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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引子
由于发生了意外事件,H市双环区宝丽金旅馆笼罩着一种神秘的气氛。这家外观陈旧的旅馆坐落于繁华的丽江路上。
时间是5月20日晚七点,天色还没有完全暗下来。旅馆门外的警车、救护车以及几名站立的警察,让一些过路行人不由得停住脚向店里张望。警察客气地劝导围观者离开。一辆普通牌照的丰田花冠开到门前,“嘎”的一声停住,车上下来一个人,年纪在三十岁上下,身着白色棉布运动T恤,短发,很精干的样子。执勤警察认出他是责任区刑侦三大队的探长张冲,遂让开了门前的通道。
张冲向门口的警察点点头,昂然走进旅店前厅,乘电梯直达五楼。503号客房门前进进出出一些人,张冲分开众人走进屋去。一具男性尸体挡住了他的去路。他蹲下来仔细观察,死者穿着灰色衬衣,打着领带,脚上的皮鞋锃亮,年纪在三十一二岁左右。
“尸体被挪动过了?”张冲向着正在屋里做痕检的人略有不满地问。
“没有办法,它挤着门,只好请它让让路才能进来。”一个穿白大褂的人回答。他叫李明,是刑警队的技术员。
“你是说他靠在门上死的?”张冲接着问。
“是的。我们就快完了,你还有什么需要看的,快一点,一会儿尸体就要拉走了。”
“中毒?”张冲问。一进屋就闻到一股怪味,并看到死者身上嘴边的呕吐物。
“看起来像药物中毒,门全锁着,没有外人进入的痕迹,详细情况分析会上再说。”
“自杀?”
“有可能吧,那就便宜你们了。”李明笑了笑。他的意思张冲明白,如果确认为自杀,此案很快就会结案,一系列的麻烦人的访查等工作,都会省去。
尸体拉走了,屋子里的人都离开了,张冲一个人留下来。他感觉被一股沉静气息包裹住,这股气息很有质感。每次接手死人案件他都会这样,一个人静静地留在现场,感受一下现场特有的气息。他有时觉得自己的身体像是一架接收器,只要启动合适的开关,就可以接收不久之前发生的还没有消失掉的信息。他相信信息也是物质的,不会在空间很快消失,一定会以某种形式暂时停留下来的,只是现代科技还不能接收和破译。虽然他也做不到这一点,他并没有特异功能,但是每一次这样在现场静静地停留一刻,却经常能给他带来某些灵感,至少可以让他对案件的性质有个直觉判断。很多时候,这种判断非常准确。
查验现场的技术员李明关于自杀的判断,张冲也是认可的。他曾处理过类似的案子。死者服药或持械自伤后,身体瘫倒将房门挤住。然而,他觉得有一点不对劲,就是那种不塌实的感觉。每当他遇到特别的案子的时候,都会有这种感觉,那是一种类似于面对重大挑战时的应激反应。不过,他没有放纵自己的想像,作为一名刑事侦查员,客观现实的态度对破案是最重要的,所以,当他从死者的房间出来时,只是认为此案如果确定为自杀,需要找寻更多的证据。
旅馆门前维持秩序的警卫还没有撤,一问才知,市局刑侦总队一支队的人也要过来。刑总一支队专门负责大案命案,是公安局的特种兵。张冲上车离去了。
三天之后,“5?20”案专案组在市刑侦总队召开第二次案情分析会,准备对“5?20”案形成初步的意见,如果死者确系自杀,就此结案。
会议由专案组长、刑总一支队副支队长常健主持,参会人员有法医、痕迹、技侦的技术员和侦查员。常健请一支队探长孙伟简要介绍案情。
经查,死者名叫田泉,是住在旅馆的一名客人。致死原因为服用过量安眠药中毒。时间应在当日中午。其一个人回到房间将门反锁,直到傍晚服务员整理房间时才发现房门打不开,找人将门推开后,发现其已气绝多时。他们在茶几上发现了一个白瓷杯,上面留有死者的指纹,从里面检出残留的巴比妥盐,看来是将药片溶解后服入。从死者血液中检出了巴比妥盐成分和酒精,说明此人死前曾饮用大量白酒。床头柜上发现了一沓酒店的纸笺,上面留下了上一页字迹的压痕,技术人员处理后发现是一段英文短语“Tobeornottobe,thatisaquestion”,分析认为系田泉所留,实际写的那张纸笺则不知去向。邻屋504室与503室之间有一个连接门,当时无客人居住。
此外,在田泉的遗物中还有一张年轻女子的远景照片,周围是一片橘黄色楼房,可能是用手机拍摄的,画面不太清楚。目前,照片上的女子是谁以及田泉为何保留这张照片,尚不清楚。
(2)结论自杀
现场发现的另一个重要物证是一张购药小票。购药地点就在旅馆附近,购药时间在一周之前,具体药名没有写下。调查人员带着小票和田泉的照片找到这家药房,发现这是一家店面极小资质可疑的药店。店主承认小票是药房的,而买药人与照片上的人有些相像,当时买药人戴着一副太阳镜,所以也不太肯定。至于购买的药品,店主开始不想说,经侦查员点破,才不得不承认为安眠药。本来,这类精神类药物因为其安全性较差已经开始逐步退出市场,目前需要医生处方才能购买,数量也有严格限制,但是田泉一次竟买了一百片。店主说,顾客自称其母患有严重失眠症,每天离开药物难以成眠,他最近要出国两个月,所以想多买一些。店主见其说得恳切,感念其一片孝心,就卖给了他。而侦查员相信店主一定是收下了额外的钱,才会这么做。
购药时间在一星期之前,说明死者从计划到实施,确实经历了一个相当长的过程。可以想像,在生与死的选择中,他其实是相当迟疑和痛苦的。
“Tobeornottobe,thatisaquestion”是莎士比亚悲剧《哈姆雷特》中的一句台词,中文译为:“生存还是毁灭,这是一个问题”,说明死者有一定的文化教育水平,这也与田泉的身份相吻合。写下这句话表明了他当时的心境。据查,田泉大学学历,长期居住在距H市不远的省会,曾开过一家广告公司,一度也很富有,后来因金融危机导致市场萎缩,他的生意急转直下,半年前经营的广告公司因经营不善倒闭,为躲避债务来到了H市。
遗物中还有一张H市桂湖医院的挂号单。经查,其所挂科目是男性泌尿科。医生回忆,此人实际治疗的是一种性病,治疗几次之后,已经见效,但是一个月前因为病情反复,他又来复诊。医生认为田泉这样的患者,生活应当是极不检点的。
基于上述情况,总体感觉,死者可能因患病、生活无望而自杀。
孙伟介绍完情况后,主持人常健接着说:“不过,也还有一些盲点和细节需要进一步核清。由于案发所在地在双环分局界内,所属责任区大队探长张冲接报后最先到达现场,并参与了此案的调查,所以,请张冲同志谈一谈自己的看法。”
感觉大家的目光像有重量似的落在身上,张冲轻咳了一声,开始发言。他说确实有一些细节需要进一步落实。首先,查询死者的手机话单,多数电话都得到落实,只有一个手机号,持机者不详。还有一个固定电话,是死亡事件发生前从H市桂湖医院的一部公用电话打来的。经查,这部电话坐落在门诊和办公区之间的通道上。给田泉看病的医生断然否定给田泉打电话的可能。这两个电话值得推敲。
