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岸上有一片沙滩和草地,草地末端是一座座岩石青突的大山。山顶上树木青翠挺拔,错落有致,稠密适度,与邛海、沙滩、草地溶为一体,构成一副副山青水秀的天然画卷。
草地上有两间草房,房内空空如也,既无家具也无人烟,是渔夫专门用来歇脚和煮饭用的。
四人进了草屋,吴伯伯将装满水的铝锅放在两堆石头上,然后生火煮饭。
李表叔和张叔叔在室外杀鱼去甲,两条鱼仅砍成了几大块,等水煮沸了后,将姜,盐、鱼倒在锅里。
公上坐在一砣石头看他们劳作,心想:这鱼不放佐料,煮出来的鱼,白滋白味,有啥吃头。
半小时后,饭和鱼都煮好了。吴伯伯给了公上一双筷子和一个洋瓷碗,笑嘻嘻地说:“吃鱼了。”
公上在家学过礼数,主人未动筷子,客人不能先动。李表叔首先夹了一砣鱼在碗里吃,然后是张叔叔动手。
公上是第一天吃两顿饭,肚子早就饿了。见李、张二人吃得香,口水直在嘴里打转。
吴伯伯夹了一个鱼头放在公上碗里,不停地说:“吃、吃、吃。”
公上心里卵火起:怎么不夹鱼肉却夹个鱼头给我吃呢?虽然他心里极不痛快,但客随主便,加上肚子早就饿了,他装着一副斯文相,先吃鱼头上的皮。
鱼皮一进口,这鱼之鲜、味之美,文言无与形容。此时他也不顾斯文,把鱼头夹起来猛啃。
他看了一眼锅里,边吃边想:这么好吃的鱼,老子要多吃点,两下把鱼头吃了好吃肉。
他啃完鱼头后,夹起一块鱼肉吃,鱼肉在嘴里自然化渣,之香,之美、之嫩、之细腻,是公上从未吃过的佳肴。几口鱼肉下肚,对了,肚子不饿了。
另一个鱼头在锅里没有人吃,公上又想:你们再不会夹给我吃吧?不想则罢,一想就来。李表叔用筷子指着锅里的鱼头对公上说:“你把这只鱼头也吃了罢。”
公上虽不全懂他说的话,但意思明白,揺头说:“不吃、不吃,我吃饱了,你们吃。”
三人互相谦让,李表叔干脆把鱼头夹在吴伯伯碗里。吴伯伯有点受宠若惊的感觉,高兴地吃着鱼头。
公上心想:这些人真自私,好吃的自己猛吃,不好吃的骨头夹给别人吃,难道这里面有什么古怪不成。锅里的鱼吃得差不多了,又开始喝汤,这汤一进口,公上又感到无比受用,其汤鲜味美,无语形容。
吃过饭后,三人驾船回家,此时的风浪比上午的要大一些,波涛在邛海里翻滾,仿佛故意冲着船来。泸山有两个山峰,太阳正在两个山峰之间。
回到家里,四人仍坐在矮方桌边吹牛,颜文金卖弄地问:“今天到邛海去好不好耍?”
公上坐在他右下方:“耍是好耍,只是我有个事没想通。在吃鱼的时候,吴伯伯先不夹鱼肉给我吃,却夹了一个鱼头给我,他们是不是看不起我,怎么把骨头夹给我吃呢?”
颜文金和李文华哈哈大笑。
颜文金说:“真是个瓜娃子,受到人家的尊敬还不晓得。这里的鱼头要岁数大的,受尊敬的长辈才能吃,一般人是吃不到的。你娃娃这么小,人家就把鱼头敬给你吃,证明他们不仅喜欢你,而且还很尊敬你,你娃娃受了人家的尊敬还嫌弃,真是少见多怪。”
公上若有所思:“哦,原来是这么回事,看来我真的是少见多怪,错怪他们了。”
颜碧玉见弟弟自我反省,心里很高兴,一直在笑。
颜文金接着说:“吴伯伯这个人是个好人,但命也不好,两口子没生过孩子,十多年前,抱养了一个男娃娃,取名叫小国有,比你大一岁,现在都成人了。人家小国有比你能干多了,打鱼织网,种庄稼,啥子都会,家里的活他都包了。”
公上不服气地说:“这有好稀奇,我在这里我也会做,只是我不想做这些而已。”
颜文金讽刺道:“你娃娃想偷懒,当然不想做活路啰。”
李文华晚上煮了点宵夜吃,吃了就睡觉。
这里早就点上了电灯,公上倒在床上想了一会儿陈月月,便拉熄电灯睡觉。
熄灯后,他仍然睡不着,翻来覆去想大爷死了后的样子,想到父亲死了后双目紧闭,很安详,尸体长长的摆在门板上,穿着寿衣,青面白底的寿鞋,拇指掐着食指中间。除亲戚外,恐怕没有人来烧香。
想到这些,他都要骂自己大逆不道,但无论怎么骂,他都要反反覆覆地想。无论是睁眼还是闭眼,这样的情景就一直在脑海里面出现。想一遍,他仍骂一遍自己,但仍然要想,睡不着。
第二天吃过早饭,颜文金带公上到生产队的保管室去耍,保管室的地坝很大,是打的三合土地坝。西北方建了十多间瓦房,比起家乡的保管室又不知要强多少倍。地坝里有很多人,有几个小伙子坐在地上打扑克,罚跪。
颜文金走到坐在南面的小伙子身边:“小国有,你起来陪公上耍,让我来打。”
小国有便是吴伯伯抱养的儿子,在这个地方,他显得很白净,脸又圆又胖,单眼皮,显得很有灵气。他不情愿地说:“我不,我人都不认识,凭啥和他耍,他这么大了,不会自己耍吗?。”
颜文金用脚踢了他的屁股:“起来,让老子来打。”
碍于面子,小国有只好让位,坐在公上身边,专心地看玩扑克。
公上慢慢地和小国有熟了,成了好朋友。
下午吃过饭,公上很无聊,到自己住的临水小屋内,打开放在床边平柜的抽屉,看见有一本印刷很不规范的书,封面印着“增广贤文”几个字。
他不经意的翻开,前几行字便吸引了他:“昔日贤文,诲汝谆谆,集今增广,多见多闻,观今宜鉴古,无古不成今。”他再往下看了一页,觉得这本书写得既顺口、又实际,便拿到颜文金屋里问:“爸,这是啥子书?多好看的!”
