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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封信公上早在一年前他就想写了,腹稿也早就想好了,但始终没有这个胆量。今天,陈月月主动先给他写了东西,他就可以名正言顺,理所当然地给她写信表白心境了。
他翻开作业本,打开钢笔,准备写:陈月月,我爱你,我太爱你了,你不知道,我天天看见你,我就高兴,一天没有看见你,我就想你。
想到这里,他觉得不对。
这么久以来,虽然他和陈月月两人在表情上都很喜欢对方,但双方都没有说明,万一陈月月心里不是这么想的,心里根本就从来没有喜欢过他,没有这么回事,她接到这封信后,岂不是要骂他是流氓,道德败坏。如是这样,这一学期还有这么长,今后天天怎么见面。
想到这些,他害怕了。但他又不心甘,明明看得出她是喜欢他的。他灵机一动,想到在城里学会的那首黄色歌曲,一直没有机会唱给她听。何不将这首歌改动一下,做一个投石问路:
她如果是有这个想法,收到我的这封信,她就会很高兴,就会给我回信。如果是她没有这个想法,我又没有说爱她,仅仅是赞美她,她不高兴也无伤大雅,不至于说我坏吧!对,就这么办。于是他写道:
“在那九大队的地方,有一位好姑娘,人们经过她住的草房,都要回头流连地张望。”
“你那粉红的笑脸,好像红太阳,你那美丽动人的眼睛,好像晚上十五的月亮。”
“我愿抛弃了财产,跟你去放羊,每天看着你那粉红的笑脸和那美丽金边的衣裳。”
“我愿做一只小羊,跟在你身旁,我愿你拿着细细的皮鞭不断轻轻打在我身上。”
写完后,他仔细地端详了会儿,然后又写上一句:“我给你写的这个,你别给人说哈。”
一切感到满意后,扯下来折好,夹在语文书陈月月给他写的字那一页,放在书包里。他对自己的聪明非常佩服,安心地睡觉去了。
第二天第二节课下课,公上趁着教室里人不注意时,把纸条夹在陈月月放在书桌上的语文书里。
一会儿陈月月回到座位上,又是对公上含情一笑。
公上还之以礼,顺便给她噜了个嘴,示意书里面有东西。
陈月月会意地点点头,翻开语文书,见里面有一张纸条,她没有立即看,而且回过头来对公上深情一笑,意思是:你终于给我写信了,我知道了。然后把语文书翻回原样,佯装无事一样。
中午放学后,陈月月抑制不住喜悦的心情,在回家的路上,总想把公上写给她的信拿出来看,因有张清淑和其他同学一路,极不方便,她只能强忍着。
回到家里,她要煮饭,也没时间看信。
陈月月的母亲死得早,家里只有三个人,父亲和弟弟。弟弟才十二岁,在读小学。家里洗衣煮饭的家务事,陈月月基本上包干。她家有三间草房,两间猪圈,一间灶屋。
吃过饭后,陈月月到了自己的房间,笑眯眯地从书包里把信拿出来看,信不长,一下子就看完了。
看过之后,她把信双手捂在胸前,显得既高兴又失望。高兴地是,公上这封信把她写得太好了;失望的是,公上在信里什么都没有说,反而令她不晓得公上对她的心意,也不知道该不该给公上回信。
下午上学,陈月月和张清淑一路,她不知如何处理公上的信,神秘地看着张清淑:“嘿,我有个事想给你说,但又不想给你说,不给你说我又不知道该怎么办。”
“既然不想给我说,你不说就是了,何必啰里啰嗦。”张清淑明知她要说,便故意卖弄一下。
陈月月也明知张清淑故意卖弄,做出一副很勉强的神态:“我给你说了过后,你要给我保密哈?”
“那你最好不说,我保不来密。”张清淑又强人所难。
陈月月苦笑着:“我晓得你要装疯。”说着从书包里取出公上写给她的信:“你先看一下这个,是他写的。”
张清淑接过信:“哪个他?”
陈月月腼腆地说:“就是他嘛!”
张清淑一下子明白过来,仍然不依不绕:“他他他,他是哪个我怎么知道?哪里有这么称呼人的?你不说,我就不看。”
说着便把信要还给她,脸上明显在奸笑。
陈月月急道:“哎呀,你明明晓得是哪个,你却要明知故问,我是真的不晓得怎么办才找你想办法的,你还故意装疯。”
张清淑见差不多了:“好、好,我知道你说的那个他是谁。这是他写给你的第一封情书,让我帮你看一下,好让你高兴高兴。”她说出这句后,突然惊讶地说:“哎,不对呀,他写给你的情书,你怎么拿给我看呢?”
陈月月噜着嘴:“屁才是情书,没名没姓,无头无尾的,晓得他在说哪个?也不晓得他说些啥子?哎呀,你看了再说嘛。”
张清淑站在路边上认真地看起了信来。看完后说道:“颜定国的作文就是写得好,写这么多形容词,一会儿像太阳,一会儿像月亮,把你形容得太美了,怎么,你还不满意吗?”
陈月月做出一副不高兴地样子:“满意个屁,他信里除了写这些不实之词外,其它啥子都没有说,叫人咋理解嘛?”
张清淑恍然大悟:“哦,我懂了,你是怪他没有给你写明他爱你,他喜欢你,是不是嘛?”