第二,田泉死于503号房间里,而隔壁504号房曾住过一位男客。旅店服务员介绍,这位客人不到三十岁,入住登记名为“吕新”,与田泉好像很熟。后来服务员发现田泉这边的门锁出了故障,问要不要修理一下,田泉说不必。那位“邻居”是在事发前一天退房的。事发当天这间客房还没有住进新客人。据服务员说,退房后,他们收拾504房间时,将两个房间的过门在504这一侧锁上了。
让张冲感觉奇怪的是这个房客偏巧在事发前一天退房,而且,留下的竟是假身份证明。当然,现在用假身份证住店的人很多,旅店多数也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田泉死亡前喝了大量白酒,这让张冲进一步联想到这名神秘的房客,因为服务员反映,曾看到两个房间之间的过门开着,两个客人坐在一起喝酒。
田泉死亡后,田泉的姐姐和姐夫接到警方的通知从省城赶来。他们介绍,田泉五年前与妻子离婚,孩子跟了母亲,他则一个人逍遥,曾与多名女子同居。其姐姐说田泉比较喜欢上网,热衷于网上交友聊天。张冲从田泉姐姐那里获知了田泉的QQ号和邮箱,通过网监技术部门调查,发现其经常光顾一些色情网站、低俗聊天室。在其死亡前一个月,他通过自己的邮箱曾给一个名叫“虹”的人发了一个邮件,说了些久别重逢之类的话,希望对方与他联系。但是,邮件几次发送均告失败。
张冲认为这个名叫“虹”的人值得一查,但是通过网监部门没有发现其踪影。
张冲觉得此案结案前,应当落实那名邻居客人的情况,看他与此有没有关联,或者是不是了解一些田泉的情况,此外就是那个名为虹的人到底是谁。
会议讨论时,大部分人倾向于以自杀结案。对此张冲并不奇怪,每一个案子都会留有盲点,因为当事人已死,不可能完全穷尽事实。但是此案他觉得有所不同。他似乎嗅出了什么味道,如果他的直觉是对的,那么这个案子就深了,杀人者一定是个高智能的人,经过了周密的筹划。会议决定,继续就上述疑问进行侦查。
后来张冲因工作变动,提前退出了专案组。此案以自杀告结。多年之后此案重新被提起,证明当时张冲的直觉竟惊人准确。
(3)电梯遇险
三年之后。
傍晚时分,H市双环分局刑警队办公楼内静悄悄的。年轻探员李东阳坐在办公桌的电脑前,正在赶写一份季度工作总结。手指敲击键盘发出的声音,像钟表的滴答声一样轻快流畅。突然,声音停止了,李东阳直起腰,双手交叉枕在脑后,轻轻地叹息了一声。
时间好快,转眼来到刑警队已经快半年了,一个像样的案子没有跟过,这样的总结汇报材料倒写了一个又一个,早知道如此,还不如留在派出所当片儿警。记得刚到警队时,支队长和政委热情欢迎他,表示像他这样一个毕业于名牌大学的知识青年来到刑警队,一定会提升整个刑警队的破案水平。现在看来,他的作用仅仅体现在提升刑警队汇报总结材料的水平上。确实,他写的材料多次受到支队长甚至分局领导的嘉许,说他的文笔比市局专职秀才还略胜一筹。这样的赞誉让李东阳听了后背发冷:他到刑警队可不是来整材料的,他要到一线破案,而给领导留下这个印象绝非好事。他决定立即找支队长谈一下,再也不干这类纸上谈兵的事情了。
已经五点半了,李东阳将打出的文件保存好,余下的准备明天再继续写。他抓起一本小说,想看一会儿,然后到楼下食堂吃饭。父母家在省城,他一个人在H市就住在警队的单身宿舍,吃警队的食堂,倒也方便自在。突然,像一个梦中醒来的孩子似的,桌上的电话机大叫起来。李东阳没等它响第二下,立即抓起话筒。
“喂,哪里?找谁?”
“我是桂湖医院,这里出了大事件,要李东阳警官立即出警!”在李东阳发
愣的一瞬间,对方突然哈哈大笑起来。“听不出我来啦?胡克敏。怎么,晚上在哪儿解决肚子问题?想你也没有什么好地方,来吧,请你到沧海一粟吃自助,也顺便告诉你个事儿。”
“早知道是你小子。什么事?”
“好事,到时候再说。”胡克敏卖关子道,“打车过来吧,我也不开车,咱喝点小酒。”
胡克敏与李东阳是小学同学。初中时分开了一段,后来又一起考中省一中。省一中是重点校,考入这所高中,等于拿到了大学录取通知书。胡克敏非常聪明,学习之余还参加了学校的英语诗社,可以背诵莎士比亚四大悲剧的主要片断。不过高考时却考入省医药大学。而李东阳更加不幸,高三时陷入一场早恋,在高考前女方突然提出结束关系,他由此备受打击,高考勉强够上一本线,进入H市理工学院读理论物理专业。李东阳对物理本无兴趣,毕业后通过了公务员考试,转行当上警察。
胡克敏毕业后本想进入省医大附院,可惜没能如愿,辗转调到H市桂湖医院。H市桂湖医院虽然比不上省医大附院的规模,但也是历史悠久。这期间他结交了一名女友,据说其家庭颇不寻常,胡克敏入院不久便当上了医院药剂科副主任,由此进行了人生快速上行阶段。他志向远大,目标明确,与李东阳在人生道路上的懵懂随意完全不同。胡克敏年幼丧父,随母改嫁。继父有一子一女,都比较优秀,他的哥哥就是现任省医大附院的副院长。不过,胡克敏的事业与此君完全无关,从考入大学之后,他便与那个家庭断绝了联系。
作为好朋友,李东阳一向钦服胡克敏的志向。但是,眼下看着人家事业爱情双得意,李东阳觉得自己实在不提气。不过,他并不气馁。这一辈子他是与学术无缘了,也不是当官赚钱的料儿,但至少可以成为一名好刑警。让做了坏事的人胆寒,就是他现在的人生理想。
(4)约会
名为“沧海一粟”的饭店,坐落市中心附近,濒临玉池河,其自助餐在H市颇为有名,既提供活虾活蟹无限量,又有哈根达斯冰淇淋和蓝山咖啡等原装进口名品,虽然价格不菲,但是曾一度需要提前两天预定才有座位。李东阳与胡克敏两个人上到二楼,选临窗的座位坐下。宽阔的玉池河从窗外懒洋洋地流过,室内则响起悠扬的钢琴曲。饭店免费提供红酒和啤酒,但是胡克敏却自己拎来一瓶剑南春。服务员见此连忙过来向胡克敏耳语,见胡克敏点头,才转身取来两个杯子,帮助将一瓶酒均分在两个酒杯里,同时询问要什么饮料。胡克敏点了一杯咖啡,李东阳给自己要了一瓶冰可乐。从小他就离不开可乐,拿可乐当水喝,他曾自嘲,这种糖水软化了他的性格,使他多了一些随和少了一些强势。
胡克敏告诉李东阳,服务员刚才告诉他,自带酒水饭店要收开瓶费的,一瓶白酒100元。李东阳听了直咋舌,问现买一瓶才多少钱?胡克敏说,在店里买,一并要700多元,还不一定是真品,他这一瓶,在外面买也得400多元。李东阳听罢摇摇头。
感觉有点热,李东阳脱下了皮夹克,搭在椅背上,只穿一件肥大的灰色衬衫下配牛仔裤。胡克敏早将那件巴布瑞士卡其双排扣风衣脱下,身上只穿橘黄衬衫,配一条蓝色领带。头发打理成孙红雷式的短发,看似漫不经心,其实经过精心设计。左手佩戴一块天梭腕表,更显精致有品。李东阳本来是个散漫随和的人,老朋友相见,于衣着方面更加随意。见到胡克敏这一身气派装扮,不由得对他刮目相看。
坐定之后,李东阳就不住地吸鼻子,然后像一只防爆犬般地伸长鼻子,这里闻闻,那里嗅嗅,最后竟越过桌子往胡克敏身上凑,脸上是一副单纯无知的表情。胡克敏被他的举动闹得哭笑不得,一边后退一边说:“你真农民呀,古龙香水,知道不知道啊?现在有范儿的男人都知道疼爱自己,要不太便宜女人们。你一个警察连这个社会变化都不知道,怎么破案哪!”
