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此时正是农忙季节,颜品文在大门口放了三个箩斗窝,三个孙子坐在箩斗窝里,颜品文双手要麻包谷,双脚要分别不停地揺动箩斗窝,三个孙子才不会哭。
民间的儿孙满堂和绕膝之乐纯粹是胡扯,简直是没完没了地活受罪。
颜中才走到地坝里,见到父亲这样,心痛地喊了一句:“大爷,我回来了。”
颜品文听到喊声,停下手脚,抬头一看,见是中元,高兴地说:“你跟老子怎么回来了呢?天气这么热,回来干啥子?”
颜中才走到阶檐上,坐在一条板凳上说:“我回资阳办点事,顺便回来看一下你。”
“老子好好的,你这么忙,有啥好看的?”
说着说着,箩斗窝里孩子们又哭起来了。颜中才见了心烦:“不晓得叫他们自己带,这么多,这么累,这么烦,你给他们带啥子带?”
“他们成天都在忙,现在又农忙,他们怎么带?老子是带孙子的命,我不带不被人说死。”
颜中才感到很无奈。中午,颜定安收工回来,颜品文叫他一起陪大哥吃饭。第二天一早,颜中才给了二十元钱给父亲,便又乘车到伍隍,回石岭去了。
农历六月二十八上午,天气很好,大太阳,正是晒包谷的好天气。颜品文把麻好的包谷籽放在地坝里晒。中午饭前,颜定安买的小猪仔因没有上圈,跑到地坝里吃颜品文晒的包谷。
颜品文赶了几次,赶了它又来。颜品文赶得很烦,见魏香菊站在阶檐上,便不耐烦地说:“你们把你们的猪管一下嘛,赶都赶不走,它硬要来吃包谷。”
这么一个简单的事,魏香菊却横眉坚眼地说:“人都管不好,它是畜生,啷门管?”
颜品文听了这话后气得不行,认为魏香菊是在骂他没有管好自己,怒道:“你说的啥子啊,你在骂哪个?”
魏香菊毫不示弱:“哪个在说,我就骂哪个!”
颜品文的肺都气炸了。他拿着拐棍,朝魏香菊走去,嘴里凶狠地骂道:“你这种大逆不道、忤逆不孝的人,老子还没见过,老子今天代你父亲教你。”说着举起柱路棍便要朝魏香菊打去。
颜定安在家里听到吵闹声,急忙跑出门,正见父亲要打魏香菊,马上挡在魏香菊面前,吼道“你要干啥?”
颜品文把拐棍指着魏香菊:“老子要帮你教一下你这个大逆不道,忤逆不孝的人。”
颜定安只见父亲要打魏香菊,没有听到魏香菊前面说的话,平常就听魏香菊说父亲偏心,今天又亲眼见父亲要打魏香菊,认为眼见为实,便气愤地顶撞道:“你一个富农份子,自己都没有改造好,还有资格教哪个?”
这句时代语言从颜定安嘴里出来,份量比从其他人嘴里说出一来要重一百倍、一千倍,一万倍,且是儿子对父亲说的。
颜品文听后怄气、伤心和气愤的程度,没有语言来表述,举起拐棍就朝颜定安打去。
颜定安的岳父会武功,颜定安和魏香菊结婚后,他便把武功传给了颜定安。
颜定安天天练武却深藏不露,已经练到相当程度,功力不凡了,遮挡击打自成套路。见颜品文用棍打他,他顺势一让,上前推了颜品文一掌。
虽然这在一般人眼中是极为平常的一掌,但这一掌出自颜定安之手,力道相当大,颜品文直往后猛退。因受力过大,颜品文稳不住身子,反坐在陈瑞婷放在门前给孩子洗屁股的脚盆里。
陈瑞婷和周碧清各自在自己家里做事,听到打斗声,纷纷跑出来,见颜品文坐在脚盆里,纷纷上前去扶。颜品文甩开二人,站起来又要去打颜定安。此时邻居袁开宗跑过来劝架,死死拉住颜品文。
魏香菊得势不让人,继续和颜品文对骂。颜品文气得全身发抖,身子被袁开宗抱住又动弹不得。
颜定安见这事不经人解决,肯定无法了结,便气愤地说道:“走,走去找李队长解决。”
颜品文难以平静和冷静,气极地说:“走”!
