眼中满是慈爱之色,轻声问道:“为何饶过那人。”
燕天明摸了摸脸上的掌印,沉默了一会,轻轻道“这是我欠他的,他的父亲救我的父亲而死,于我有恩,别说是一个巴掌,就算是十个百个我都愿意捱,做人不能忘本。”
燕天明说完转身便走,徐烈望着那个单薄的背影,神色复杂,止不住地轻叹,心中想的只有两个字:
可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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