李东阳怎么会不知道呢?当了多年片警,各色人等见了不少,但是一些固有观念却是依然没有改变,现实中有两种人他接受不了,其中一种就是向身上过度喷洒香水的男人。
不过,既然是从小就认识的朋友,而且这位朋友又请自己到这么一个昂贵的地方免费吃大餐,对于人家这一小小的瑕疵还是容忍了吧。
两个人取了菜来,一边吃喝,一边闲话东西。胡克敏所谓的美事,原来是给他物色了一个女朋友,在桂湖医院公关部,家庭不错,人也很有气质。见李东阳态度好象不太积极,胡克敏让他下周二到医院,先暗中“侦察”一下,如果还满意,再安排双方见面。
说起女人,已略带醉意的胡克敏开玩笑似的说,找妻子并不是找女人,妻子不一定要太漂亮,而找女人,则应多选上乘之品。古人将惊世之女称作尤物,而尤物的过人之处并不是仅仅是美貌。李东阳问他那是什么?胡克敏笑着说:“情色。既要有美丽的容颜、诗人般的韵味,却又能放纵情欲,任你为所欲为。”胡克敏开玩笑地说,玩那样的女人那才叫过瘾,有机会让李东阳见识一下。
李东阳答应去桂湖医院,心里也还有些好奇。虽然年纪已经不小,自从高三那次失恋之后,他还没有真正交过女朋友。然而,当他按时到达桂湖医院时,却有些后悔。
这天是10月18日,桂湖医院50年院庆的日子,医院准备了一个隆重的庆典,省委书记视察时题词“做人民的好医生”的石碑揭幕仪式同时举行。
为了让前来参加庆典的省、市领导上下楼方便,医院办公大楼专门停下两部电梯供领导使用,于是余下的一部电梯前便排起了长龙。李东阳见此情景便给胡克敏打电话,告诉他改日再来。胡克敏留住他,让他先到B座乘住院部的电梯上到七楼,然后通过一个连接通道,再上半层楼就可找到医院药剂科办公室。
李东阳依照指点来到B座,找到了电梯口,这里果然清静许多。他站在一位身穿奶黄色风衣和女人身旁,在等待电梯的时候,电梯口吹来的轻风将年轻女人身上的香味吹到他脸前,那是一股淡淡的、类似于在刚割过的草坪上闻到的香味。身材略高的李东阳偶尔向旁边侧过脸去,可以看到她白皙纤细的脖颈,及脖颈上挂着一块环形的玉。这迷人的香味和纤细的脖颈,让李东阳心中升起一股莫名的渴望。
(5)初次见面
电梯门打开,里面的人下来,穿风衣的女人轻盈地向电梯口走去,李东阳随后跟上。女人进到电梯最里边,转过身来与后边的李东阳不期而遇地打了一个照面。李东阳终于见到那光润得像是浸着水的面容,而被她忽闪着大眼睛轻灵地在脸上一扫,李东阳竟莫名地感到一阵慌乱,像是做了什么亏心事被人捉住了一样。他将目光向上移,逃离似的投向她身后的墙壁,双腿局促不安地僵立着,双手垂下又抬起,不知放在什么地方才合适。
随着电梯缓缓上移,李东阳开始放松下来,但仍像被审的嫌疑人在聚光灯下一样,只想赶快逃离这一境地。
就在这时,电梯的照明灯闪了一下,逐渐变暗,大家正不知何事,电梯突然停住了。电梯里一片宁静,可以听到人们急促的呼吸声。接着“咣啷”一声,电梯像癫痫发作一般颤动起来,并急速下降。电梯里的人们开始大声尖叫……
李东阳想起自己是一名警察,于是他大声说道:“别怕,摔不下去,电梯都是有自锁装置的,我处理过这样的事件。”
李东阳说得没错,电梯还算平稳,只是速度要快一些,加上灯光的忽明忽暗,梯内人多空间狭小,便加剧了大家的紧张情绪。李东阳只觉得有人在身后用力挤着他,使得他与年轻女人越来越近,他只得用双手从女人身体的两边伸向电梯的后壁,支撑住自己的身子,抗住身后人的挤拥,尽量不碰到她。然而此时她漂亮的脸庞一点血色也没有,双眼发直,充满了恐惧,显然比旁人反应更为激烈。她的身子紧紧地向后倚着,但是身子不由得开始向下堕,像要瘫倒似的,一只手不由自主地攀住了李东阳的胳臂,另一只手则紧紧捂在胸前那块环形的玉上。
李东阳的心跳陡然加剧,多少年来,从来没有这样亲近过女性,而第一次,竟是这样一位美得令人窒息的女人。
在李东阳的意识里,停滞的时间,随着电梯慢慢停下,开始恢复正常的流动,李东阳回到现实中来。大家明白最危险的时刻已经过去,长舒一口气,有的人开始按警铃或拨打电话报警。然而李东阳怀里的这个女人依然紧紧地攀着他,身子轻轻抖动。李东阳开始担心她是不是病了。
“喂,喂,没有事了。一会儿就有人帮我们出去。”他轻声说,像是对一个受到惊吓的孩子。过了好久,女人终于松开了手,鬓发间渗出的汗水贴住了一绺头发。她整理了一下自己,勉强挤出一丝感激的微笑。
“对不起,我有点恐高……”
“电梯事件”让院庆组委会饱受诟病。当李东阳绕道寻找胡克敏的办公室时,听到不少人声讨为领导保留专用电梯的决定,认为一个医疗单位如此媚上,令人难以容忍。李东阳后来得知,胡克敏要给自己介绍的女朋友就是院庆组委会成员之一,不知“媚上”的是否也有她的份儿。
胡克敏同情地将李东阳迎到了办公室的沙发上,给他端来一杯茶,声称是地道的明前龙井。李东阳喝了一口茶,觉得味道还可以,便说:“这东西快赶上黄金的价了。你怎么搞来的,药厂送的贿赂?”
“这算什么?像我这样的副手也只能捡点儿小恩小惠而已。”胡克敏不以为然地说。
“下面做什么?说!我是专门调休过来的,你知道我们那地方有多忙。”李东阳身子靠在沙发上,大大咧咧地问。
胡克敏看了看表,说:“一会儿,我们去楼下看题字揭幕仪式,然后带你各处转转,看看我们医院辉煌的历史,中午在食堂请你吃小炒。今天食堂提供免费的三鲜捞面,不过我不好意思让你吃大锅饭。”
“完了?”
“没有。惦记你的心上人啦?今天公关部是主角,现场你一定能见到她。如果方便的话,见个面介绍一下也挺自然呀。”
李东阳看着胡克敏,似笑非笑地“哼”了一声,觉得他的这个安排并没有什么想像力。想起电梯的奇遇,心里漾起特别动心的感觉。有心跟他说一下,顺便问问那位女子是谁。他推测她应当是医院的员工。
正在这时,一个人推门进来,边走边问:“胡克敏,张琳为什么还没有来?”
胡克敏站了起来,迎着来人说:“是啊。可能被堵在电梯外了。这帮组委会的人!您找她有什么事吗?……好,一会儿她来了我告诉她,哦……”
胡克敏停住了,发现来人见到自己的好朋友,表情有些变化。李东阳则不由自主地站了起来。
胡克敏马上给她介绍道:“这位是我的同学,找我有点事情。”
李东阳看着她,感觉换上白色工服,她更有一种成熟的沉静魅力。
“我们见过面的。”不等胡克敏介绍,来人主动说,同时给了李东阳一个会心的微笑,并向他伸过手来,“你好,我叫徐佳宁。”
李东阳有些站立不稳。不过,握过手之后,徐佳宁脸上的笑容一闪而去,她转向胡克敏恢复了开始的刻板语气:
“张琳来了请找我一下,另外,下周可能要开一个院务工作扩大会,审定医院下一年度的药品采购目录,同时还要讨论医院购药五年规划。我们的基本材料在你那里了,要准备好。”
“好,好。”胡克敏连连点头。
送徐佳宁出了办公室的门,胡克敏回来给李东阳加添了热水,见他竟还是一副如痴如醉的样子,便用手在他脸前晃了几下,说:“你怎么了,魂还在吗?
