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殡仪馆最近遭了贼。殡仪馆里其实没什么值钱的东西,除了那两台老旧的冷藏柜还能卖几个钱外,其他的,白送都没人要,就连何破烂也不要。(注:何破烂,姓何,名不详,本镇著名破烂王,专营破烂,白手起家,在破烂堆里摸爬滚打了若干年,不抛弃不放弃,终于在我们这块弹丸之地成就了一番破烂伟业,小镇上的破烂收购,基本被他垄断,何破烂的破烂事业,在小镇如日中天。他发迹后,大家又开始羡慕而嫉妒地叫他:何百万。)
殡仪馆里丢的东西,并不值钱,当然这是对活人而言,对死人,就该另当别论,因为殡仪馆里丢的,是些元宝蜡烛之类的东西。这些东西归大嘴管,平时码成一堆,放在办公室的一个角落里,要说少了几串元宝几根蜡烛,没人发现得了,偏偏那天凑巧……
那天下午大嘴是最后离开殡仪馆的。中午局里的赵副局长来电话,说明天是他老爹的祭日,要来拜祭,让大嘴备些东西,他明天要用。大嘴临走前,拿塑料袋装了些元宝纸钱黄香爆竹之类的东西,就放在那堆祭品上面。做完这些,大嘴锁好门,走了。
第二天上午,领导一家来到殡仪馆,在张阿八的办公室里扯了几句闲话,要上山了,大嘴赶紧屁颠颠地跑去拿昨天备好的祭品,才跑进放祭品那办公室,大嘴愣了:昨天那包备好的祭品,居然不翼而飞。
哪去了?昨天明明就放在这堆东西上面。大嘴嘀咕着,在办公室里找了一圈,没找着,屋外张阿八已经在鬼叫:“小武,在搞什么哪,快一点!”
“来了来了。”大嘴应着,赶紧又拿了个塑料袋,胡乱装了些祭品,小跑出门,张阿八陪着领导一家,已在院子里等着了。
张阿八看见大嘴,立刻迎过去,一把夺过大嘴手里的塑料袋,瞪了大嘴一眼,转脸一副灿烂的笑脸,把祭品递给领导夫人。大嘴早已习惯张阿八这套,连张家祖坟也懒得刨了,切了声,表达他的不屑。
“小武,你怎么回事,不是让你昨天就备好的么?磨蹭这么久,赵局老婆都有点不高兴了。”领导一家上山后,张阿八逮着大嘴一通质问。
大嘴正要说是东西丢了,想想不能这么说,反过来问张阿八:“张所,昨天下班以后,你来了单位没有?”
张阿八没料到大嘴会这么答非所问,愣了下,说:“我来单位?大晚上的我来单位见鬼呀?哎,我说小武,你你你,你没事吧,啊?”张阿八见大嘴一脸古怪,丝毫不见平时和他对着干那股劲,很不习惯。
大嘴若有所思地摇摇头,没说话,转身往办公室去了。张阿八云里雾里,目送大嘴走进办公室,半天憋出一句:“这小子中邪了吧。”
大嘴回到办公室,仔仔细细找了一圈,结果一无所获,那包祭品,的确没了。昨天大嘴最后走,今天大嘴最早来,办公室的门昨天是他锁今天是他开,因此可以肯定门是锁好的,而办公室的钥匙,除他外,只有张阿八和老猪有,张阿八是不可能来拿了,至于老猪,那更不可能,老猪昨天上午才去的外地,给殡仪馆采购新的冷藏柜。
那就是遭贼了?可门是好好的,门锁也没有异样,窗户是关着的,里面的插销还插着,玻璃根本完好无损。就算这贼神通广大,开锁无痕,也没有理由拣这些玩意偷吧,再算这贼有此怪癖,可这一大堆呢,为什么不全偷走或多偷一些,偏偏只拿掉那一包呢?
难不成不是人?
“据我分析,拿掉这包东西的,呃——东西,肯定不是人。”在听完大嘴的叙述后,猴子肯定地得出这个结论。
大嘴摸着下巴,点着头说:“我也是这么想的。”
“会不会是老鼠叼走啦?”郭薇觉得有这个可能性。
我点点头,一本正经地说:“嗯,还是只会遁地术的神鼠。”
大嘴瓮声瓮气地来了一句:“蓝皮鼠。”
猴子故作惊诧,叫起来:“这么说它还有个共犯?”
我顺着演:“哪个?”
“大脸猫哇!”
我们大笑,郭薇白了我一眼,问:“你们就这么肯定不是老鼠?”
