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醉酒欢歌不夜天，灯火辉煌，今夜的东京城是涌动着的欢乐海洋。
今夜是除夕夜，东京城已经在战火中沉默且畏怯的度过了十余个凄冷的除夕夜。这个除夕夜可以提灯游街，可以对酒酣歌到天明。此为第一桩大喜。
清晨宫里传出消息，一个月后举行禅位大典，元夕之后便要改元上德。皇朝初建，能以波澜不兴地完成第一次权利交接，天下人都在翘首企盼中松了口气。朝堂的宰相破例多饮了一壶酒，庙里进香的老妇人挤满了大殿。此为第二桩大喜。
当然最重要的，最提气的，还是中午鸿翎急使带来的八百里战报：骁骑大将军谢长青帅八千玄甲精骑夜袭北胡单于王帐，凿营三次，大破北胡主力，追亡逐北斩首十万。
震惊无语之后，东京城顿时沸腾。
北胡一直是高悬在中原汉地头上的一把刀，近百年来，几乎每个秋高马肥的时节都会提兵南下，一遍一遍地犁过这片满目疮痍的土地。纵然东京城城高将广也被逼得十余年除夕上元都要宵禁。
即便两年前，皇帝的登基大典前，北胡单于屯兵东京城外十里，逼着大魏国立国当日便签下了城下之盟。
这等大胜如何不让东京城里的百姓们欣喜若狂呢？
骁骑大将军府同样阖府欢腾。
唯有大将军书房所在的东院稍显清冷，一名微醺的青袍书生提笔审视着墙上一幅墨迹未干的山水画。
青山冷峻，孤峰千仞，飞瀑九叠，寒潭清黝。
画上并没有题诗，只有一行潦草的涂鸦：景明三年，长青酒后涂鸦。
这位中年书生赫然便是刚刚大破北胡的骁骑大将军谢长青。只是本应该坐镇北疆与将士们喝酒庆功筹谋战局的他却出现在了千里之外的东京城里。
事实上那场血战已是半月前的事了，只是为了太子登基添个头彩才隐瞒至今。
哗啦，三枚铜钱掷在桌上。看一眼卦象谢长青的脸色越发阴郁了。
“夫君，一直看你愁眉不展，可是遇到了什么难事？”谢夫人担忧地看着丈夫，丝毫看不出大胜之后的喜悦。心里惴惴着：“莫不是功高震主鸟尽弓藏这等不忍卒看的惨事要降临到谢家头上？”
“瞎想什么呢？”谢长青随手收起三枚铜钱，握住妻子的手，温声说道：“许是杀戮太多，难免有些莫名的心神不宁。再说我与太子相交多年，他胸怀大志，也是个重情之人，我信他。”
“好！”一声轻喝，一名三十来岁的锦袍壮汉推门而入，身后跟着一位面相凄苦，头发花白的道人。
“太子殿下！”谢氏夫妇急忙见礼。一番寒暄之后谢夫人借故离去，房间只剩下三位相交多年好友。
一如当年，围坐浅酌。
“长青能一如既往地信我，让我很是感动。实在不忍辜负……。”许是心存愧疚，即将登基称帝的太子殿下并没有自称为孤，而是依旧自称为我。只是他的话音里藏了些许惆怅。
“然而呢？”多年相交，谢长青岂会听不出太子话中的愧疚。既然愧疚便是有不得已之情，要做不厚道之事。
只是未免太早了些？
“现在北胡实力未损，中原汉地草头王比比皆是，天下百废待兴，更需要长青这样治世能臣，我也好想跟长青谱写一段君臣相得的佳话。”
太子殿下举杯痛饮：“然而不谋万世者不足以谋一时，为了李家基业传承我也只得狠下心肠来，只是对不住谢家了。”
“呼——”预感中的阴霾终究成为现实，谢长青有些疲惫乏力，又有些如释重负，对太子的态度便不再恭敬拘谨，变得随意起来：“说人话。说清楚。”
“太子殿下想要借你谢家一脉的运势镇一下皇朝的气运。”面相凄苦的道士颤颤巍巍解释道，他的声音轻飘飘没有一点中气，如同久病沉珂的将死之人。
“大魏此时如朝阳初升，气运充盈，太子殿下更是精力充沛，然而纵有千年铁门槛，终须一个土馒头，天有不测风云，世上哪有千秋万代的皇朝。
虽然天心难测，但是我天机门世代传承了一套秘法，凭借秘法可以点龙脉，转气运，移花接木，再造一个中兴盛世，替大魏延命百年。”
“气运！？”谢长青嗤笑一声：“子不语怪力乱神。太子殿下莫要受了这妙法妖道的蛊惑。”
口里说着不信，谢长青的笑意却有些勉强。这种秘法谢长青曾在道典上看到过，实实在在的移花接木。
初窥门径的修道者便可能从面相看出一个人的运势。相比一个人的运势，皇朝气运要飘渺得多，难以捉摸得多，说不清道不明，得道之人却可以“观”，可以“探”。
然而哪怕是皇朝的气运都需要一个支点，需要系于一人之身。而截取他人运势却是可行的。