(6)再次相遇
在去揭幕现场的路上,李东阳还在想徐佳宁,看胡克敏对她毕恭毕敬的样子,此人似乎不太好接触。他漫不经心地问起她的情况,胡克敏欲言又止,只说她是个公认的冷美人儿,现在依然独身。他们工作上合作还好,其他方面很少沟通。
揭幕仪式在桂湖医院新建的门诊大楼一楼大厅举行。胡克敏带着李东阳来到大厅的二楼,从那里可以俯视仪式现场。胡克敏向李东阳介绍了来宾中的省、市的领导,以及医院方面以院长林逸之为首的领导班子成员。特别给他指出了陪在副市长于建国身旁的中年男子名叫李达人。
“李院长是我们的真正老板。他和于市长是战友,于市长在部队时就欣赏他。”胡克敏轻声说,然后让李东阳注意人群中一位身穿粉红色套装的女孩,说她叫林乐乐,现任院长林逸之的女儿,是他的女朋友孙海璐的中学同学。
仪式结束后,胡克敏拉着李东阳来到林乐乐面前,给他们做了介绍。可能活动太紧张了吧,林乐乐脸上红扑扑的,嘴里不停地就整个活动解释着什么,最后,总算将注意力转回他身上。听说他是一名刑警,她露出一副夸张的表情,注视着他的腰间,开玩笑地说:“你带枪了吗?”
还没有等李东阳回答,听到有人喊她,林乐乐说了一声“对不起”,便匆匆离开了。后来,在展室和食堂他们又见到她几面,只是点点头就过去了。
尽管林乐乐表现得有些冷淡,但是在胡克敏的撺掇下,李东阳还是同意与她约会,可让人别扭的是约了几次都没有成功。
星期天,雪后初阳的早上,李东阳来到H市医学院校园内湖宾路的一家邮局门口,等候林乐乐。林乐乐通过胡克敏约他过来,说H市会展中心有一个国际饰品展销会,许多国际知名的品牌都有展台,约他一起过去看一看。李东阳觉得这样见面挺自然的,爽快地答应了,提前来到碰面的地点。已经过了十点,还不见林乐乐的影儿,正生气间,胡克敏的电话打过来。
“她有事又不能来了?”李东阳抢先开口问。
胡克敏忙着解释:“对不起,今天她确实身体不舒服,给我打电话,怕我误解又给我女朋友打电话,让你这一次一定要原谅她。她说本来想让你去她家的,可是北京的亲戚来了,不太方便,下次她一定请你吃饭。”林乐乐家就住在校园内。
李东阳将电话从耳边拿开,不顾胡克敏还在不停地解释,径自将电话挂断了。他朝学校大门走了几步,又站住了,想了想便向学校的图书馆走去。上大学的时候他就知道那里有一小片湖水,名叫枫叶湖,挺清静的,今天反正来了,不如到那里走一走,看看雪后湖景。
初冬天气还不太冷,湖面还没有结冰,湖水清澈,映照出如秋天一般明媚的天空,湖岸一片银白,后边则是高起的树,有绿色的松柏,还有残留着黄叶的白杨。当然,最惹人眼的是一小片由火炬和红枫组成的红叶林,点染着色彩斑斓的初冬景色。学校的图书馆紧靠湖岸,屋顶及原色木板搭建的亲水平台都铺满银白色的雪。周围静谧得如同一幅油画。
在清幽的雪中小径上行走,呼吸着饱含湿气的空气,李东阳忘掉了刚才的郁闷,心情变得轻快起来。
由于是周日的早晨,来图书馆的人不多,湖边也极少有行人。李东阳一个人沿着湖边小径慢步走着,身后留下一串白色的脚印。并入一个岔路,李东阳发现前面多出一行蜿蜒的脚印。转过一片冬青,终于看到了前边的人,正对着湖对面的红叶林出神。听到他的脚步声,那人微侧了一下头,认出了李东阳,不由得“哦”了一声,接着便笑起来。
李东阳也认出了徐佳宁,心里说不出的高兴。徐佳宁穿着一件莲紫色的披风式大衣,脚上一双白色半高雪地鞋,一抹印花绸巾松松地扎在头上,额前溜出乌黑的发梢,在这样一个雪后初阳的早晨,在湖水绿树蓝天的映衬下,显出另一番迷人的风韵。
“真巧,又遇见了你。”徐佳宁首先说,脸上依然挂着愉快的微笑。
“我来学校找人,没有在。以前我也来过这里,没想到雪后这么漂亮。”李东阳说。
“是啊,这个时候这里的树林和湖水就是这么漂亮。好像它们也知道寒冬就要来了,急于要将所有色彩都呈献给我们似的呢。”徐佳宁说。
“景好看,人更好看。”李东阳望着她,由衷地赞叹道。
徐佳宁扬起眉毛,瞄看了他一眼,不过目光还是柔和的。李东阳意识到自己的唐突,脸微微有些发热,忙改口道:“我是说,早晨天冷所以人少,这样才好,到了下午和晚上人多了,将景色破坏了,就是所谓的大煞风景了。”
徐佳宁扑哧一声笑了,对他的快速反应有几分喜欢,嘴上却说:“你说的是这个意思吗?大煞风景好像也不是这么解释的吧?”
“当然,你知道……我说的也是事实。”李东阳放松地笑了。
两个人一边说一边闲走。徐佳宁告诉李东阳,她是来学院图书馆还书,顺便在阅览室坐了一会儿。她准备参加药剂师执业资格考试,现在正在准备,所以每个周末都会来这里。刚才坐得久了,看到外面雪景挺好,就跑了出来,没有想到竟遇到了李东阳。
虽然太阳已经出来了,但是雪后的湖边依然很冷。看徐佳宁穿着单薄,李东阳便说外边有些凉,请她回去。徐佳宁满意地点点头,朝图书馆门口走去。到图书馆门口,看着她走进门去,李东阳才转身准备离开,谁知徐佳宁又转出来喊住了他。
(7)第一次约会
李东阳回过身,见徐佳宁站在图书馆的台阶上说,她也要回去了,请他等一等,她拿上东西马上出来。
徐佳宁很快重新出现在门前,手里多了一只棕色的软皮包,两个人会合到一起,向人来车往的湖中路走去。H市医学院占地很大,像是一座城中城,校园里不仅可以通行出租车,而且还有一个公交车终点站。雪后出租车少,两个人将要走到学校大门口时,才见迎面开来一部出租车停在他们身边,一对青年男女从车上下来。李东阳赶紧走上前去,拉开后边的车门,让徐佳宁坐上去。
与徐佳宁挥手告别后,李东阳一个人向校门方向走去。然而,走了几步忍不住回头一望,却见那辆出租车依然停在那里不动。李东阳迟疑了一刻,明白发生了什么事,快步返了回去。
果然,司机以要收车为理由,请徐佳宁下车。徐佳宁脸上红扑扑的,很气恼的样子。李东阳知道司机认为送她这趟活不合算,所以借口推托。这是典型的拒载,市客管部门曾多次整治,但是掌握证据困难,效果不佳。
李东阳请徐佳宁坐在车里别动,他转到车前,拉开了驾驶员旁边的车门,客气地对司机说:
“师傅,天冷,车不好等,劳驾送一趟吧。”
“我说过要收车了,天冷不冷跟我有嘛关系。把车门关上。”司机冷冷地说。
“你看啊,我在很礼貌地跟你说话,也请你客气点。”李东阳口气依然很平和,“你的车牌号是HE5465,你的胸牌服务号是P64351,还有,你的车属于银翼出租车公司,公司的车号是619。我是公安局的数字分析员,专记号码,过目不忘。这位是人民医生。你知道,客管办现在正严查拒载,就缺证据,今天我们两个人证明,就可以让你受到处罚。我想,你最好还是不要给自己惹麻烦。”
李东阳的一番话说得出租司机将信将疑,突然,他咧开大嘴笑了起来:“大哥,公安民警,上车,咱们走。今儿个咱不歇班了。”
“你要拉的人是她。她不是公安民警。”
“公安民警的家属也行。”
看着李东阳在那里唬他,徐佳宁很解气,此时却推开车门走了出来,她不想一个人坐这辆车了。
司机一见急了,忙跳下车,拦住她道:“别介,今儿个就是今儿个了,我送你们俩儿一起走,一个活儿的钱咱也不收了。”
李东阳看看徐佳宁,见她点了点头,于是两个人一起上了车。在车上,徐佳宁告诉李东阳,她一直想买一辆车,可是一来上班并不太远,二来她对开车还有点犯怵。看今天的情形,买辆私家车还是蛮方便的。
李东阳表示同意,说坐出租对一个女孩子不太好,单说卫生就不行,司机抽烟,乘客也抽烟,一进车就是一股子烟油味,车座子也脏。
“现在连农民工、打工妹也能打车了。”李东阳很随意地说。
“他们也有权利打车吧?”徐佳宁有些不以为然。
李东阳无语。出租司机却回过头来,插话道:“姐姐,大哥说得对,他们一星期也洗不了一次澡,坐过的车子总会有一股子怪味。”
徐佳宁脸转向窗外,没有出声。
李东阳让司机先开到滨河东路蓝天小区徐佳宁的家,然后让司机送自己到了分局刑警队,照表给了车钱。
司机接钱时敬了一个礼,说了一声:“谢谢公安民警。”
三天以后,正当李东阳犹豫不决是不是该给徐佳宁打电话的时候,徐佳宁主动给他发来一个短信,问他晚上是否有空一起喝咖啡,以表示对他“急公好义”的感谢,同时,也有一件事情需要请教。
李东阳回信说当然有时间,今天他来请客,地点则听她安排。在等待徐佳宁回信的时候,他站了起来,走到窗前,望着外面日落黄昏的景色,一股从未有过的快乐在他的胸腔内充溢着,膨胀着,他几乎有点撑持不住要喊出声来。
“李东阳你有什么事吧?”新来警队实习的女警员王莹突然问,“去一大队的事情支队长答应了?”