陈月月被她说得不好意思,用右手去打她:“我哪里是哪个意思嘛?你真坏,人家好心请你帮忙,你却拿人家开心,真不够意思。”
说完又噜着嘴往前走,做出一副不理睬张清淑的样子。
张清淑向前跑了两步赶上她,笑着说道:“好,我说给你听。人家写给你这封信,实际上就是向你求爱,要和你耍朋友,谈恋爱,他赞美你就表示喜欢你,他写到他愿做一只小羊,跟在你身旁,就是这个意思。”
“这个我晓得,问题是我现在该怎么办嘛?我又写不来他写的这些东西。”
张清淑说:“你平常那么喜欢他,现在人家主动向你求爱,你又害怕了,不晓得啷门办了?你问我,我也不晓得啷门办。凭良心说,颜公上长相实在是太优秀了,也实在是太可爱了。
但有两个问题你想过没有,一是你们两个都还小,还在读书,如果是你们现在就明确耍朋友,人们的口水都要淹死你们,不晓得要把你两个说得好坏。
二是,也是最严重的问题,他人虽然优秀,但他是富农成分,一辈子抬不起头,永无出头之日。你想过没有,你和他好,这一辈子怎么过?不光是你们不好过,就是子孙都要受连累。”
并非张清淑危言耸听,时事的确如此。
“这些我倒没有想过,我只是喜欢他,哪怕是再苦再累,我也心甘情愿。”
张清淑感叹道:“这也不怪你,任何一个女人都会这么想,只是……哎,不说了,说多了反而不好。”
“那现在怎么办呢?我怎么跟他说?”
“你千万别理他,就当啥子都没发生,一切等毕了业再说。”张清淑说。
“我也是这么想的。”
两人说着说着就到了学校。
公上上午放学后便早早回家,回了家后又早早吃饭,吃了饭后又早早上学。他到学校,教室里空空如也,一个人都没有。
他爬在教室的后窗上,双眼看着陈月月来的方向,很久很久才见到陈月月和张清淑两人慢慢走来,他既紧张又兴奋,赶紧回到座位上。
说来也怪,没发生这事,公上和陈月月两人一见便含情脉脉,相互一笑。今天就大不一样,陈月月和张清淑到教室时,见公上坐在座位上,两人很平常、很平淡,就像和熟人一样打了个招呼。
两人坐下后,便拿出书来看。
公上坐了一会儿,感觉很不是滋味,一个人跑到操场上去打篮球去了。
晚上放学回家,公上心里如十五个吊水桶打水——七上八下。他对陈月月的态度心里没底,一直在想,在问,在回答一个问题:她看了我写给她的信,是高兴还是愤怒?
如果是高兴,她应该比原来更兴奋才对,怎么她反而对我冷淡了呢?如果是愤怒,她怎么又没有用眼睛恨我呢?千回百转,他百思不得其解。
第二天第二节课,初中一年级上体育课,一群又一群的女同学跑到公上教室外的石窗台上看公上.
公上不察,还在认真听课。
陈月月见到其他班的女学生跑来看公上,显得极为紧张和不安,但又无可奈何,只是心里着急。
第三节课,小学五年级上体育课,又一波一波的女同学跑来看公上。
公上不知道怎么回事,不时还给这些来看他的人做一个鬼脸,伸一下舌头,惹得外面的女生对着他笑过不停。
杨老师上语文,在专心讲课,对站在外面的学生虽感到有点古怪,但也没在意。
一会儿,又来了几个女生,其中一个长得很高,也长得很漂亮。她趴在窗台上用心用情地看着公上。
公上被她看得极不自在,但又无法回避。
这个女生仔细看了一会儿公上,转身回头给在外面的几个女生大声说:“哎呀,这个娃儿当真长得乖,越看越好看,难怪不得有人喜欢他哟。”
若是平时有人这么赞美公上,公上肯定会很高兴。
她说的这几句话,室内室外的人都听到了。
班上有点骚动,李平学轻蔑地看了公上一眼,陈月月红着脸低着头看书。
公上脸上红得发烫。他热血沸腾,气往上冲,他一切都明白了,他侧头愤怒地恨了陈月月一眼。
陈月月也正好看公上,她的脸色和眼神显得着急,给公上使劲地揺了两下头。
班上的人只知两人有情,但不知两人这时在干什么?
公上看了一眼陈月月后,又回头看着窗外的女生。
看他的女生见公上一脸怒气,吓得笑着跑了。
原来,陈月月给张清淑说了之后,张清淑又给彭仙菊和其他班上的好友说了此事。这一传十,不到一天,全校高年级懂事的女生都好奇地来看公上。
这一来,弄得公上和陈月月下不了台。
公上认为是陈月月不尊重他,故意将此事泄漏出去,有意给他过不去。从此,公上便不理睬陈月月,平常连看都不看她一眼。
因此事在校内造成了一定影响,杨老师对此事进行查究。陈月月拒认此事,而张清淑和彭仙菊却向杨老师说了这事的前因后果。
两天后,杨老师在上课时说:“我们班上有个别同学,人小心大,道德败坏,人还没有长醒就东想西想了。”
全班的同学都知道是在批评公上,大多数同学都感到痛快。
陈月月低头看书。
公上面无表情,目视前方,好像不知道杨老师在批评谁。
杨老师不点名的批评,特别是那句“人小心大、道德败坏”八个字,深深刺痛了公上的心。
回到家里,他一个人冥思苦想:陈月月明明喜欢我,我也喜欢她,虽然我只有十五岁,但我确实想了她,难道这就是“人小心大,道德败坏”吗?想都道德败坏,那怎样才不想呢?未必我这个人真的很坏,才十五岁就想这些事了,其他的同学没有想吗?也许我真的很坏,今后下决心不想女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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