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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妈,那个……我……我想……”刚吃完晚饭,在厨房水池边帮忙洗碗的时候,林一凡涨红了脸,吞吞吐吐地,用极小的声音跟母亲说道。
林一凡的母亲孙清芳对着儿子慈爱地一笑,这笑容中蕴含了无尽的疼爱还有些许的愧疚,作为母亲,她当然立刻知道了儿子这羞赧的神态背后有什么心事,轻声说道:“怎么了小凡,有什么话跟妈还不能直说?是不是在学校这个月生活费不够了?”
听到母亲这么关心自己,林一凡把头低得更深,更小声地说出了在心里徘徊了整整一个星期的那句话:“我,我想要一个新手机。”
一个手机对此时林一凡这个连一斤米,一两油都要计算着去买的家庭来说,是一个巨大的开支。母亲已经好几年没有买过新衣服了,她骑的那辆永久自行车破得骑上去咔咔直响,好像每一个零件都坏掉了,随时都有可能散架的样子,母亲都没有舍得当成废品卖掉换个新的。
向来孝顺懂事的林一凡怎么会提出这种过分的奢侈要求呢,只因为这个手机对他来说实在是太重要了,简直是他生命中头等重要的大事。
孙清芳稍微皱了皱一下眉头,儿子一直以来都很勤俭,升入大学已经半年了,除了必需的生活费没有了才会向家里要之外,从来不会多花一分钱。她原以为是自己太忙忘了给儿子下个月的生活费了。
以现在的物价水平,基本上普通大学生每个月的生活费都在1000快左右,这还是平均水平,基本上除去吃饭,就不剩下多少钱了,毕竟街边随便一碗拉面都要10块钱了,普通学生的大学生活,少不了出去唱个卡拉OK,聚个餐,那个一月就得又多出几百块了。
而林一凡每个月的生活费只有300快,这300快的每一毛钱怎么花,都必须算得恰到好处,周一到周五他只能在食堂吃些最便宜的粥和馒头咸菜,到了周六可以多吃一个鸡蛋,每个月回家一次,孙清芳才会买些肉给林一凡吃,而林一凡也知道,母亲每个月也只吃这一次肉,而且大部分都是自己吃了。
听到林一凡说要买手机,孙清芳才皱了一下眉头,不过一瞬间就又微笑了起来,她当然知道现在的社会,尤其是大学里,学生之间拜金互相攀比有多么严重,每个月不换几件新衣服,一年不换一台新配置的电脑,大家都要瞧不起你。儿子只是想要一个新手机,那又怎么算得上过分了?何况儿子那台老式的破手机已经用了好几年了,早就快坏掉了,外壳已经裂开了,黑白屏幕,电池一会儿有电,一会儿没电,信号也不太好。
所以孙清芳朝着林一凡笑了一下,说:“想要个新手机嘛,妈还以为是什么大不了的事,等会儿你回学校的时候,妈给你600百快,你自己去买一台。”孙清芳故意把一台手机说得好像满不在乎的样子,好让儿子的心里别有太多的压力。其实600块已经是林一凡两个月的生活费了,可想而知600块对这个家庭来说并不是笔轻松的开支。这时候孙清芳已经在打算要怎么样再缩减自己的饮食水电等生活支出慢慢省出这600快了。
整日面对生活的压力,孙清芳这个普普通通的家庭妇女,当然对手机等数码产品不怎么了解。不过如今的社会,数码行业,手机,笔记本电脑,平板电脑,数码相机等等发展的非常迅速。电视里,大街上,地铁里,公交车上,到处都是铺天盖地的手机广告,传单,海报。她也大概知道现在市面上有很多600快700快的什么智能手机,功能也很多,外形也很时尚,她虽然不懂什么功能,不过很多年轻人上班族,学生,都在用,那应该就没什么问题。
想到这儿,孙清芳不但丝毫埋怨儿子乱花钱的想法也没有了,甚至还隐约的怪自己对儿子关心不够。想到林一凡在学校里,在同学面前掏出那个破烂的只有打电话功能的旧手机,同学们要如何去嘲笑他,孙清芳就更心酸起来,怪自己早就该给儿子换手机了。
其实孙清芳自己用的也是一个破手机,但此时此刻的她,丝毫没有想到她自己的手机该不该换,作为一个母亲,自己儿子用到好的东西,比自己去用更让自己觉得幸福。甚至未来两个月要想办法从牙缝里再省出来600快这件事,都变得甜蜜起来。
这些想法在孙清芳脑中只不过是一瞬间的事情,她面带笑容看着儿子,可是林一凡脸上却没有得到新手机时应有的欣喜,反而好像更加沉重了。
林一凡埋着头,内心痛苦地挣扎着,慢慢说道:“我,我想要个好一点的手机。”
孙清芳仍旧微笑着,不加思索地说:“好点就好点嘛,那也不是什么大事,妈再多给你400,咱买个一千块的好手机!”