王莹是外地一医学院的应届毕业生,刚考入省公安厅,据说是研究犯罪心理学的。不过,短短的接触发现,她研究犯罪嫌疑人的什么特长并没有显露出来,探看李东阳的心理倒是蛮准的,李东阳几次领教过她的厉害,小心防范她,可经常不小心泄露了秘密。
“没有。”李东阳有点生气,一脸严肃地说,“你听到什么消息了?”
“看你这一脸喜不自禁的得意样子,我以为有什么好事了呢。”
王莹将一根头发从外衣的肩上小心地捡下来,别过头不搭理他。
(8)新工作
当晚,李东阳和徐佳宁在七星商业街的绿岛咖啡厅见面。他们坐在二楼一个临街的沙发上,透过落地窗可以见到外面街上往来的行人。服务员递上菜单,李东阳才知道这里也供餐。徐佳宁帮他点了澳洲牛排,给自己点了一份泰式烤虾。服务员端着一个银制的咖啡壶过来,给每人倒了一小杯咖啡。上次在医学院枫叶湖畔遇到她时,就见到她手中端着一纸杯咖啡。现在,看到徐佳宁端起瓷杯轻啜咖啡的样子,更觉得有一股说不出来的优雅。
“尝尝咖啡怎么样,别光看人。”徐佳宁笑着说,脸转向窗外。咖啡厅内灯光柔和,她的脸在外面街灯和霓虹灯光的映照下,形成一幅迷人的剪影。
徐佳宁谈了她的班后生活:一个人出来喝咖啡,到大学阅览室看看书,有时做一下美容和购物。最爱星巴克和绿岛一类咖啡厅,喜欢这里的静谧氛围。李东阳也讲了自己的状况:大学毕业却入了全武行,头一天上班就被所长强行剃掉长发,调到刑侦支队后受到“尊重”,却换回来一个没完没了写报告和整材料的后果。他提出要到大案队办案,想当一名优秀刑警,而父母一直希望他能进入教育或科研机关,对他现有的职业选择并不赞成……
徐佳宁安静地听着,轻轻点头表示理解,认为人应当按照自己的意愿创造自己的人生境界。“当然,也不要太过执拗,否则伤害别人会后悔一生,特别是家人,那是难以割断的血脉亲缘。”她说。那迟缓的口气和深邃的眼神,透出一股与她年龄不相称的沉稳和老成,多少有点让李东阳感到意外。
李东阳到底干过几年警察,知道若非有着不同一般的人生经历和感受,一个人是不会有这样的眼神和口气的。那天谈得痛快,两个人都忘了徐佳宁说的要李东阳帮忙的事儿。
支队长终于同意李东阳调到一大队也就是重案队的请求,将他写的请调报告转给一大队队长罗勇。罗勇接见李东阳时,手里就拿着这个报告。罗勇将近四十岁,留着粗直的短发,圆脑袋粗脖子,上身一件灰色夹克,拉锁紧紧拉上,将上身裹成一个面袋似的,若是在农贸市场里,人们会误把他当成食堂大师傅。然而,他在H市警界却是赫赫有名,连续三年将接手的命案全部侦破,在刑侦支队甚至整个分局,他是一个被宠得令人妒忌的人物。分局长特批给了他一部大众途观,而分局长自己也不过坐着一部丰田凯美瑞。罗勇转业军人出身,有案子总是冲在前边;特别能喝酒,破案庆功会上,他自己一口可以喝下小半瓶老白汾,接着就会将手底下的有功干将一个一个地灌个七荤八素,不醉不休。当然,案子破不了,他是滴酒不沾,而且脾气坏得比周扒皮还招人恨。
现在,他眼睛盯着李东阳的报告,一个劲儿夸李东阳字写得潇洒:“现在的年轻人都黏上电脑了,能写出这样好看字的人,必是人才。”接着问李东阳能不能喝酒。见李东阳一愣,又大笑起来,说:“全刑侦支队都知道我,案子不破不喝酒,而案子破得漂亮,你想不喝也不行。从今以后你就是一大队的探员了,要做好吃苦挨骂的准备,要随时准备破大案,然后是喝大酒。”
说话间,王莹推门进来。她穿着蓝色牛仔裤,白色旅游鞋,白色长毛衣外,套着一件短款皮夹克。头发焗得乌黑柔滑,头部稍一移动,头发便像瀑布似的飘向脸前。看着她这身装扮,李东阳认为她才是守在支队办公室写写弄弄的最佳人选。王莹大大方方地说了一句“罗队,我来了”,便在李东阳旁边的椅子上坐下。罗勇冲她点点头,然后告诉李东阳,为了让他尽早进入角色,队里特意给他配了一个搭档。
“谢谢队长,我新来,就需要一位师傅带我入门,我正要向你提出……”李东阳说,看也没有看王莹一眼。
“不,是王莹同志。希望你们密切合作,发挥大学生掌握现代科学知识的优势,提高大案队的办案水平。”罗勇冠冕堂皇地说,“现代科技发展太快了,我们不提高,什么都不懂,犯罪分子就会拿我们当猴子耍当狗熊练。你们俩带个头儿,有机会也出去学习学习,长长见识,该配的设备咱就去买。你们出方子,我去磨局长批钱,让我们这些大老粗多长几只千里眼、顺风耳。”
李东阳有些气闷,自己这个刑侦队的菜鸟,屁股后面还要跟着这么一个戴近视镜的女学生。看着队长笑里藏奸一本正经的样子,真想喊一声:“我是办案还是当保姆啊”,但终于忍着没有发作。
而一旁的王莹则两眼放光,非常配合地站起来,宣誓似的说:“谢谢队长,王莹和李东阳一定不辜负首长的期望。”然后转向李东阳,“很高兴和你合作,请多关照。”
(9)第一次办案
和王莹第一次合作办案,竟是扮成一对青年恋人,在繁华的石舫小吃街逛街,配合队友围捕抢劫杀人团伙重要成员小澍。
对小澍团伙,双环分局刑侦一大队已经观察经营了一段时间,其骨干成员九名,是一个具有黑恶性质的犯罪团伙。他们经常开着一部白色桑塔纳作案,手持五连发猎枪和管制刀具,发现目标就往车内一塞,带到僻静处将其洗劫一空,然后将车开到城外河边,用枪逼着被害人脱光衣服跳进河里。累计犯下十七宗伤人案件,其中六人致残。一名被害人遭到他们劫持时,手抓住车门死活不上车,被他们用刀一剁,四根指筋立时全断。一次他们在街上抢一位老奶奶的包,老奶奶不放手,他们竟然将老人胳膊生生扯断。最近一个案件是一名省城阔少,独自开车前来H市与网上情人见面,结果被骗到运河边上遭到劫掠,只穿内衣走下河去。
鉴于其手段残忍,影响恶劣,双环分局局长责令罗勇的刑侦一大队接手侦破此案。罗勇追查那名充当“鱼饵”的女子的手机号时,查到这个名叫小澍的男孩曾与她联系。在追查小澍时,发现一名正在三河中学上高二的女孩儿高圆,与小澍有联系。警方找到了高圆,要她提供小澍的具体情况,遭到高圆和其家长的拒绝。侦查员无奈之时,得知高圆曾因参与倒卖被盗抢手机而在派出所留有案底,派出所念其初犯,又是在校学生,所以没有处理,但是并没有结案。侦查员于是将高的家长请到派出所,当着处理前一案件的民警,要求高的家长主动与警方配合,其家长只得答应帮助警方找到小澍。