我告诉她:“那间办公室我们太熟了,整间屋子,根本没有老鼠洞,窗户又是关着的,老鼠进不来。”
郭薇打断我:“那门呢,门总该有缝的吧?”
我说:“门下面倒是有条缝,可那条缝,除非那老鼠把自己拍扁了,才可能进得来。你想就这么一道缝,一只老鼠,怎么可能钻得进来?退一万步讲,就算那老鼠会缩骨神功,钻进来了,这么大包东西,又怎么能拖出去?”
大嘴插嘴说:“没错,再说如果真是老鼠,它总会乱咬乱啃,但办公室里干干净净的。”
“哎!”猴子突然拍了下大腿,说:“你说那个赵局来的时候,你们几个在张阿八的办公室里聊了一会,是不是在那一会,有人进办公室把那包东西拿走了?”
大嘴想也没想,摇着头说:“不可能,就聊了几分钟,并且当时我根本没进屋里,就歪着身子靠在门口扯了两句,别说人,连只鸟飞进走廊来我都能看到,你们又不是不知道,两间办公室中间只隔了一间值班室,这么点距离,如果真有人,我怎么可能发现不了?”
我问大嘴:“以前有没有少过这些东西?”
大嘴说:“那哪个晓得,一堆东西乱码在一块,如果真少了点什么,谁都不知道。”他话刚讲完,又叫起来:“哎,凡子,你的意思是,这些东西丢了其实不止一天两天了?”
我点点头:“有这个可能。”
大嘴皱着眉头:“这平时我还真没注意啊。”
猴子不同意,甩甩手说:“哎,我估计不太可能,那堆纸钱元宝啊什么的虽然多,但如果每天都拿一点,时间久了,傻子都能看出来。”
大嘴说:“这倒不一定,业务时不时来一下,这些纸钱啊什么的时不时用一些,如果不是存心留意,那还真发现不了。”
猴子没做声,大概是觉得大嘴说得不错,这时郭薇说:“哎,你们就别在这瞎想了,要不从现在开始留心,把放在最上面的东西做个记号,过一个晚上,看看会不会少。”
“唔,老夫正有此意。”大嘴点点头,装腔作势。
“如果少了怎么办?”猴子这一问,让我们面面相觑。
大嘴望着我,征求我的意见,我想了想,大声说:“少就少了,少了再说!”
结果没少。
此后几天,都没少。没少最好,少了又不免让大家疑神疑鬼,尤其是大嘴,他说这以后晚上还得值夜班,如果办公室不干净,那人一晚上呆在隔壁的值班室里,神经高度紧张,这夜复一夜的,还不得搞出毛病来?
谢天谢地谢菩萨,没少。那袋离奇丢失的祭品,王师傅的解释是:被路过的野鬼顺手牵羊了。怎么讲哩,姑且信之吧。但愿只是小事一桩。
老猪买回来两台冷藏柜,殡仪馆原有两台,其中一台坏了,坏到没法修,这样算来,殡仪馆现在就有了三台冷藏柜,较之以前,多了一台。
新的冷藏柜装好后,张阿八很兴奋,对老猪和大嘴说:“看看,我们的业务欣欣向荣啊。”
大嘴差点喷出来,说:“张所,才三台破机器,就欣欣向荣啊,别说起其他地方了,就是J市,都有好几百台。”
老猪在一旁点头不已:“没错,冷藏柜多少就不讲了,我们连个最基本的火化设备都没。”
张阿八心情不错,乐呵呵地劝慰两个手下:“哎,你们又不是不知道,我们这鸟蛋大个地方,放个屁就能熏到半城人,业务做到现在这样,不错啦。”
见大嘴和老猪不做声,张阿八又为他俩展望了下美好未来:“星星之火,可以燎原嘛。”
关好停尸房的门,三人朝院子里走去,经过大厅时,张阿八停下了脚步,面朝大厅,忽上忽下打量了几眼,眉头皱起来:“你们说,这大堂是不是有点太旧了?”
