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彭玉龙仍然认为她的声音还是小了,又欲发作。张学明立即说:“你是怕对你实行无产阶级专政?”
唐淑君迷惑地点了一下头。
此时,张学明又带头高呼了一遍口号,领唱了一遍《社会主义好》的革命歌曲。
又一番热闹之后,按顺序,彭玉龙走到颜品文脚下,抬头问道:“颜品文,你解放前剥削、压迫过我们贫下中农没有?”
虽然这个问题很难答,因为无伦怎么答都是错,但必须回答。颜品文说:“我不懂啥子是压迫,啥子是剥削。”
颜品文说的是大实话,他没有读过《资本论》,当然不知道什么是剥削和压迫。他的回答,令在场的人目瞪口呆,面面相觑。真要解释压迫和剥削四个字,不仅在场无人能行,就是公社也没有人能解释。
彭玉龙想到自己是民兵连长,今天的任务就是要批倒、批臭这两个人,若被这两个人答的问题难住,今天这个批斗大会怎么开得下去?今后在人面前怎么说得起话?他想到这里,突然问道:“你解放前请过长工没有?”
颜品文答:“请过。”
彭玉龙象抓住了什么救命稻草似的,面向人群,吼叫道:“颜品文顽固不化,不向人民低头认罪,对社会主义不满,对人民不满,对这样的阶级敌人,我们要毫不留情的把他批倒、批臭,对他实行无产阶级专政。”
他情绪高涨,斗志倍增,握紧拳头,举起右手带头高呼:“打倒富农分子颜品文。”
因是初秋,他穿着的一件土布衣服已很破旧,在他举手时,右边腰围处裂开了一条缝。
男女社员见怪不惊,人人都穿着一样破烂的粗布衣,只是补与不补,补得好与不好的区别。这对同样穷苦的农民来说,不存在好不好笑的问题,而且现在这个时代是以阶级斗争为纲,穿衣吃饭是小事,提倡光着身子干革命才是大事。
彭玉龙喊了口号后,只有张学明,李安元和几十个年青人附和,响应者廖廖无几,相当冷场。
站在公上后面的人,大约有五十岁,向站在左右的人说:“解放前,乡里乡亲都说颜品文是大善人,现在却把人家当成恶人来斗,真搞不懂这个文化运动在搞啥子?”
周围的人听他这么一说,都有同感,附和着说:“就是,就是,球莫名堂。”
公上抬头用很感激目光看着他。
这位大叔不解风情,也不知道公上是颜品文的儿子,对着他吼道:“看啥子看?老子说了,你不服气就去告老子。”
公上睁着一双美丽的大眼睛,仍然看着他,不停的摇头,表示他没有哪个意思。
此时,远处传来了几声汽车的喇叭声,人们纷纷转过头,小学生都跑到了公路边上,等着看汽车。临近公路边的坐家户,每天都能看见几遍汽车,离公路远的坐家户,就很少或没有见过汽车。
人们听到汽车的声音,都很好奇,蜂拥着站在公路两边看稀奇。
颜品文乘机抬了一下头,伸了一下腰,松动了一下筋骨。
唐淑君看了颜品文一眼,颜品文示意她赶紧抓住机会活动一下。
唐淑君会意,低着头观察了一下人群,见人人都背面看热闹去了,她也慢慢的抬了一下头,伸了一下腰。
汽车从一里外的转弯处露了出来,人们惊呼:“是解放牌汽车。”
“是宣传车。”
“啊!还是两辆。”
……
人们在好奇中争先发表自己先见之明,都想显示一下自己的见识。
汽车从西向东缓缓而来,汽车前面的保险杠上挂着一块长两米,宽一米的木牌,木牌上写着“文化运动宣传车”八个大红字。
车顶上立着一张用像框装上的伟人像,车箱两边都贴了标语。
每辆车箱前面和两边站着二十多个人,每个人胸前都戴了一枚直径约两寸圆的伟人像章,左手腕上戴了一个宽约四寸,用红纱布做的袖章,袖章上有伟人写的“红卫兵”字体的三个朱黄色印刷字。
车上的人显得十分神气,司机见公路两边都是人,故意放慢速度,还故意按了几下喇叭,以便更加引起人们的注意。
车上的人得意洋洋,居高临下地看着好奇的人群,有的还学着伟人的样子,向人群挥舞着右手。
第二辆车驶到人群中时,车上的人见颜品文、唐淑君挂着牌牌站在学校地坝里的高板凳上,也感到好奇怪。