调查表明,小澍家在山西农村,随来城市打工的父母到了H市,在市区的学校借读,每年缴纳高额的借读费,考入三河中学后,一度与高圆同桌。据高圆说,小澍非常聪明,数学和物理等科目考试经常是年级前三名,然而,初二下半学期他却突然退学,因为其父在工地受伤住院,家里再也筹措不到借读费。老师和同学都为他惋惜。小澍退学之后曾到学校找她,说非常想念她,一起上学的日子让他难忘。最近一次见她时还借走她的校服,说什么看到她的衣服就如同见到她本人。
于是,侦查员命高圆立即给小澍打电话,以要回校服为由,约定见面时间和地点。
李东阳对类似的实用主义很不以为然,但是第一次参加行动,他还是感到几分兴奋,专门给徐佳宁发了一个短信,告诉她自己在执行任务。按规定执行任务时,个人的外网手机都要关闭。他这样做一来怕徐佳宁真的打电话给自己,二来也有向她炫耀一下的意思。
因为小澍等习惯于团伙行动,而且总是随身携带武器,见面的地点又在繁华的街上,所以,诱捕工作必须安排得十分周密。见面地点在小吃街入口处,那里停着一辆出租车,一名侦查员扮作司机坐在前边,高圆则坐后排车座上。附近便道上有一个烤羊肉串小摊,小贩和顾客也是侦查员装扮的。
李东阳和王莹守在小吃街的西边,配合抓捕小澍的同伙。为了不露破绽,他们这里看看,那里问问。王莹今天穿了一件红色粗线毛衣,扎着腰带,下穿牛仔裤,最大变化是戴上了隐形眼镜,鼻子上没有了那厚厚的眼镜,人竟显出几分俏丽。在一家台湾小吃店前,王莹要了一份台湾小吃蚵仔煎。李东阳正烦她有任务在身还要吃零食时,她却冲他“喂”了一声。李东阳愣了一刻才醒悟过来,原来是命他交钱。还真把自己当成冤大头的男朋友了!怕别人看出他们的身份,李东阳只得将钱交了。
约定的时间已过,出租车那边看不到什么动静,小吃街上人来人往依旧。正迟疑间,李东阳的公安小号手机响了,队长说任务已经完成,马上收队。
原来,小澍按照与高圆的约定来到出租车前,当他拉开车门弯腰与坐在车里的高圆打招呼时,被跟在后边的侦查员轻轻一掼,装进车内。与此同时,另一侧车门打开,一位侦查员将高圆迅速拉出,另一位侦查员立即补进来。两位侦查员一左一右将小澍控制住,拔出他插在腰间的五连发枪。出租车立即驶离现场。
整个过程只有短短几秒种,周围游客竟然无人发觉这惊心动魄的抓捕行动。
(10)抓恶徒
石舫小吃街旁的消防中队办公室变成了临时审讯室。李东阳与王莹赶到时,小澍已交代了主要团伙成员的名字,多数都是跟他一样的农村失学青少年,他们跟随一个三十多岁名叫宋成的四川人混。宋成给他们租房,安排他们“工作”,抢到钱也分给他们。罗队长立即派人分头进行抓捕,重点是宋成。侦查员用小澍的手机给宋成发去短信,说是要去见他。宋成还没有回信。
李东阳进屋与小澍打了一个照面,只见他瘦瘦的身材,可怜兮兮,根本不像一名凶犯。其左脸眼下有一块红肿十分醒目,李东阳猜那一定是审讯时留下的痕迹。他知道,对付这种街头流匪,不可能慢条斯理地讲道理,尤其是在事情紧急的情况下。但是,他也不赞同粗暴对待嫌疑人的行为。
简单吃了在小吃街上买来的盒饭。至晚上九点,几名嫌疑人陆续被抓获。主犯宋成终于给小澍打来电话,要小澍等人到辽河路蓝雾网吧见他,又有新任务派他们去做。
罗勇立即将队员紧急招来,开车赶到辽河路蓝雾网吧。简单观察了一下地形,命队员将网吧的两个出口守住,他带着两名队员走进网吧,寻找宋成。然而,网吧分上下两层,里面光线太暗,上网的人又多,根本无法辨认,即使辨认出来,也难以实施抓捕。他们只好先退出来。
这时宋成已知小澍到了网吧,频频来电话催他进去。再要拖延宋成就会产生警觉,情况十分紧急。罗勇命大家原地待命,他则带着李东阳和王莹向网吧后面走去。罗勇知道宋成有一部白色桑塔纳,可是在网吧门前没有这部车,所以他要先找一找宋成的车。三个人穿过一条马路,进入附近一居民小区,见那辆车就停在小区内的道边。罗勇得意地看了两名年轻的手下一眼。李东阳和王莹则同时回了他一个钦佩的笑脸。接着,他们发现网吧另有一个通向这个小区的门,于是有些紧张起来。正在这时,这个网吧门突然打开,三男一女四个人出现在门口,迎着他们走来。他们都是三十多岁,其中一人穿着灰色风衣,在与罗勇等人擦肩而过的一瞬间,死死地盯了他们一眼,眼里充满了警觉。好在李东阳这边也有一个女人王莹,才没有引起对方太多的怀疑。四个人向白色桑塔纳走去。罗勇明白此人就是宋成。
罗勇不想让他们就这样离开,他低声命令王莹去前面喊人,然后告诉李东阳,他要拦住宋成,不能让他上车。交代完毕,罗勇便快步追上去,高喊一声“警察”,从后面突然抱住宋成的后腰,手插进他的腰带,两个人一同倒地。李东阳虽然没有得到罗勇的明确指示,但是他明白自己应该做什么,于是毫不含糊地随后跟上去,缠住另外一个男人,将他扳倒在地,也学着罗勇的样儿,嘴里高喊“警察”,同时死死控制住对方的双手,不让他掏枪。
听到他们的喊声加上这股不顾一切的气势,宋成等人果然被震慑住了。被扳倒的两个人只是用力掰他们的手,企图摆脱他们,没有拼命反击,而另一名男子竟自顾自跑掉。然而,宋成的女友没有跑,她转过来帮助宋成对付罗勇,发疯似的用手包抽打罗勇,还狠狠踢了李东阳一脚。罗勇和李东阳两个人处境艰难。正在这时,王莹及时转回来,她从后面抓住疯女人的头发,用力踢她的脚后跟,将她仰面摔倒在地。但是僵持中危险仍然存在,一旦宋成等腾出手拔出枪来,麻烦就大了。不过,身体仍然倒在地上的李东阳和罗勇很快就看到了援兵。最先跑过来的是一名四十多岁的刑警,接着更多的人拼命赶了过来。
将三名嫌疑人控制住之后,李东阳发现几个队员哇哇直吐,将晚上吃的盒饭全吐到地上。因为那二百米疾跑,大家真是拼命了。
(11)善良的徐佳宁
一个星期以后,当李东阳见到徐佳宁时,向她绘声绘色地讲述了案件的经过。这是他参加的第一起案件,其中很多情节,将长久地留在他的记忆中。他讲了支队长、政委对他的夸奖,讲了庆功会上大队长罗勇举杯先敬他酒的荣耀,以及他最后被大家灌得酩酊大醉的狼狈样子。
徐佳宁用心听着,像是老师看到自己喜欢的学生考到好成绩一样,脸上带着满意的微笑。这笑容让李东阳感到温暖,并得到了极大的鼓励。
“你是被罗勇灌醉的?这个大队长真是的。”徐佳宁说。
“不光是他,还有林小平,他听队长说这次抓捕立功最大的是我和王莹后,就来劲儿了,一个晚上总跟我过不去。”
“林小平,好,有机会我来收拾他,把我们的大警探灌醉可不能原谅。”徐佳宁开玩笑地说。
“你喝不过他们,他们都是酒桶。”
“那个名叫小澍的男孩子怎么样了?”停了一会儿,徐佳宁问,“你说他还不到十六岁,会判刑吗?”