大嘴抢着说:“岂止旧,简直是又旧又破,这屋顶都漏了,平时还好,一下大雨,里面就漏,没业务时还无所谓,做业务的时候,家属牢骚怪话。”
老猪接过话,说:“是啊,小修过几次,没用啊,我看要大修才行。”
张阿八同意老猪的话,点着头说:“嗯,那就大修,这老漏雨不行,我们是服务行业,服务至上嘛,还有这大堂看起来也太旧了,影响我们单位的形象,那这样,老猪啊,这事你来办,找个工程队,好好搞一搞。”
“好!”老猪答应得十分痛快,他就爱干这些。
翻修大厅,这工程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工头说了,全部搞好,估计得半个月,在这段时间里,殡仪馆接了业务,那灵堂就没法设在大厅了,只好用防雨布在院子里搭了个临时的棚子,代替大厅。这样一来,死者家属多有不满,牢骚说花那么多钱,却要在破棚子办事守丧,白天还凑合,到了晚上,这十一月下旬的山里,冷就不说了,那山风一刮,棚子哗啦啦地鬼响,吓死人。
家属们跑去找大嘴讨说法,大嘴没辙,跑去请示张阿八,张阿八表现得很大方,手臂一挥:“给他们打八折!”
这天轮到大嘴值夜班,照例我和猴子去陪他,三人在值班室瞎聊,磨到近凌晨1点,肚子饿了,这才发现忘记了准备些吃的。大嘴从口袋里摸出一百块,同车钥匙一起拍给猴子,说:“猴子,去搞点夜宵来果腹。”
我大笑:“哈哈,还果腹,*!”
大嘴憨笑不语,表情颇为得意,为他幽默的成功。
猴子拽拽我:“凡子,一起去吧。”
我还没说话,大嘴冲猴子骂道:“*,去买个夜宵也怕?!”
猴子不服气:“靠,那你不去买?”
大嘴说:“这有业务,万一有事找我怎么办?”
猴子还想说什么,我赶紧打断他:“好了好了,屁话少说,走,猴子,我们觅食去。”
我和猴子刚跨出走廊,大嘴在后面叫起来:“喂,快点回来啊,等着果腹哪!”
“果个屌,他妈的饿死你。”猴子小声骂了句,大嘴没听到。
院子里搭着棚子,车子无法开进来,停在大门外。拾阶下了走廊,经过棚子时,我往里头瞄了眼:大概是燃香和烧纸的缘故,看上去云雾氤氲,颇有些神秘和诡异,守夜的家属不多,好像只有四个人,坐成一圈,大概累了,个个耷拉着脑袋,昏昏欲睡。
上了车,猴子开车,到城区后,我们找了家没打烊的小饭馆,炒了四个菜,又提了三瓶啤酒。
回到殡仪馆门口,车还没停稳,我透过车窗看见,院子里居然一片漆黑。停电了?我赶紧捅了捅猴子:“喂喂!”
“干嘛?”猴子正忙着拉手刹。
“你看,怎么停电啦?”我放下窗户,探出脑袋往殡仪馆里看,里面黑得吓人,寂寥无声。
“还会?”猴子有点惊讶,凑过身来看:“咦,真他妈的,真停电啦?”
我看着乌七八黑的院子,说:“也不对啊,就算停电了,怎么连个蜡烛光都没有?”
猴子说:“也许刚停吧,他妈的吓死大嘴。”
“走,下车,拿上菜。”我招呼着猴子,拎起啤酒,先下了车。
这天晚上天黑得出奇,别说月亮,连星星也看不到一颗,车灯关掉后,四周墨黑一片。我举起手里的啤酒在眼前晃了晃,靠,伸手不见啤酒。
我慢慢将手放下,往院子里看去,眼前就像被蒙了块黑布,我突然意识到:即便停电,灵堂里应该是时刻点着蜡烛的,怎么可能一丝光都看不到?
可是现在……
我感到脖子后面嗖凉嗖凉的,头皮一紧再紧。
“喂,站这干什么,走哇!靠,真他妈的黑。”猴子猛地在我身后来上这么一句,吓得我浑身一颤,手里的啤酒差点没摔掉。
“猴子,我觉得不对劲。”我没迈步,用胳膊肘拦住了正要往院里走猴子。
猴子马大哈,还没发现不对头,问我:“怎么啦,见那什么了?”
“你看,院子里,一点光都没有,灵堂里是点着蜡烛的啊,还有,这么长时间了,里面也不见任何动静,你说,怪不怪?”
“对呀,我怎么没想到。”猴子恍然大悟,缩着脖子往院子里打量。
视觉已经开始适应黑暗,虽然看不清,但不至于像刚才那样瞎了,我想起车上有手电筒,对猴子说:“猴子,去车上拿电筒来。”
“哦,好。”
很快,一束光线自我身后射来,我转过身,看见猴子一手举着电筒,小心翼翼地往院子里左右乱照,另一只手,却空空如也。
“哎,你怎么没拿菜啊?”我问他。
猴子把电筒移到我身上,说:“放车上,先进去看看,等会在拿呗。”他故意说得轻松,我却听出来他的声音有点发颤。
我低头看了眼手上的啤酒,向车子走去,猴子叫:“凡子,干什么去?”
