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冬末,黄昏,洗砚城。
闪烁的雪花从洗砚城的上空悠然地落下。
每年春节都是这样,洗砚城的年味每年都很浓郁。天上昏沉沉的,远处阁楼上两盏红色的灯笼随着风的到来而轻笑摇晃。街面上迎春剪花被风吹散得散得满地都是。街道两边竖着飘满了雪、窗口透出灯火的屋子。
不必说长街短巷中不时悠悠飘出清唱的小曲,就是现在弥漫在干冷空气中的噼里啪啦的爆竹响声就能让人感到许多暖意。
偶然有马车摇摇晃晃的滚过雪地,两个车轮把完整的雪地分割开。车棚和车连接的地方木头挤压得嘎吱作响。车里传来男人的大笑和女人的娇嗔。
星懒洋洋地躺在九天湖边停泊的一张莲蓬舟上。九天湖里已经什么植物都没有了,干净的湖被用雪擦过了一遍。从他这个位置可以听见旁边挂着灯笼的酒楼新请来那个说书先生的粗嗓门。他百无聊赖地看着远处灯火辉煌的酒楼,听着酒楼传出来的声音,说书人的声音真像极了他秋天曾经逮过的乌鸠的惨叫。
星是个看起来十六七岁的男孩,眉色很浓。他身着利落的青衣、戴着斗笠。
星右手托腮拄在船板上,左手剥着手里的莲蓬,然后把清香的莲子扔进嘴里。
雪花很大,落在他周围的船上,也落在他的身上,不多时斗笠已有些重。把斗笠取下来抖雪时,他突然感觉到了什么:船轻轻抖动了一下。波纹从船另一头的水面荡漾开来,就像有人踮着脚尖跳了过来。
“小星小星!猜猜我是谁!”有人扑上来一把捂住他的眼睛。
星呆了一下,他听得到身后的女孩轻轻的呼吸,随即轻笑起来“是涵涵吧。”
女孩放开了手,向后扬了一下她漆黑的长发,赌气地坐到了星身边。
“不是涵涵,是宁韵!韵韵!”女孩拉着他的手掌晃了晃,“喂,涵涵是谁!”
“以前养的一只小猪。”
女孩咯咯地笑了起来。
“要不要?”星把装莲蓬的布袋递了过去,“今年夏天摘的。”
“放这么久都臭了!”宁韵撅起嘴却伸手拿起了一颗。
两人沉默起来,只听得到雪花碎碎的落地声。
“今天春节,”星突然说,“想放爆竹吗?”
“不知道。”宁韵说“我记得以前春节的时候我妈妈总是会给我和姐姐买来孔明灯,让我们把心愿写在上面,我就写‘希望妈妈姐姐和我永远在一起’‘希望我能永远住在鹤唳城’”女孩看着远方,有些黯然“可是她们都死了,鹤唳也变成了一个令人恐惧的死城。”
她转过头来,惊讶地发现星正一动不动地盯着她.
“看什么!”宁韵瞪起眼睛,“听起来很有意思吗?”
“我们去买孔明灯。”星抓起她的手跳下船,“然后去南街找小晋元他们。”
多少年后宁韵依然清楚的感受到,当时整个世界都是透心的冷,只有他的手心是温热的。她紧紧握住那点温热。
宁韵蹦蹦跳跳,抓紧了星的手,她边走边哼着她自己编的歌。星没有听出来,那歌声中有一声似有似无的叹息,和歌声一起被抛在街面上。
星感觉头有些晕乎乎的,将近的夜、远处飘散的笑声和女孩轻轻的哼唱好像一股美酒,流淌在洗砚城的街上。
星牵着宁韵的手挤进汴梁街。这是条节日里最为热闹的一条街,周围尽是喧闹的人声,夜市的摊子华丽的灯笼,金色的光辉从纸糊的红皮透出来。有的摊子吆喝着特色的鸭汤,有的摊子叫卖着精致的糕点,有的摊子上则是贩卖着精巧可爱的小玩意。。
星左右看了半天,没有看到卖孔明灯的,卖风筝的倒是有不少。
“找到没有啊?”宁韵一边嚼着星给他买来的小豆饼一边含糊不清的问。
“没呢。”星眉苦脸地回答,这里竟然没有孔明灯,这里的人都不会放的吗!
“那算了,先去南街找那两个家伙吧。”宁韵吃完了小豆饼,把纸包扔了。
“也行。”星有些失望。
二人转身往外街挤的时候,宁韵听见身后传来几声清脆和一些叫骂的声音。
宁韵转身。
“你看你看!”宁韵兴奋地指着一家赌馆,“好玩极了!我们去好不好!”
“女孩子去赌馆怎么好!我们还是去南街大柳树那里找……”
“我先去,然后你带着他们来找我!”宁韵横横地切开人群往街边的赌馆跑去。
“要死哦!”
“哪家的小姑娘这么不懂礼仪!”
“真是的。”
她的身后被推开的人骂着,而星眼睁睁地看着她蹦蹦跳跳的背影转入那家赌馆。他叹口气摇摇头,继续向南街前行。
......
骰子在木盅里摇得响个不停,周围围的一圈人眼神直直地盯着,恨不得看穿木盅。啪的一声木盅被按在桌子上,桌上忽地寂静。摇木盅的女孩环视四周,威风凛凛地一挥手:“买定离手!”