李东阳说:“恐怕会的。他们都是罪行累累,或许会因未成年而减少一点刑罚,但判实刑是一定的。所不同的是要在少年管教所服刑。”
“你说他本来学习挺好,因为没有钱才退学的?”徐佳宁接着问。
“是这样。他的父母都在建筑工地打工,还有一点文化,将他从老家带过来,设法上了小学和中学。当然,他是农村户口,不可能取得城市的学籍,只办了一个借读身份,每个学年要交给学校一笔借读费。他很聪明,学习也努力。可是,初二的时候,他父亲从工地脚手架上摔下来,受了重伤。没有了父亲的收入,家里就很难凑齐他的借读费,便让他回老家考个中专,学一门技术。小澍不同意,但是也拗不过父母,没有办法。退学后他没有回老家,而是漂在社会上,碰上了宋成等人。别看他年轻,在团伙当中他可是一个出手凶狠的家伙。”
“这个孩子真太可惜了。”
“那个叫高圆的女孩儿也这样说。”李东阳说,“这个小姑娘挺有情义的,案发后她背着父母找到刑警队,竟然是为小澍求情。她说小澍离开学校的时候,一天没有吃东西,躺在床上两天没有起来。而后,他将书本书包纸笔等等所有学习用具统统丢在院里点火烧了。当时,他跪在火堆旁一声不吭,直到火焰一点点熄灭,脸上留下两行烤干的泪渍,从此,他就再也不看书了。”
“是这样啊!”徐佳宁说着,突然没有了声音,两眼不知什么时候浸满泪水。用纸巾轻轻擦去眼泪,她将头转向窗外,停了片刻,终于平静下来,但眼圈还是红红的。
“对不起。我有点忍不住。”她勉强笑了笑,“这个孩子就这样毁了前途啊。不只他一个,你不知道农村的孩子有多么苦,上学有多么难,想要过上普通城市人的生活有多么不容易,社会对他们真太不公平了。”
“是啊。”李东阳说。
“所以,我们不应当排斥他们,因为我们与他们唯一不同就是生于城市,享受到很多优待,特别是受教育的机会,比他们强过多少倍。这些农村的孩子,家里没有钱,没有可以利用的亲戚和朋友关系,又不能接受正常的教育,没有知识和技能,除了出卖体力他们别无选择,而靠卖苦力很难获得体面而有尊严的生活。所以,我们没有资格轻视他们,要尽可能给他们一些帮助。”
徐佳宁说着,话中似有所指。李东阳想起了在医学院见面,他在出租车上说“连农民工也坐出租”时,徐佳宁不高兴的表情,不由得脸上一热。
后来,李东阳得知,徐佳宁曾认识一个农村女孩,原是她通过团委青年基金会找到的帮扶对象,后来这个女孩来到城市上大学,一度与徐佳宁住在一起。徐佳宁有机会了解她艰难的成长经历,以及充满坎坷的求学历程。她们成为特别好的朋友。不幸的是,女孩在大学毕业那一年出车祸死了。
最后,徐佳宁表示,如果可能,她想去看一看小澍,给他一点正面的鼓励,在物质方面也提供一些帮助。
李东阳说,他设法安排,但是估计要等一段时间,待案件审结之后才行。徐佳宁又说可以先跟他父母联系一下,送给他父母一点钱,让他在狱中的日子好过一些。
李东阳听了,觉得徐佳宁实在太善良了,内心为此大为感动。不过,他很快就发现,徐佳宁对小澍和农村孩子的同情,并不完全是由于她心地的善良和对她那位不幸离世的好朋友的怀念。更深的原因是在发生了一系列变故、一切皆无法挽回之后,他才真正了解。
(12)新案件
抓捕宋成的勇敢表现,令李东阳通过了大队长罗勇的考试,其他队员也将他当成可以依赖的伙伴,李东阳开始独立接手一些案件的调查工作。
此时,信息分析、技术监控等现代刑事侦查手段也已开始应用,只是像李东阳所在的基层警队还不太普及。大家知道有这么一回事,但是运用起来并不熟练,遇到重大疑难案件还需要市局技侦总队支援。市局技侦总队也是刚刚组建,人手和设备都没有完全到位,对基层警队的支持还不能及时到位。
鉴于这种情况,罗勇觉得有必要让自己的队员先行一步,用先进的技术武装起来。所以,那天他把李东阳叫到办公室,告诉他公安部将举办一个“现代刑事侦查技术发展与应用”培训班,要他参加。给他的任务是,全面了解最前沿的知识,掌握几种简单易行的方法,选择几件精巧适用价格不高的设备。
确定了行程之后,李东阳打电话约徐佳宁一起吃饭,地点还是那家咖啡厅,要的也是同样的菜。
见面之后,徐佳宁笑着说:“李东阳,你不必太迁就我。下次你带我去你们常去的地方就好。”
李东阳说:“行。”接着告诉她自己要去北京的安排。他看起来对这次学习抱有很高的热情和期待。徐佳宁很欣赏这种积极态度,饶有兴致地询问什么是“技术侦查手段”。李东阳简单回以“信息分析和技术监控”,再具体就不说了,一来他也不是很清楚,二来还有保密的要求。
服务员端上他们点的餐,徐佳宁给李东阳夹了一只烤虾,看着他囫囵个儿吞进嘴里,自己却没有动。李东阳忽然想起了什么,咽下嘴里的虾,望着她问:“我一直忘了,你第一次给我打电话时,说有什么事要找我,到现在没听你说,我也忘了问,到底是什么事?”
“噢,亏你还记着。”徐佳宁说,脸上闪过一丝红晕,李东阳看在眼里,立即明白自己有点犯傻,很明显那是一个借口,不过明白了这一点,他心里一阵高兴。“是真的有事要找你,不过,现在可能没有什么问题了。”徐佳宁恢复了沉静的表情,双眸明澈深邃。“是这样的,我们曾购进一批药,同样批次的药品其他医院使用之后,病人出现了不良反应。我们这边还没有发现。可是有人向省卫生厅、检察院和公安部门举报,认为我们在进药时有暗中交易,收取了贿赂,其实我们没有。当时院长有点紧张,后来将这件事向卫生局和市领导做了汇报。他们与省厅和公检机关进行了沟通,此事看起来就过去了。”
李东阳说:“那就好。不过,关于医院进药的事情,大家的情绪可是挺大的。你说这批药已经造成病人的不良反应,你知道到底是一个什么程度?如果死了人,网上一定会热炒此事,那就构成了公共安全事件,根据以往经验,很可能会受到追究。‘齐二药’事件,‘欣弗’事件都是如此。你们应当没有问题吧?”