我头也没回:“放啤酒,拎手上不方便,哦,对了。”我转过身,对猴子说:“过来。”
“干嘛?”
“把车门打开。”
“没锁。”
嗯,猴子这会心眼倒细了,不锁好,万一有什么不对劲,回头跑方便。我把三瓶啤酒放到座位上,正要关门,想了想,又拎起一瓶,然后关上车门,朝猴子走去。
“喂,你不是放啤酒吗,还抓着一瓶干嘛?”猴子很不解我的做法。
“猪,防身啊!”
“*!”
我和猴子肩并肩,缓缓向前挪了几步,挨着铁门停下来。那临时棚子的口是对门开的,我让猴子往里头照一照,借着电光,我往里看去,顿时头皮一炸,那棚子里居然空空如也!这一个小时的时间不到,里头的灵堂居然没了,守夜的家属也不知跑哪去了,只剩下了一个空棚子!
“我*,这是怎么回事?人呐?”猴子一脸惊骇,望着我。
我心跳得厉害,咽了口唾沫,朝院子里喊了声:“大嘴!”
猴子也跟着喊起来:“大嘴!大嘴!”
“大嘴!喂!有人没有啊!”我和猴子喊了近两分钟,没得到任何回应,殡仪馆里看上去根本没人,值班室内的灯也是灭的,四下一片荒寂。之前的灵堂,守夜的家属和大嘴,就像在这一小时内全部蒸发了!
“凡子,我们是不是在做梦啊?”猴子一个劲地往我身上靠。
我使劲揪了他一把,猴子跳起来:“哎哟,你干嘛?!”
“告诉你不是在做梦。”我回答他。
“这这这……”猴子开始结巴了。
“他妈的不是大嘴在耍我们吧。”话才出口,我就意识到自己讲了句蠢话,大嘴哪有这样的本事,发动群众把人家灵堂都给撤来和我们来玩躲猫猫?
“怎么可能。”猴子在一旁说。
我无语,和猴子小眼瞪大眼,眼前这一切,太诡异了。天很冷,我却感觉自己的后背在冒汗。
在门口杵了会,我提议:“要不要进去看看?”
“啊?这个……”猴子很犹豫。其实我根本没想进去,不过是随口一说,眼下这种情形,要是没头没脑地闯进去,天晓得会发生事,我不想冒这个险,更没这个胆。
“我*!”突然猴子骂起来。
我莫名其妙:“*什么?”
猴子一边摸口袋一边说:“你说我们两个傻蛋,在这站了半天,不晓得打个电话给大嘴啊。”
猴子这一说,我忍不住在自己额头上拍了一下:“靠,怎么这个没想到,吓傻了!”
猴子摸出手机,正要拨号,却愣住了,我催他:“快点呀!”
猴子没说话,直接把手机屏举到我眼前,我一看,也傻了,居然没有一格信号,我急忙掏出自己的手机,同样没信号。我惊呆了,猴子张皇地望着我,喉咙里发出咕隆咕隆的声音,却一句话也说不出,这殡仪馆以前信号是不好,可是也不至于一格信号都没有啊。
“傻站着干嘛,闪啊!”我拽了下猴子,拔腿朝面包车跑去。
一路飙驰,回到城区后,猴子在路边把车停下,点起烟,对我说:“凡子,我觉得是不是里面出事了,然后他们就全跑了?”
我摇头:“怎么可能,真出什么事人要跑,还有时间去撤灵堂?还撤得这么干净?还有,出事了,大嘴怎么可能不打电话给我们。”说到电话,我赶紧往口袋里摸,掏出手机,信号满格。
“哈,信号有了!”我高兴地叫起来。
“我的也有信号了。”猴子看着自己的手机说,他话音刚落,手机响了,我伸头去看,来显是大嘴,猴子看看我,却不按接听,我催他:“接啊,看我干嘛!”猴子这才按下接听,把手机放到耳边。
“喂!”一声怒喝从手机上端传出,气壮如牛,猴子如雷贯耳,忙不迭把手机放远。
“我*,你们两个死哪去了,手机怎么现在才打通!”没等猴子开口,大嘴就在电话那头叫骂起来。
“你在哪啊?”猴子问他。
“我*,你说什么呐,我他妈还能在哪?在单位啊!”