颜定安在前,颜品文在后,一起到了李之黑家里。李之黑不由分说,听了颜定安说颜品文打魏香菊,便吼道:“平常叫你出工,你说你没力气,你打人都有气力,干活也肯定有气力,下午到洗脚田去给我拖谷草。”
颜品文满腹的冤枉无处伸诉,他害怕李之黑,害怕劳动,他不敢惹李之黑,认为李之黑是说的气话吓他的。他含着冤屈回到家里,没吃午饭,一个人躺在床上哀声叹气。
颜品文魔鬼缠身,独力难支,劫数难逃,陷入四面楚歌,八面埋伏之中。
下午出工,李之黑叫民兵排长张里祖带了两个民兵到颜品文家里去,强行把颜品文从屋里抓到打谷子的洗脚田田坎上。李之黑大骂了一阵富农分子后,要强迫颜品文下田拖谷草。
颜品文下田拖了两次,就倒在田里两次。
那么多人同情地看着他,李之黑还嘲笑挖苦他:“喊你劳动改造,你装疯有病。你为啥子不把你打人的力气拿出来干活。你以为你装疯倒下就会瞒过贫下中农的眼睛,逃避劳动改造,你想错了。人民的眼睛是雪亮的,从今天起,你必须接受劳动改造。”
颜品文一边听,一边拖。但他实在拖不动,便甩下谷草,无视李之黑和他人的存在,第一次作出反抗,径直走上田坎,在田坎上洗了脚,往回家走。
所有人都看着他,李之黑一时被他的气势震住,不知所措,眼睁睁地看着他走。
颜品文走到公路上,放牛匠曾庆明碰到他:“你赶快找地方躲起来。”
颜品文本来是以死相向,无所谓了,这时见有人关心他,帮助他,恐惧和求生的本能占据并支配着他,他急了,无处藏身,跑过后山坡下一块黄麻土里躲了起来。
颜品文走了一会儿后,李之黑才反应过来,叫道:“张里祖,你给我带几个人去给我把颜品文抓回来。”
张里祖马上喊了五个民兵,先到颜品文家里,见没人,后又满山遍野去找,没找着,只好回来给李之黑交差。
李之黑说:“没事,他躲得过初一,躲不过十五,明天天还要亮的,明天再去抓。”
颜品文没在家,三个孩子没人带,陈瑞婷、魏香菊,周碧清只好不出工,在家自己带自己的孩子。整个下午不见颜品文回来,陈瑞婷和周碧清分别出去找了一下没找着。颜定安晚上收工也出去找了一下,也没找着。
天黒后,颜品文回家了。饿了一天,他仍没有煮饭吃。
陈瑞婷见公公没有煮饭,她煮好饭后端了一碗绿豆稀饭到颜品文屋里。
颜品文没有点灯,一个人坐在小方桌旁的板凳上,见到陈瑞婷端饭来也面无表情。
陈瑞婷见他如此,她劝不来人,事情明摆着,也不知怎么劝。把饭放在小方桌上,说了一句:“大爷,吃点稀饭。”说了便走了。
陈瑞婷走后,颜品文点上煤油灯,把门关好,回到座位上,他看都没有看陈瑞婷端的稀饭,仍然一个人呆呆地出神。“天不公,地不明、子不孝,李之黑今天没有找着我,明天还会找。躲过了今天,明天怎么躲,一旦逼我出工,这日子怎么过,岂不是生不如死。”
一想到死,他突然开朗,心里默念道:“对,死,死了免得受这人间活罪。”想到这里,他又想到:“对,死,我现在死,公上和春容正在西昌,我死了后,他们好安心在西昌,颜文金也免了抱养二人的牵挂和担心,姐弟二人也好专心的尽孝心。对,死、死、死,只有我死,这个世界才能太平。”
整个晚上,他都没有睡觉,想到的只是“死、死、死”三个字。