星和另外两个男孩惊恐地看着女孩像个混迹赌场多年的老赌棍一般的表演。
“你带钱了没?”星悄悄转向旁边两个男孩。
“带个毛!”较大那个男孩回应,“就等着你们请我吃饭了!”
“我有一个金刀。”小一些的男孩半天从怀中摸出一小块金刀捏在手中。
“那完了!”星跺了跺脚,“我只有四个金刀钱都被阿宁抢去下注了。”
“……”
“你看阿宁右手在桌子底下干什么!她那是出千!完了,被抓住就完了!”
“嘘,闭嘴。你再嚷嚷所有人就都知道了。”
......
“我靠。”林微从窗口看着楼下聚集的越来越多的人欲哭无泪,“你们赌骰子就赌骰子,还出千。出千也就算了,赢到那么多钱还不走!还被人家发现了,最后还把人家给打了!你说你们都干的是什么事啊。”
一个时辰以前宁韵出千被人发现,于是四人成为众矢之的,伴随星“跑啊!”一声大喝几人瞬间消失在赌馆里,四人弯着身子冒着风雪在夜色里狂奔。追来的人在身后拼命咒骂着,眼看就要追不上了。
星带着几人来到一家看起来挺大的酒楼,上题“收云楼”。
“伙计,二楼清水居,包了包了!”星喘的不行,他从刚刚赢的钱里拿出三个金刀拍在柜台上,“三碟豆饼,一锅鸭汤,一只烤鸭一壶酒!”
清水居是个大包间,里面放着一张红豆木的小桌和一些编制得滑顺的草席。四人围在桌子边上,等着菜上来。
菜刚上了没多久,便不知道被他们打了的那个似乎有些势力的家伙怎么知道了他们在清水居,便找来十几个家丁围住了收云楼。于是有了林微望窗叹息那一幕。
“不是我赢钱了哪来的金刀吃这顿饭?”宁韵看着星,似乎漫不经心的说。
“明明是出千才赢钱的,这么做风险未免…”星嘟嘟囔囔。
小晋元深以为是的点了点头:“正是。”
宁韵冷哼一声。
星起了一身冷汗:“其实就是那王八蛋故意找茬,看他敢上来我揍死他!”
小晋元也脸色发白:“对对对,大哥说的是!二哥你觉得呢?”
林微对这两个家伙有些无语,他认真想了想,说:“其实这事我也有责任,不止是阿宁一个人的责任。”
“大家看!”林微轻轻推开朱漆雕花的窗子,小心地露出眼睛,指着带头那人压低声音,“你们看那人是不是有点眼熟?那就对了,那就是今年夏天我带你们去偷莲子的那个莲池的少主人。”
“原来是来找你的!”星指着林微一脸义愤填膺,“原来是你害了我们!害我们错怪了阿宁!”
“我靠等等,你这是……”
“确实是二哥的错。”小晋元点了点头。
“……”
“那咱们怎么办!”林微从怀中掏出一个纸包,打开后把里面的一小撮黄色粉末倾进酒杯里,然后拿起杯子晃了几下才喝了一口“咱总不能一直躲在上面吧!”
“为什么不能!”宁韵站了起来。她叫来掌柜:“刚才的东西,同样的再上一遍!另外,清水居我们要用到明天,不要让一些奇怪的人上来!”说着她把金刀钱一个一个的放到掌柜手心,放到第十次的时候她问:“有问题吗!”
“放心!姑娘!放心!”掌柜看到十个金刀嘴笑得都合不拢了。
赶走掌柜后宁韵坐下:“我就不信他们能等到明天清晨!”说着她得意地拍了拍扎在星腰间的钱袋,里面装的是她赢得上百个金刀钱。
“先别管了!”星把瓷杯在木桌上磕了几下,“今天是春节,开心点!”
说罢仰头灌酒。两股透明的酒液从嘴边流下。
深夜,收云楼,清水居,杯盘狼藉。
小晋元和林微已经醉得像两只螃蟹张开了四肢倒在了地上,星看着窗外发呆。
宁韵轻轻用手指捅了捅星,“小星!”
“怎么了。”星转过头来,看到阿宁的手心里放着一小串桂花,“真漂亮。”
“哈哈,我刚刚跑到掌柜的花园里摘的,”阿宁也喝了酒,脸上晕出鲜红的色彩:“我把它送给你,你快戴在头上。”
“啊?”星愣了一下。
“快快快!”
“哦,好吧。”星接过花,轻轻把花塞进头发里。
“哈哈哈!”宁韵眯着眼睛笑,“小星!小星,小星......”
星呆呆地看着伏在自己腿上睡着的女孩,迟疑了一下,慢慢把手放在她的头上。半天,星的脸上荡漾出一丝笑容,从嘴角慢慢扩散开。他没注意到早已喝醉倒地的小晋元和林微两人偷偷睁开眼睛对视一眼又慢慢闭上。
很多年以后,每当星看到盛开的桂花,就会想到那年的洗砚城,那天春节,那个女孩笑着说这花送给你的刹那,想到那个静静伏在自己膝上睡着的女孩,她洒落了一瀑的长发,就像水中的夕阳粼粼的光影,那么的温暖和令人怀念。
(https://www.mangg.com/id39050/2090551.html)
1秒记住追书网网:www.mangg.com。手机版阅读网址:m.mangg.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