林一凡本来想继续说“一千,一千的手机不行,我要买一台苹果公司新出的IPHONE6。这手机要,要5000多……。”可是听到母亲这故意装作轻描淡写的慈爱言语,心里猛得一酸,眼圈顿时红了,他怎么会不知道家里的经济情况是有多紧迫呢,他几乎想伸出手,狠狠地给自己几个大嘴巴,自己怎么就做出这么混蛋的事情,提出这么荒唐的要求呢!!
可是,可是一台苹果的新款IPHONE6手机,如果没有的话,那……
就在这个时候,只听“啪”得一声响,厨房门口传来一声玻璃瓶打碎的声音,接着一个身材高大的中年男人慢慢晃了过来。
这男人十分肥大,胡子拉碴,满身酒气,打了个酒嗝,进了厨房靠着门,指着林一凡骂道:“你这个小,小杂种,要,要钱,要钱,除了要钱,你他吗,你他吗还会干啥!”
孙清芳很尴尬的对林一凡笑了一下,说道:“小凡,你爸喝醉了,你别,别跟他吵,你赶快收拾一下东西回学校吧。”说完给林一凡使了个颜色,意思是等下走的时候给他买手机的钱。
林一凡恨恨地看了他父亲一眼,没有说话,向门边走去,刚要出门的时候,他父亲突然间甩手一巴掌打在了林一凡的脸上。林一凡本来生就瘦弱,再加上饮食不是很好,就更加的消瘦。这一巴掌打得他眼冒金星,踉踉跄跄差点跌倒。
孙清芳赶忙过来抱着儿子,冲着醉酒的男人喊道:“王志强,你干什么乱打人,你再打小凡,我就,我就……”
“嘿嘿,你就,你就怎么样,”王志强摇摇晃晃,一脸痞气地说:“你就跟我离,离婚啊?好,好啊,明天你就,就,就带着这个小杂种给我滚蛋。哈,到底是谁求着谁别离婚啊,哈哈!”
这脏话中夹着酒气和侮辱,说不出的恶心,孙清芳身子一晃,竟没有说话,忍了下来。
王志强嘿嘿一笑,一把抓过来林一凡,叫道:“小杂,小杂种,我刚才教训你,你干什么不回话,还偷偷瞪我了一眼,怎,怎么着,你还想打我,来,来啊。你他吗的来打我啊?”
林一凡咬着牙,攥紧了拳头,但是他没有动手,也没有说话,他实在太瘦小了,打不过这个高大沉重的酒鬼,就算他打得过,现在他也不能动手。
“哈哈!”王志强咧嘴一笑,一把又把林一凡推开,骂道:“你就是个孬种,跟你爹一样是个孬种。”
林一凡眼睛通红,大声叫道:“不许你侮辱我爸!”
“哈哈哈!”王志强的笑声更狂,“侮辱你爸?你那没用的老爸早,早他吗死了,我侮辱他又怎么了,我不但侮辱他,我……”说道这儿,眼中冒出邪光,直勾勾地看着孙清芳,说道:“我他吗,我他吗还要玩他的女人!”
说完,王志强那硕大的身躯就扑向了水池边的孙清芳,一只肮脏的肥手向孙清芳的胸部抓去。
孙清芳“啊”的一声,躲了一下,王志强的身子非常肥大,所以本来就比较笨重,加上刚喝了两瓶白酒,头脑已经很不清醒了,脚下一滑,头撞在了水池上,就晕过去躺在了地上。
虽然撞了一下,但是王志强皮糙肉厚,天天喝酒,喝酒后撞电线杆上,从楼梯上滚下去等等事情也不是发生一次两次了,每次撞了之后,倒地就睡,酒醒了才起来了,身体倒也没受过什么伤,每次都喝大了记忆断篇儿,怎么摔的和喝醉之前的事儿他自己也想不起来。
孙清芳脸上红一阵白一阵,这种情况她已经不知道遇到过多少次了,坚毅的她为了儿子早已将忍受变成了习惯。只是在儿子面前发生这一幕,还是第一次。
“妈……”林一凡颤声叫了母亲一声,这一声中真是蕴含了百种千种难以言说的滋味。其他任何一个家庭的任何一个与他同龄的大学生,又怎么会体验过他此时内心的感受?