这么严重的事态,颜定安、陈瑞婷、周碧清等人没有一个人想到颜品文要自杀,他们仍然放心地睡觉。
魏香菊当然不会管这些,她巴不得颜品文死了算了,以出她一口恶气。
夜静人深之时,颜品文在平柜里拿出纸笔,坐在桌子上写道:
众儿女,为父无法在这暗无天日的世道里生存,唯有一死才能解脱,记住,我一生只有四个儿子,分别是颜定平、颜定正、颜定成、颜定国。
公上和春容在西昌,我死后望你们成全他们到西昌去。另,公上是天鸡下凡做大事的,但有大难,你们弟兄一定要团结,帮他、助他成大事。颜品文绝笔。一九七四年六月二十九日。
他写好遗书后,放在桌子上,起身把家里唯一的半斤红苕酒倒在碗里一口气喝干。
天亮时,他听到李之黑在赖子坡上喊“动----工……喽……”他起身拿着一条吊井绳,走到灶屋的侧门处,站上一张木凳,将绳子套在灶屋过门的房梁上,套好后,他拉了两下,见牢固后,他将头套上去,然后把板凳一登,整个人吊在空中。
一个知书达理的才子,一个济世救人的好人,一条鲜活的生命,就这么被这个无情的时代呑没,就这么无声无息地上吊自杀。
生产队的劳动力早上出工正好在黄江成房屋侧面的后潮土掰包谷,李之黑大声问颜定安:“昨天晚上颜品文回来没有?”
颜定安苦笑着:“回来了。”
李之黑大声叫着:“张里祖,你吃了早饭出工时,还是带几个民兵去把颜品文押到洗脚田去拖谷草哈。从今天起,叫他天天接受劳动改造。”
张里祖勉强地答应了一声“要得。”
妇女一般都不出早工,在家里煮饭带孩子。陈瑞婷煮好早饭己近早上七点多钟,见颜品文的房门仍关着,她以为颜品文还没有起床,她想去拿昨晚端稀饭的碗,顺便叫他在自己家里来吃早饭。
到了颜品文住的堂屋门前,叫了几声没人应,便推门进去,见床上没有人,她便到灶屋去找。刚到灶屋的过门,见颜品文双脚吊在门口上。
陈瑞婷大惊,跑出门外歇斯底里地叫道:“不得了哪,快来人呀,逼出人命哪,大爷上吊了,快来人呀。”
周碧清听到叫声放下风箱第一个跑出门。
魏香菊听到叫声愣了一下,心里骂了一句:“死得好,早就该死的。”继续煮她的早饭。
黄江成的老婆人称黄二娘听到叫声,急忙跑到地坝里。
袁开宗的母亲袁周氏是解放前緾了脚的小包媳妇,迈着三寸金莲跑到地坝里,着急地看着陈瑞婷。
出工掰包谷的人离颜品文的房屋直线距离只有十多米,李安元和李之白听到叫声,立即放下背篓,不约而同地朝颜品文家跑去。
李之黑听到叫声,笑着说道:“想用死来吓人,吓得倒哪个?”见李安元带头朝颜品文家跑去,他觉得不对,便又立马跟着跑去。
颜定安听到叫声后,先是一惊,后是紧张,然后立即往家跑。
一时之间,所有人都朝颜品文家跑去。李安元和李之白跑在最前面,见颜品文吊在樑上,两人踩上板凳,轻轻地把颜品文从房樑上的绳子上放下来,但一切都是晚了,颜品文已气绝身亡。
(https://www.mangg.com/id39334/2107516.html)
1秒记住追书网网:www.mangg.com。手机版阅读网址:m.mangg.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