“我没有问题,我保证。”徐佳宁严肃地说。
“你不会的,长得就不像。”李东阳笑着说。“这么阳光明媚的一张脸,不会做那种伤天害理的事情的。”
徐佳宁也被逗乐了,连忙说,“你太主观了,外表说明不了问题,你这样去办案可不得了。”
最后,李东阳说这次学习他会带着电脑,随时可以上网。他请徐佳宁给他一个邮箱号,以便随时联系。又问可不可以通过视频,两个人有空说一说话。徐佳宁说行。后来,李东阳接到了她的短信,上面写着一个邮箱和一个SKYPE视频账号。不过,很快又接到她的短信,说是传错了,那是以前的早已不用,随后给他传来一个新的MSN账号,视频和邮箱可以同时使用,让他将前边的删除。
由于忙碌,李东阳忘记删除,这两个邮箱和视频号就留在了手机里。
李东阳通过学习开阔了眼界,他用通俗易懂的语言将国外刑侦科技发展的现状和国内先进地区运用技侦手段破案的情况,写了一个报告,同时附上可以快速使用的简单设备,报给了支队。不久,在接手侦破“12?7”一起系列伤人案件过程中,李东阳将所学到的知识进行运用,收到了意想不到的效果。李东阳再次立功。
(13)破案
入冬以来气温一直在2至15摄氏度之间徘徊,微风。夜幕降临后,城市上空便蒙上一层由各种有害气体构成的雾霾,街灯也渗入到这种灰蒙蒙的气体中,将它染成各种可爱的颜色,加重了其存在的质量,填充在楼宇之间、马路之上,模糊了距离和空间,人和车都变成了魅影一般。
23点,一名年轻女子骑着自行车从运河南路上快速驶过。她是一名超市的收银员,每天下班回家都要走这条路。但是今天,由于雾霾,街上显得格外黑暗、静寂,令她产生了一股莫名的紧张,后悔没有让丈夫过来接她。
还好,再过一个路口就可以看到自家小区的大门了,她略微放松心情。刚才一路猛骑,贴身的衣服已经浸湿。
就在这时,一辆二十八英寸的自行车突然无声地从后面跟上了她,在两车并排齐行的那一瞬间,骑车人单手扶把,另一只手高高举起一样东西,向她的头部猛地砸过去。
自行车蓦地失去平衡,女子扑倒在地,在还没有完全失去意识时,只见这个人走上前来,蹲在她身边,解开她前胸的衣服……夜幕深沉,雾霭愈加沉重,连路边的水银灯光都有气无力,似乎要昏昏睡去。
春节将临,在不到两个月时间里,连续发生三起色魔伤人案件,震动了H市,一时间人心惶惶。省公安厅过问此事,市公安局成立了“12?7”专案组,限期破案。专案组以案发地双环分局刑侦一大队为主,市刑侦总队协助,路面监控盘查也开始加强。然而,经过传统的排查,以及对案发地电信信息分析,都没有嫌疑人的线索。可是此时,新的伤人案件又发生了。
为了这个案子,李东阳已经连续几天住在警队。由于案件没有进展,侦查员们难免有些焦躁。当又一名女子遇袭案件发生后,罗队长将李东阳叫来,交给他一件特别重要的任务。
在公安机关加大侦查和街头监控力度的时候,嫌疑人依然敢于顶风作案,足见其胆大妄为。然而,这一次也让他露出了马脚。被害人是一名到医院守护丈夫的青年妇女,半路上遇袭受侮,300多元现金和一部小灵通被抢走。
“那个女人,两个乳房都被捏肿了。真可怜,结婚不久,丈夫还在医院,欺负这样的人,真是混蛋,抓住他先打烂他的狗爪。”罗勇咬着牙说,“不过,这一次或许有希望,就是那部小灵通。你拿着介绍信到电信部门查一下,看看有没有动静。”
“好!我一定,只要他用过,就能把他查出来。”李东阳站起来,一股豪气在内心充溢着。事后他与徐佳宁谈及此案时,仍感到心潮澎湃。
然而,这部小灵通一直没有真正使用,几经周折才发现有人用它开了一个聊天节目。经查,而上这个节目的人都是男女对聊,彼此不知道对方的电话号码和身份,以便聊天时可以肆无忌惮。李东阳找到这个聊天网站,请求调查这个小灵通号码,希望发现持有者的线索。老板开始有些戒惧,后来见李东阳无意为难他,而且明白如果他不好好合作倒可能会有麻烦时,便答应全力帮助,但是表示,聊天记录是随机进行的,在李东阳提出的时间段内,估计要有十万条原始对话记录。
“只要你撑得住,就查吧。”老板故意轻松地说,“不过,可能你会恶心的,这里就像一个公共厕所,什么下作的话都会说出来。”
李东阳带着些水和面包,于下午四点多前往聊天站。临行时向罗队长说:“只要他在那里,我一定要把他抠出来。”
“好,兄弟,就靠你了。我们在外面等着,一有准确消息,立马行动抓人。”
那一晚,全大队的人都在队上待命,大家盼着李东阳取得决定性进展,以结束这让人困惑压抑的等待。
(14)抓获嫌疑犯
这个聊天站规模不大,一架机器撑起联系四面八方的无形之网。所有通话内容都被随机记录下来,但是并不自动显示通话人的电话号码和通话人登录后获得的代码。如要查找通话人的号码,就要对每一段话进行解码,先查到它的专用代码,再查找其电话号码,非常麻烦。开始时李东阳是一片茫然,慢慢就找到一些规律。他先通过解码,找到小灵通持有者的对话,然后按照其对话内容的轨迹,一步步往下深入。正如聊天站老板介绍的,所聊内容极其下流露骨、不堪入耳,为此,聊天者都极力隐去其身份姓名,不让对方知道。
十个小时过去了,累计已经过目了约一万条,李东阳看到这样一段对话:男女双方正在进行一段性爱活动的描述,相当露骨,然而,当对话进行到最关键时刻,当女的问“美吗”的时候,对话便中断了。李东阳急忙往后翻,却只有女方的问话:“你说话呀,你说话呀!”过了10分钟后,女方才说:“我也爽了。”好象跟上文有所联系。
李东阳便往回翻,查找与此话有联系的内容。由于当时同时在线聊天的极多,而且内容极其相似,也都是这一类内容,所以查找起来不太容易。但是他还是找了出来,通过解码,发现竟是另一部手机号。他反复审核,确定代替小灵通继续聊上述性爱内容的就是这部手机。
李东阳估计,当时,小灵通应该突然没电了,可正聊到最关键时刻,持机人舍不得中止,便临时换上自己的手机。这部手机便暴露了他的真实面目。
时间已是凌晨5点,李东阳当时没有一点困意,他立即打电话给大队长罗勇。罗勇接电话的声音略带困意,听到李东阳的声音,马上来了精神,问道:“发现他了?”
李东阳将可疑电话号码告诉了队长,并说此人河北沧州口音,约三十四五岁年纪。放下电话,李东阳留在聊天站打印这段对话,以备将来用作证据。望着这些录下来的肮脏对话,李东阳心生感慨,当了多年警察,他也是头一次亲见这样丑恶的一幕。李东阳带上材料赶回警队,办公室一片清静,只有王莹一人看家。见到他回来,王莹一脸灿烂笑容,情绪高昂地说:“队长带队抓人去了,刚才打来电话说,人已抓到,嫌疑从名叫赵博名,作案工具、小灵通等都已缴获。队长说这一次,你又立功了!”“是吗?我现在只想睡一觉。”李东阳说。不过,他特别想要见一见这个名叫赵博名的嫌疑人,了解他作案的真实动机。
“12?7”伤人案件结束,队上给李东阳报了一个三等功。李东阳在宿舍睡了二十个小时,醒来后感觉浑身轻松,他立即给徐佳宁打电话,约定当晚一起吃饭。他问徐佳宁想吃什么菜。徐佳宁表示无所谓,说就到他们经常去的地方,越土越好。李东阳决定带她去一个叫“农民庄园”的地方。
“你去了可别嫌没有档次,这家饭店的特色就是一个‘土’字。”
“行啊,听你的。告诉我怎么走。”
“有点远,我去接你吧。”李东阳说。
当天傍晚,李东阳开车来到桂湖医院等候徐佳宁。正是医院下班时间,李东阳将车停在一个不太显眼的地方,本想躲开熟人,谁知还是被胡克敏碰上了。看着他从灰色的途观车里下来,胡克敏有点羡慕地说:“行啊你小子,鸟枪换炮了?这么长时间也不来个信儿!上次我碰到林乐乐,还提起你,人家还惦记你呢。怎么,今天有约会吗?”
“我路过这儿,顺便来接在这里看病的队友,你先走,回头再给你细说。”
“这么神秘?好好,今天我也有事,哪天再找你。”
胡克敏爽快地离开了。李东阳回到车上。过了一会儿,徐佳宁的身影在医院门口闪现,她穿着一件紫色羊绒大衣,头上戴着白色圆顶无边帽。李东阳立即认出来她,连忙下了车,向她招招手。待她过来,便拉开途观车的侧门,让她先上去,然后回到驾驶员这一侧上车。
远处,胡克敏看到了这一幕,脸上露出一丝会心的微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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