张学明笑着脸看他们,显示自己是这里的头儿。
车上的人没有把他当回事,一个二十多岁的小伙子在车上说:“这些‘农豁皮’也搞文化运动,也在开批斗大会,真好笑。”
“农豁皮”是城里人对农民最伤心的挖苦,意思是指农民就像树木被锯成材后,剩下的,无用的,只有用来烧火的残料。本地人都称“豁皮。”
车上另一个年龄差不多的小伙子在车上对着人群喊叫:“豁皮,豁皮,农豁皮。”喊完便朝人群里吐了一口口水。
口水吐在一个约四十多岁的农民身上。
这个农民没有发火,也没有擦身上的口水,看着车上的人笑着:“狗日的城里面的人好坏呀,骂我们是‘农豁皮’,还吐我的口水。”
汽车过后,一个近二十岁的农民小伙子方才反应过来受了侮辱,抓起地上的小石头向最后那辆汽车砸去。
飞石的速度远不及汽车跑得快,落在学校操场下面的红苕土里,打烂了一窝红苕藤。
看完热闹后,人们纷纷转过头来或站回原来的位置,看见颜品文、唐淑君仍然低着头老老实实的站在长条凳上。
两人后面有两个十二、三岁的男孩子,高的哪个用右手将颜品文背上背着的草把刘某人尾巴牵到唐淑君的臀部上,表示颜品文在和唐淑君交配。
这一人间罕见的人格侮辱,颜品文和唐淑君既不敢怒又不敢言,脸色由黄变白,由白变青。
小孩的行为没有人阻止,场地上的妇女低着头,男人则哄堂大笑。
张学明、彭玉龙也跟着大笑,而且比其他人笑得更开心。
本地唯一的一位才子,一个佳人,人格尊严就被这个时代毫无节制的糟蹋。
中庸之道,和为贵的传统文化,极端主义和绝对主义,永恒的斗争,永恒的运动,永恒的矛盾冲突,把中国传统的道德体系空前地破坏殆尽。唯物主义和无神论,导致国人丧失了做人的高贵品质。
时至晌午,彭玉龙又带头呼口号,唱革命歌曲,最后由张学明领唱了《大海航行靠舵手》,宣布批斗大会结束。
人们挣到了工分,兴高采烈地回家煮红苕汤吃了。
人众离时,张文兴,颜碧琴、颜定安、公上忙到颜品文身边,想去扶他下来。
颜品文示意张文兴和颜碧琴先去扶唐淑君。
两人下地后,颜碧琴扶着颜品文走,脸上的泪水止不住的往下流。
颜碧琴的出现,令张学明眼睛一亮。
尽管他看不清她掩面的容貌,却也可以清楚的看见她娇小玲珑的身躯万分诱人可爱,只觉得她整个人都笼罩在一片安静、纯明、柔美的气氛之中,两边脸颊连同后面修长白皙的脖颈嫣红透白的煞是好看,目不转晴的盯着颜碧琴扶着颜品文离开操场。
一场声势浩大、毫无目的的批斗大会就此结束。
颜碧琴扶着颜品文到了公路上,颜品文甩开颜碧琴的手:“你们回去吧。”
张文兴、颜碧琴的家就在村小背面的不远处,站在公路上都能看到。
张文兴本想叫颜品文到他家去吃午饭,见颜品文心情不好,只好说道:“大爷,想开些,斗就斗嘛,看他们要斗个啥子名堂出来?你要自己保重,别把这些事放在心上就行了。”
颜品文挥了挥右手:“晓得了,你们快回去。”说完便自个儿朝回去的路上走。
张文兴、颜碧琴目送了颜品文一程,也回身走了。
颜定安陪同颜品文走了一段路,不知说什么,感到很不自在,颜品文也烦他跟在一起,习惯性地骂道:“你快先滾,少在一路烦我。”
颜定安如释重负,疾步朝前走。
公上肩膀上扛着草把人,慢慢地陪着颜品文回家。
一九七0年上学期末,六年级进行了小学毕业考试,公上、李平学、袁清清三人语文、数学成绩考试都得了双百分,暑假成绩公布后,若按成绩录取,公上读初中应该是没有问题的。
暑假期间,公上十三岁了,颜品文天天安排他捡狗屎,扯猪草。八月二十日下午,公上睡了午觉起来,拿着镰刀,背着背筐,到了李平学家后面的白凤坡坡上去扯猪草。
太阳又大又热,头上的汗水一颗一颗的冒出来,他用衣袖擦,擦了又冒,冒了又擦,汗水还是流个不停。他被热得受不了,加上红苕土里长的野猪草不多,他索性偷懒,下坡到了李平学家。
大人们都出工去了,只有李平学一个人在家看书。公上好奇地问:“都考试完了,你还做作业?”
