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宁瀚帝十年秋,帝京,馥秀宫漆花苑
刚下了一场雨,漆花苑里素白的菊花都带着颗颗露珠。放眼小苑,尽是耀眼的白菊,每一朵舒展的瓣都像是用象牙雕琢的,晶莹剔透。
孟与绪登上台阶,走进了雅致的漆花苑。
这座精致的花苑中央用淡黄色香木的围起了一个小小的阁子。阁子被一簇一簇绚烂的白菊簇拥着,如同从长满菊花的苑子里长出来的,阁梁上依稀可见绚丽的花纹,应该是门的地方只是挂着一幕淡金的纱帘,它正对着一条几乎被白菊掩盖住的砌石小路延伸到苑门。
孟与绪闻见了浓重的白菊花的振奋人心的馨香,他熟悉地挤开从小路两边伸出头来的白菊,沿路一直低着头走到小阁外,他身上带的小铃撞得叮当作响。
孟与绪恭敬地拜在纱帘外,一言不发。阁中朦朦胧胧有一人长裙盘发侧卧在榻。
纱帘里传来女人清冷的声音:“何事?”
“回长公主殿下,今日要事两件。”孟与绪低着头回答。
“说。”
“‘燃烧之水’将军所之首锦定大人寿宴花费七十万金刀,言府库空虚、无法正常运转,向皇国库借贷三十万金刀。”
“锦定”帘里的声音轻哼了一下,“锦家敛财的手段恐怕是天下人都比不上的,他会拿不出七十万金刀?”
孟与绪小声说:“恐怕是……”
“不用你说,锦家干的那些事我都知道。”女声冰冷,“这几年他收拢了不少零碎的权力,恐怕现在他锦家跺一脚帝京也要颤三颤。”
“依长公主言,这金刀要借给锦家?”
“借。皇室微弱,不宜现在和他翻脸。”长公主的声音突然疲惫了许多,“帝京是一个巨大的泥潭,宁氏现在是一块沉在潭底的玉,必须要有人放火点燃这个泥潭,把里面的泥浆蒸干,玉才能得以脱身。”
“泥水怎么点得燃呢,公主。”
“第二件事,”孟与绪不敢多言,继续恢复公事,“镇北将军安晋元,曜将秋束星现已进入帝京城,求见长公主。”
“他们回来了?”女声泛起了些波澜,似乎喃喃地自语:“燃烧之水啊……”
“长公主?”
“孟与绪,你知道将军所的称号是谁取的吗?”
“小臣不知,莫不是安晋元大将军?”
“晋元哥哥不是水,也不会燃烧……现在,让萧相随取万织裙来。”伴随着一阵轻轻地摩擦声响起,淡金色的纱帘被从里面撩开,露出一个皮肤白皙莹洁如玉的女子,像一个瓷娃娃一样,头上垂着的淡紫色宝石坠更给她的惊艳增添了几分魅惑。她这么出现在这个花团锦簇的花苑里,突然周围千百朵花都黯然失色,“我更衣去见他们。”
很难想像这么一个看起来十分稚嫩的女子就是现在总览九廉事务的长公主宁歌。
“是。”
孟与绪心跳的厉害,但他不敢抬起头。
沁人心脾的菊香围绕在孟与绪鼻边,他起身走出花苑,身上带的小铃撞得叮当作响。
“那个人就是,燃烧之水啊。”宁歌抬起头来看着远方的蓝天,露出了如释重负的表情,似乎看到了明天。
馥秀厅。
“晋元哥哥。”宁歌拖着长长的紫色长裙笑靥如花地朝安晋元跑了过来,华贵的裙角将将要扫到地面。
宁歌此时身着绣锦重花深紫色的万织裙,她停在安晋元身前,微微地笑着,带来一股馥郁的花香气息。
“殿下。”安晋元单膝跪地笑了笑。
“秋大哥也在。”宁歌看向秋束星。
“殿下。”秋束星也半跪下。
“晋元哥哥、秋大哥,都起来吧。不是说过见我不要跪的嘛,这样反倒生分了。”宁歌脸转回去,两眼如水地看着安晋元,“晋元哥哥怎么回来了?”