“啊,你在单位?!”
“屁话,哎,我说你脑子被鬼敲了还是怎么地,凡子呐?”
“在我旁边啊?”
“我*!夜宵买到没?”
“买了。”
“那快回来啊,饿死老子了!”大嘴气哄哄的。
“好好好,你等会,马上到。”
“快——点——!”大嘴又吼了一嗓子,中气十足,这他妈哪像快饿死的样?
挂上电话,猴子皱眉望着我,问:“怎么办?”
我说:“还能怎么办,再回去呗。”
猴子挠挠后脑勺:“如果回去,还是没人怎么办?”
“管他,回去看看再说。”
“嗯。”猴子应着,发动了车。
回到殡仪馆门口,我和猴子惊愕地发现,一切又恢复了,院子里灯火通明,棚子里的灵堂依旧,守丧的几个人似乎在聊天,听见面包车的响动,朝我们看来。走廊上有个人影在晃动,十有八九是大嘴。
“那个好像,没事了。”猴子对我说,语气居然有些不确定。
“嗯,下车。”我说。
我和猴子拎着东西下了车,刚跨进大门,在走廊上翘首企望的大嘴就鬼叫起来:“我*,我说你们俩个,死哪去了。”边叫着,大嘴三两步迎上来,从我手上接过两瓶啤酒,嘴里喋喋不休:“叫你们搞个夜宵,搞了快两个小时,再晚点,就要吃早饭了,哎,我说你们去逛发廊了还是去哪了,手机都他妈不在服务区。”
“进屋再讲。”我没和大嘴废话,快步往值班室里走,猴子三两步赶上我,把大嘴一人落在后面,大嘴嘟哝:“两根屌毛而已,扮什么酷。”
看来大嘴的确是饿狠了,才进值班室,也不罗嗦了,把手里的啤酒往桌上一放,从猴子手中夺过装着快餐盒的塑料袋,摆在桌上,三两下打开,筷子也不拿,直接用手捏了块鸡往嘴里塞,“唔唔,香,他妈的爽。”大嘴一口气吃了好几块,这才想起来用筷子,他手指在报纸上胡乱蹭了几下,正要拿筷子,见我和猴子一动不动,瞪着眼问:“哎,你们两个,怎么回事?”
猴子问他:“我们出去的时候,这里有没有出什么事?”
“出事?出什么事?”大嘴很诧异地望着我和猴子,用筷子指着我们问:“哎,我说到底怎么回事?你们两个怎么神经兮兮的?”
听了大嘴的话,我向猴子看去,他也正向我望来,猴子的表情十分怪异,我看不见自己的脸,但毋庸置疑,此刻我的表情,比起猴子,好不了多少。
难不成刚才,是我和猴子撞邪了?
“还会!还有这回事!”知道了我和猴子的遭遇,大嘴惊得大嘴一张,筷子上刚夹起的一块肉又跌回了餐盒里。“你们去买夜宵的时候,我在这一直好好的,直到你们回来,中间什么事也没发生,我*,鬼打墙,你们肯定是遇见鬼打墙了。”大嘴触电似地抖着筷子,十分肯定地说。
猴子缓缓摇了摇头,说:“我觉得不像是鬼打墙。”
我点起烟,深吸了两口,说:“我也觉得不是鬼打墙,那鬼打墙是让人迷路在原地打圈圈,但刚才我和猴子,却是,却是,那个什么来着……”说到这,我卡住了,一时找不到合适的词。
猴子接了上来:“时空错乱。”
我点头不已:“对对对,时空错乱,感觉像这个。”
大嘴一脸惊诧:“时空错乱?还他妈神经错乱咧,*,你们两个,越搞越玄乎了。”说完他偏了偏脑袋,忽然脸色一正,故作大声问我和猴子:“我说你们两个王八蛋,是不是联合起来蒙老子?”
猴子说:“你看看我的表情,像蒙你吗?”
大嘴真就凑上去看了猴子一会,点点头说:“像!”猴子对他翻个白眼,没说话,大嘴又向我看来,我学猴子,也给了他个白眼,大嘴相当无趣,点起烟,不说话了。
过了会,大嘴憋不住,说:“我记得以前我在哪看过一个讲时空错乱的事,好像说的是个国外的飞行员,这飞着飞着吧,往地下一看,突然发现地下景物都变了,他好像飞到一个城市上空,城里的那些建筑,都是古代的,哦对了,是欧洲中世纪的,他看到城市的大街小巷里到处躺得是人,有的半死不活,有的似乎已经死了,把路都堵死了,马车都过不了,看那些人的穿着,也都是中世纪时候的……好像又飞着飞着,就突然正常了,回去以后,他跟人讲起他在飞机上看到的这些,大家说那是欧洲中世纪流行黑死病时候的场景,这个好像是说,他在飞机上,突然回到欧洲中世纪去了,*,真他妈玄。”
猴子说:“这种事我也知道一些,不是说百慕大那边最邪乎吗?”说完他推推我:“凡子,难不成我们刚才真的时空错乱了?”