李平学骄傲地说:“听说读初中要进行开学考试,我要先复习一下,免得到时考不好,丢人。”
公上睁大眼睛:“你知道你考起了,那我呢?”
李平学得意地笑着说:“颜家二小招初中的《招生榜》都贴在村小的墙上,你不晓得去看呀。”
听李平学的口气,公上预感不妙,他心里着急,立即背着背篓朝村小跑去。到了村小一看,学校大门左边墙上的确贴了一张《招生榜》。
招生榜的内容有两大项:第一项标明“正取生。”
公上从上往下看,都没有他的名字。最后一排的“备取生”栏里,写着“秦家财,颜定国,李芳玲,张晓月。”他是第二名备取生。
公上不懂什么叫“备取生。”他心想:秦家财,李芳玲,张晓月考试都是零分,我考了双百分,怎么把我的名字和他们写在一起呢?他百思不得其解,很郁闷地背着空背篓回家。
李之黑对他当上这个小队长感到无比受用。他可以随心所欲,想干什么就可以干什么,想怎么干就怎么干,不受任何限制,也没有任何人来管他。
他干的事,不管对不对,只要有人反对,无论在哪里,他都是一句话:“上数伟人大,下数小队长歪。”
他这句语录并不夸张和过份,不需要任何事实,不讲任何证据,只需他一句话,便可无中生有,无是生非,无限上纲。
李之黑知道他这个小队长不算个官,但他知道他这个小队长的权力有多大。
他尝到了当小队长的甜头,为了过足官瘾,他强迫颜品文出工要向人民低头认罪,要说:“我,富农分子颜品文,解放前压迫、剥削贫下中农,我不对,我有罪,我虚心接受贫下中农对我进行劳动改造。”
每天早上出工,下午收工,每天两次,除了他去开会,从不间断。这日复一日,年复一年,无休无止的轮回,何日是个头……
下午挖花生,歇干时,李之黑又将一百多个男女劳动力召拢在一起围成一个圈,叫民兵队长张里祖和民兵刘德芳把颜品文押在花生土中间批斗。
晚上收工回来,颜品文心情极为不好,进屋便倒在床上。
公上会看脸色,见父亲心情不好,便没有把备取生的事讲给颜品文听。
吃过晚饭睡觉,颜品文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唉声叹气,什么都不说。
公上和颜品文同睡一张床,他睡的另一头,见父亲难过,他想以自己考上了初中为由,让父亲高兴一下,说道:“大爷,我考上初中了,还是备取生第二名。”
颜品文翻身坐在床上:“啥子啊,备取生第二名?”
公上见父亲如此惊讶,也翻身坐在床上,对着颜品文答道:“是呀”。
第13章备取第二
颜品文在黑暗中看了一眼公上,突然抱颜公上的头,哭着说:“儿啊,都是我害了你,”他边哭边断断续续地说:“你没有被录取,因为你是地富子女、富农成分。儿啊,是我害了你,害得你连书都读不成。”
他越哭越伤心,泪如泉涌。
公上什么都明白了,气愤地说:“不读就不读,有什么了不起?富农成分不是你要来的,是他们送给你的。父亲生我养我,哪里害了我?就是不读书嘛,有啥子了不起?不读就是,大爷别怄气。”
颜品文止住了哭:“儿呀,不是大爷怄不怄气的事,而是你这么小,不读书怎么办嘛?你背上这个富农成分,一辈子都出不了头,今后怎么办呀?”
蚊帐封得严严实实,不知从哪里飞进来一个蚊子,在公上左耳边嗡嗡地叫。
公上用左手舞了两下,蚊子跑了,公上说:“没事,你不是说‘天生一人,必有一命’吗?我还这么小,我就不相信永无出头之日,现在懒得去想这么多,过一天算一天。”
颜品文叹气说:“你能这么想就好,好!很晚了,快睡了。”
父子俩倒在床上睡觉。刚睡一下,公上又翻身坐起:“大爷,我有个事弄不懂,他们既然不要我读书,为什么又给我安个备取生呢?备取是什么意思?”