择一名有才气且运势极佳的少年郎当做气运种子着力培养，助他功成名就，只待他最意气风发时将他无情地剪除。用秘法将气运种子身上的气运嫁接到真正的主公身上。
虽然依旧诡谲难言，在这个道法昌盛的世界却并不鲜见。只是不成想自己和谢家竟然成了别人眼中待宰的猪羊。运势太好果然遭人妒，遭天谴。
病道士的筹谋横跨几代甚至十几代入，图谋的更是几百年皇朝霸业，简直闻所未闻。
然而原理上却是有实现的可能的。道典上培育气运种子的方法旁边标注着一句话：尤以天机门最为精擅此道。
这名道士恰是天机门的门主，道号妙法。
“长青光风霁月，是个超脱之人，自然不信这些。而我却俗事牵绊，时间久了有些事便不得不信，妙法帮我很多。”
谢长青苦笑不已，太子理所当然会更信妙法。十五年前妙法便来到太子身边，潜心辅佐，那时太子不过十岁，当今陛下也仅仅是一个不起眼的城守。
天机门人才辈出却极少入世，妙法道人更是精彩绝艳之辈，早早便鼓动太子逐鹿中原，更是三次将太子从必死的绝境中拉回来。此时皇朝霸业已成，太子如何会不信他的话？
“皇朝中兴，何其困难。前朝虽有光武中兴，可是前后两汉完全算不得大统承继，只是沾了一个刘姓而已。这样的中兴要来何用？”
“刘姓那样牵强附会的中兴，我天机门自然看不到眼里。
精心筹谋之后，我们便可以在魏朝大厦将倾之时，将谢家一脉的积蓄数代的运势移花接木到选定的皇子龙孙身上，生造出一个中兴之主。
这样天下免于糜烂，百姓免于战火，大魏国祚少说可以延长百年。
而且斩运之前需要悉心养运，只要中兴之主一天没有确定下来，谢氏一脉便能安享富贵，一直都是勋贵之首。谢氏可以只留一支继承家业，其余的精英子弟一代代地分流，这样虽然会有一脉子孙遭遇横祸，香火却不会断。”
“像肥猪一样被圈养着，等待终究会捅过来的一刀，换来的是累世的富贵，听着倒是划算得很呢。”
谢长青嗤笑一声，话语激昂起来：“我河阳谢家何时竟堕落至此？富贵险中求，功名马上取，何须别人施舍。”
“长青，今日来见你并非是跟你商量的，你的生机已被皇陵的龙脉锁定，决然没有逃脱的可能。
你以为只有你一个人受了伤害？天心不可测，任何妄念都会遭到报应，我会先你死去，太子殿下将失去现在所有的儿子，谁都比你惨！
今日皇长孙已然离世，纵然如此太子殿下还不忍心你死得稀里糊涂，还有几个月时间，长青有什么未了的心愿便……”
许是觉得太过无耻太过无情，对着谢长青灼灼的目光妙法道人再也说不下去了。
“何至于此！何至于此啊！”想到那几个瓷娃娃一样喜欢抱着自己腿讨要礼物的小孩子，谢长青只剩下无尽的漠然：
“就事论事，从来不是谁惨谁就占理。起了歹心的人更没资格哭诉。想要图谋我谢家放马过来便是，不论是皇子王孙还是天机门后人，纵是天王老子都得崩掉满嘴牙。”谢长青语声锵锵。
独自提笔站在那幅九叠瀑的山水画前，笔锋婉转，谢长青体内磅礴的真元经由笔尖注入画纸中，在画纸上描摹出一个奇诡古朴却又繁复到极点的法阵。
随着最后一笔落下，满身真元消耗一空，谢长青一口鲜血喷在画纸上。法阵缓缓暗淡消散，化为了青山上一块顽石，古松上一条树纹，飞瀑上一缕细流。再次变成了那幅蹩脚的山水画。
“逆天改命？”谢长青坏笑着看着自己的杰作：“我呸，你有移花接木，我有乾坤大挪移！”
上德元年春，骁骑大将军谢长青积劳成疾，病逝北疆大营，陪葬太宗康陵，追封镇国侯，世袭罔替。
上德元年春，妙法道人病逝，追授国师，陪葬太宗康陵。
上德元年春，礼部尚书侯文忠风寒入体，不治身亡，追谥文忠，陪葬太宗康陵。
风雨飘摇，二百四十年后已是大魏泰昌二年，朝政腐朽，大乱将起。镇国候谢景运坐镇东京城，面对多如牛毛的盗匪愁眉不展。
西南边城奚阳城里，挺着肚子的谢氏满怀醋意地看着丈夫像头驴子一样在小院里绕圈圈，等待着自己庶长子的出生。
一声声凄厉的喊叫传入耳中，莫名地恨意大作，冷声支应丈夫道：
“我箱笼里有一幅先祖长青公留下的山水画，挂在产房里，许能保佑她们母子俩人平安。”
“也好也好。”
不久产房里传出嘹亮的啼哭声。一幅九叠瀑的山水画高悬在新生的李源的头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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