颜文金见他拿的是《增广贤文》,说道:“这是一个囚犯在监狱里写的,好看你看就是了。”
“在监狱里写的,他为啥在监狱里写呢?”公上要打破沙锅问到底。
“为啥子?犯了法,关起来了。他在监狱里没事,就反省,反省了就写出来了。”
公上似乎懂了,拿回房里认真地读,读了三遍,他基本上能够全部背熟了,他试着背,忘了的使劲儿想,想不起来的他翻一下书,又往下背。不到一天,他将《增广贤文》背得滾瓜烂熟。
从小学到初中,公上语文只学过伟人语录和诗词及战天斗地的文章,古文只学过《木兰诗》、《范进中举》、《苏堤》等几篇名著,破四旧、立四新,批林批孔,公上还不知道这世上还有很多反动书藉和名著存在。
第二天早上起床,他又背了一遍增广,有个别地方想不起,他又看了一下书。在吃早饭时,他给颜文金说:“增广我都能全部背下来了。”
他满以为颜文金要夸他,谁知颜文金却说:“你背了一天才背下来,人家三国时期蜀国的杨松,任何书看一遍就能全部背下来,你还认为你好能干?”
公上卖乖不成,反而碰了一鼻子灰。
吃了饭,公上又回到房里看了一遍增广,他认为自己任何时候都能背住,便将书放回抽屉。他还想找一找有没有其它的书,翻到中间,有一张盖着大红印章的“坏分子证明书”。
公上拿出来看,看后骂道:“他妈的,我真的是这个命吗?在家里是富农分子子女,在这里是坏分子子女。”
原来,颜文金是坏分子,戴上了“坏分子”帽子。他怕自己看错,又再看了一遍,确认无误后,心里又骂道:妈的,出来蛇神没找着,却又找到个坏分子家庭。
骂完便去找颜碧玉。
公上到堂屋里见李文华和三姐在一起干活,他假装无事,给三姐眨了一个眼睛,便回到临水小屋。
颜碧玉会意,不一时便到了公上住的临水小屋。
公上把那张纸递给她,她看后呆在地上,翻了翻纸的背面:“我们的命怎么这么苦啊?为了避开富农成分,结果逃到一个坏分子家里,这跟富农分子有啥子区别?”
公上很无奈的叹了两口气,骂了两声“他妈的!”问道:“你觉得该怎么办?”
“你认为呢?”颜碧玉反问道。
公上想了想:“我原认为到这里来可以读书、当兵、当工人,挣脱富农成分,好抬起头来做人,谁知这一辈子逃不了这个紧箍咒,走到哪里都是鬼魔缠身,这大概就是命吧?”
他想了一下:“如果这样,我就不想在这里。这里是要比家乡好得多,吃大米、有电灯,一年只做半年活路。这里的条件是要比家里好一万倍,但仍然没有前途。大爷一个人在家里没有人陪他,我回去陪他。”
颜碧玉说:“我们干脆去问一下爸,看是不是真的,等问了再说?”
“千万别去问爸、妈。我们假装不知道。盖了西昌县革命委员会的大红印章,这哪里还有假?去问了爸、妈,他们一是不好回答,二是要伤他们的心,三是怕我们担心。他们不说,我们就假装不知。总之,这次是来看的,等回去跟大爷说了再说,你认为呢?”
颜碧玉想了一下:“要得。”
颜碧玉走后,公上一个人坐在房里沉思:他弄不懂,父亲和这个爸看起来都比其它人能干,他们在解放前是怎样剥削和压迫贫下中农的?没给饭吃,没给衣穿,没给工钱,打骂欺压了他们?看样子父亲和爸不是这样的人。
挣钱买土地是天经地义的事,为什么要把他们都说得那么坏,那么狠?他忽然想到,西昌是一座古老的城市,也是大凉山,红军都在这里来过,说不定蛇神就在这里?改天爸带我进城的话,我要留意一下。
晚上,小国有来找他,约他到一个几里外的村庄去看电影《沙家浜》。公上本不想去看,因为看过无数遍了,但在家里又不好耍,便给爸、妈、三姐打了招呼,取得爸妈的同意后,便同小国有出门。
同路的还有七八个小伙子,有的年龄比公上大,有的年龄差不多。公上很合群,他们边走边打闹。
走到一个较宽阔的田坎上,小国有突然说进行摔跤比赛,同伴都齐声赞同。
公上刚来不久,和其它人不熟,便不多言。
小国有突然指着公上:“公上,我们两个先摔。”
小国有因公上长得文静,一看便知不是摔跤的料。他首先找公上,是想把公上放倒后,在同伴面前显示显示。
公上想:你找到好人了,我在城里面跟五表哥学了几招,家乡没有人能摔倒我,都是我摔倒他们。为了提高兴致,他毫不谦虚:“行。”
两人脱掉外衣,公上心里还是很注意,因为他不了解这里的人摔跤的本事。听说彝胞摔跤最行,这里离彝胞很近,说不定他们真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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