颜品文说:“备取生就是有正取生不读的,才叫备取的去读,所以叫备取生。”
公上“哦”了一句,倒下睡了。
其实这一晚,他没有睡着,他重复不断地在问一个问题:“我怎么办,我才十三岁,难道从现在起,我就只能天天捡狗屎,扯猪草了吗?”
他越想越怕,越怕越想,这是他一生中第一次失眠。
次日公上九点多钟才起床,见大人们都出工去了,他想到这辈子读不成书了,心里反而踏实了,知道从现在起,只有扯猪草或捡狗屎了。
他起来晚了,没有早饭吃,背着背篓出门扯猪草。刚出门,黄东旭也背着背篓出来。
黄东旭是黄江成的幺儿,比公上大一岁,在颜家二小读初中二年级。黄东旭见公上也出门扯猪草,两人便一起到了邓发中后面的坡上。
扯了一会儿,两人歇干。黄东旭说:“哎呀,现在这个日子过得好苦哎,没吃没穿,成天累死累活还吃不到好的,穿不上好的,这个日子怎么过呀?”
公上虽然只有十三岁,但通过这么几年耳濡目染,知道这些语言的后果。
黄东旭见他不敢说话,又说:“哎,当真,昨晚我做了个梦,梦见你被一条蟒蛇緾住,你使劲往外爬,蟒蛇越緾越紧,眼见你就要被緾死,突然来了一个道士(神仙),用一把扫扫(拂尘)向蟒蛇一扫,蟒蛇向他反扑了一下,爬起来就跑了。道士又用扫扫在你头上一扫,你就醒了。
道士对你说:‘刚才是蛇魔要害死你,起来,我带你去找蛇神,只有找到蛇神,你这辈子才能脱难’。你起来就跟他走了,谁知蟒蛇没跑多远,见你和道士走后,反过来咬我,我一下就被吓醒了,好吓人哟。”
他见公上好奇怪地看着他,又说:“如果是当真有蛇神的话,我都想去找,否则呆在家里,这么苦,这么累,这一辈子怎么过?”
公上听在耳里,记在心里,这是封建迷信,他不敢多言,但他决心去找蛇神。
连续几天,无论是捡狗屎还是扯猪草,公上不是发呆就是走神,他仍然想的是“我怎么办,我才十三岁,难道从现在起,我就只能天天捡狗屎,扯猪草了吗?”
知子莫若父,颜品文看在眼里,疼在心里。
八月三十日吃了晌午饭后,公上在堂屋的大门槛上坐着,颜品文走到他身边:“你明天上午到颜家二小去试一下,看有没有不读书的,如果是有,说不定你还可以备取,还可以读书。”
几天的心结没有解开,父亲又叫他低三下四地去问有没有正取生不读书的,他不敢想像去怎么开口?但他又太想读书,他难以面对,不由悲从中来,泪水像断线的珠子一样不断地往下流。
他放声痛哭,站起来抱住颜品文的腰,头埋在颜品文怀里,边痛哭边说:“他们为什么不要我读书?为什么我生下来就低人一等?我生在新中国,长在红旗下,我有什么错?连读书都不准,还要低三下四地去受气,去求人,这是为什么?大爷。”
自从宋明香死后,公上想哭都找不到地方,这是他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扑在父亲怀抱里痛哭。
颜品文搂着公上,听着公上的这一番数落,他心有如刀绞,火燎肝肠般的难受,任公上扑在他怀里嚎哭。
他双眼发直,眼泪唰唰而下,滴在公上的头上。他泪眼问苍天:天哪,我一生积德行善,与人方便,从末做过任何亏心事,老天爷为什么要惩罚我和我全家?特别是我的幺儿,他才十三岁,什么坏事都没有做过,老天爷为什么要这么对待他?
想到这里,他突然抓住公上的双臂,双眼直视着公上。公上受他举动的影响,止住了哭声,抬头望着他。
颜品文看着他的双眼,坚毅地说道:“男子汉,大丈夫,当顶天立地,威武不屈,贫贱不移,富贵不淫。不管你还能不能读书,你都要记往这几句话。虽然你现在不懂,但你将来会弄懂的。
我本想再过几年才教你的,我怕我有意外,所以现在就教你,你今天一定要给我背熟,今后会受用的。
听好,我念给你听:《孟子.告子下》有云:‘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饿其体肤,空乏其身,行弗乱其所为,所以动心忍性,增益其所不能’。”
他连续念了三遍,见公上较为记住了,又教道:“成大事者,有冤不争,不拘小节,不念亲情,不与众谋。”
不知颜品文还要教公上什么?篇幅所限,下章交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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