“我让他回来的。”秋束星站起来,拿过身边的陈列台上的一个沽南进贡的金纹瓷花瓶认真地把玩着,“蛮王锡长勒?叶?黎一个月前刚刚去世,现在蛮大都内仅有蛮王叶黎的三个女儿坐镇,各君争权内讧尤不及,也没有闲心攻打镇北关。”
宁歌的笑容僵了一下。
“可是我听说,蛮王叶黎还有一个叫叶德勋的儿子被人唤作‘白叶王’的……”
“白叶王不在军中。”秋束星瞥了宁歌一眼,“白叶王从小就不在蛮大都长大,极少露面,蛮族十二君都不一定见过他。即使他出现,谁会理会一个没有势力只有血统的孩子?”
一边静静听着对话的安晋元突然眨了一下眼睛。
宁歌没有说话,只是淡淡地笑。
“帝京很乱吧?”秋束星把瓷瓶放回陈列台。
“啊?”宁歌一愣,“是啊。”
“这种动荡的天下,殿下如果多一支强力的军队在身边威慑住蠢蠢欲动小人便可高枕无忧。”
“哦?”宁歌笑,“原来秋大哥是为我着想,那小女子多谢秋大哥了!”
“晋元。”秋束星转身。
“啊?大哥!”安晋元从呆呆地听着两人的对话。
“我回东山祠一趟,你就在这里陪着殿下,殿下也安心些。”
“哦……好的。”
“殿下,下官告退。”秋束星右手掌放在左胸前朝着宁歌鞠了一躬。说罢他转身推开木门,门被推开的一瞬间刮进厅来一阵桂花扑鼻的清香气。
秋束星皱了皱眉,跨步出去从外面关上了门。
“晋元哥哥你看你看!”宁歌开心地看着手里捧着的一丝微黄的桂花,“桂花瓣!随风飘来了!”
“啊,是啊,桂花。”
“你不是说过你喜欢桂花的吗,”宁歌轻轻握住安晋元的手,“我特地种了一园清雅的桂花,我带你去看。”
安晋元身子震了一下,脸上慢慢泛起微红。宁歌那只柔软温润的小手被他握在手里,他突然感到了一阵暖流流淌,全身都暖和极了,就像喝了蛮族最烈的酒“烧冬”似的。宁歌推开门带着安晋元向桂花园走去。
当握上安晋元的手之后,宁歌就好像失声了,一路上她都只是默默地拉着安晋元走着,没有说一句话。
她走在前面拉着安晋元的手,安晋元只看得到她轻盈的背影,和一对红透了的耳根。
苍白的天空下秋天微风清爽,被吹动的叶都飒飒地响。到处种的槿花都开遍了,一路上眼里尽是浓艳的颜色。卷过落花的秋风带来了一股糖果般的气息。
“哈,你看,到了吧。”宁歌突然结巴起来。她背对着安晋元站在一棵金黄叶落了满地的梧树下。
“宁歌。”安晋元出声轻唤。
“嗯。”宁歌没有回头,轻轻嗯了一声。
“宁歌。”
“嗯。”
“宁歌”
“父王驾崩的时候我九岁,你十一岁,当时你说你会保护我。那年的秋天风很凛冽,你把我藏在这棵梧树上,独自面对叛贼王子袭。”宁歌小声地说,“那几个夜晚我都很安心,因为那个令人瑟瑟发抖的秋天,你整个夜晚都会守在我身边。我当时静静看着你的背影就对自己说‘嫁给他吧,有他在你每一天都会这么安心’。”
“……”
“去年秋天你离开帝京之前,在这里送给了我一个蛮族木刻,刻的是我。”
“……”
“晋元哥哥?”
“嗯?”
“你喜欢我吗?”
“……”
宁歌突然放开安晋元的手,转过身来紧紧抱住安晋元温暖的身体,安晋元看到她的眼睛水盈盈的。
“我喜欢你。”她小声的说。
.远远地一声声梆子传来,每一声都仿佛敲在人的心头,倍添哀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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