孙清芳把在儿子搂在怀里,努力控制着不至于让自己哭出来,柔声说:“小凡啊,你好不容易才考上大学,只要你好好学习,将来出人头地,那,那到时候咱们不就能过上好日子了么?”喘了口气,又继续说:“其实,其实他对我平时还不错,你知道,只是男人喝醉了酒……”说到这儿,就再也说不下去了。
其实她内心愁绪翻涌,说“那到时候咱们不就过上好日子了么?”这话显然已经说明了现在的日子不好,后来又说“他平时对我还不错。”那不是前后矛盾了么,当然后来那句话是假的。只是她心中混乱,没将这善意的谎话想得十分周到。
这个时候林一凡只恨自己没用,没为家里赚过一毛钱,简直是个废物。其实刚上大学的学生,又有几个能为家里赚钱的?这本来就不是该赚钱的年龄。更何况林一凡的学习成绩一向是学校里的前几名,只是因为营养不太好,身体素质不行,所以成绩不太稳定。
母子两人骨肉相连,过了一会儿,虽然再没有多余的对话,也能感受到彼此之间血浓于水的那种爱。
收拾东西回学校的时候,林一凡已经决定不买手机了,孙清芳也只是笑着,并不劝解。至于没有苹果手机的结果,林一凡想,凭着自己的真情,那个人也许能谅解,毕竟,世间还有什么比真情更宝贵的东西呢?
经过这件事,母子两个人虽然还要面临艰苦的生活,只不过这艰苦的迷雾包围之下,却有幸福的光点不断闪烁,生活也就不那么苦了。外表瘦弱的林一凡内心也已经变得比同龄人坚强百倍。
坐在地铁上去学校的时候,林一凡无意中翻看书包,才发现母亲偷偷塞进来了1300块钱。300快是下个月的生活费,1000快自然是让自己买手机的。
想到母亲身上穿的粗布衣服,林一凡心头一阵难受,却没有之前那种想哭的冲动。此时,就连他自己也不知道,他的内心已经从男孩,慢慢成长为一个男人了。哭有什么用?只有自己努力,做出自己的一番事业,赚大把大把的钱,让自己的家人都过上好日子,那才有用。
林一凡手心里满是汗水,紧紧地攥着这1300块钱,眼中坚毅的目光远远超出他这个年龄本该有的幼稚,回想起了自己的父亲和发生在自己家庭里的一切。
原来王志强是林一凡的继父。
林一凡的亲生父亲叫做林云天。林云天和孙清芳,两人一个英俊潇洒,一个温柔美丽,天造地设的一对夫妻。90年代结婚之后,林云天凭借着自己的聪明才干,从自己一个人骑人力三轮车帮人拉货,到机动车,到大货车,客车。直到2010年的时候,已经发展成为一个小型的客运公司的老板。年收入也能达到一百万。林一凡一家人的生活,当然也是有声有色。
而王志强,是林家客运公司的一个小司机。已到中年的孙清芳容貌却还不减当年,王志强早就眼馋已久,可自己只是一个小司机,人家的家庭生活如此幸福美满,又有什么办法。
直到有一天,林家客户公司接了一个大型的旅游团的生意,短短一星期就跑完,这一单下来,能赚20万,林云天还没做过这么大的生意,把公司里所有客车都安排上阵,自己亲自开车带路,表示公司的诚意。
谁想到几辆车同时走到一个隧道的时候,隧道塌方,车里的乘客包括司机全部遇难。林云天也死在了这次事故中。而王志强刚好请了几天假,没有出这趟活儿,躲过了一难。
孙清芳面对死去乘客的财物赔偿,变卖了客运公司的所有财物和家里的全部积蓄。近千万的家产挥之一空,最后还是差几十万不够。
富足的时候,天天来的那些亲戚朋友此时个个不见。这时,王志强站了出来,说是自己家里有些积蓄,替孙清芳付完了这些钱,孙清芳打欠条的时候,王志强非常大方,说都是自己人,不打也可以,最后才勉强收了欠条。之后又表现的十分殷勤,对孙清芳照顾的无微不至。过了几年,孙清芳觉得王志强虽然各个地方都不好,但对自己真的不错,无论是金钱,还是生活,家里确实需要一个男人,就跟王志强结了婚。
就是这样,王志强这样的一个男人,才得到了孙清芳这样的一个美妇。
哪知结婚到不到一年,王志强就露出了本来面目,整日酩酊大醉,也不出去工作,一句话不对,就要动手打人。全家的生活重担就压在孙清芳一个女人的身上,孙清芳要离婚,王志强就用借条威胁,毕竟欠几十万,是要负法律责任,要坐牢的,那林一凡谁去照顾。就这样熬了几年,到了现在。
这纷繁复杂的心绪在林一凡的脑子里如同黑白电影的片段一样快速播放过去。过去自己只是一个小孩子,对一切都无能为力。可是现在自己已经长大成人了,过去已经发生,唯有改变未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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