我说:“这个讲不好,如果真是时空错乱了,那你说,我们是到过去了,还是去未来了?”
猴子想了想,说:“管他过去未来啊,反正差不了多久,院子里那棚子不是还在的吗?”
大嘴吃了口菜,笑着说:“哎,这都什么事,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还想不明白,现在又时空错乱,搞不好再过几天,外星人他妈的我们都能遇到。”
我脑子里一团乱麻,点起烟,踱到了走廊,棚子里有人出来,放了串爆竹,院子里噼里啪啦一阵乱响,两只美梦中的鸟被惊起,扑扇着翅膀自树梢朝后山飞去。后山是坟山,它们怕不怕鬼?
“凡子,思考什么呐?”大嘴和猴子不知何时走到我背后,猴子这突然一句,吓得我打了个激灵。
“妈的,吓我一跳。”我没好气地抱怨。
大嘴笑了笑,说:“你一个人杵在这里做什么,还想再来一次那个时空错乱是吧?”
我深吸了口烟,把烟头扔到脚下,踩灭,长长舒了口气,问他们:“你们讲,这人死以后,是不是真的会以另一种形式继续存在?”
猴子想也没想,说:“那不是废话,要说以前我是不相信的,但是现在,我们遇到的怪事怕是手指加脚趾都数不过来了吧,难不成都是幻觉?”
大嘴跟着说:“我绝对确信,人死掉以后,会以另一种形式继续存在,这就是我们平常所说的……”大嘴说到这,停了,没把“鬼”字说出来,怕触了霉头。
我说:“照这样说,我们讲一个人死了,是不是也可以说这个人其实是新生了,他只不过是从一种存在形式过渡到了另一种存在形式。”
“额……”猴子迟疑了下,说:“我觉得可以这么讲。”
我还想说,却被大嘴打断了:“哎,我说凡子,我说你今天是被什么东西捋了把神经还是怎么搞的,尽想些乱七八糟,管他妈什么存在不存在的,我看你们今天不止时空错乱,神经也错乱了,走了走了,进屋,吃东西去。”说完,一把把我拽进了值班室。
吃完夜宵——毋宁说是早餐,已经凌晨四点,大嘴和猴子酒足饭饱,歪在床上前后打起了呼噜,我睡意全无,一堆为什么在脑子里翻来覆去,我想不明白,可又阻止不了自己继续胡思乱想,结果越想越糊涂。
横竖是这个世界,太奇妙了。
后来王师傅听了我和猴子这晚的奇遇后,说我们这是着了鬼道,被东西迷了眼,其实当时殡仪馆里一切正常,那灵堂啊、守夜的家属啊,大嘴啊什么的,都全在,可我和猴子因为被迷了,所以才看到殡仪馆里面一片乌黑和死寂。
王师傅说:“这东西毛恶意,就是逗你们歇哪。”
我和猴子都不认同王师傅的解释,我们觉得是时空错乱的可能性大,王师傅显然没听过这个名词,一脸莫名:“什么时空?错什么乱?”
猴子跟他解释:“这个时空错乱嘛,讲的是这个世界,有好多时空,平时哎,是互相不交叉的,但在个别时候,就会那个什么,交叉一下,这个就是时空错乱,我们那天晚上呢,就是时空错乱了,从这个时空的殡仪馆,突然跳到了那个时空的殡仪馆,晓得不?”
王师傅摇摇头:“不晓得。”
猴子清清嗓子,还想对王师傅循循善诱,王师傅却两眼一瞪,说:“什么乱七八糟的嘛,我跟你们两个小鬼讲,你们就是被不干净的东西迷了眼了,不要不信,我什么时候骗过你们?我跟你们讲,我自己就遇到过和这种差不多的事。”
“吓!还会?!”猴子本想继续和王师傅争,一听到王师傅说自己也有过同样的遭遇,立马不再啰嗦,赶紧摸出烟递给王师傅,一边说:“王师傅,你遇到什么怪事啦,讲来听下。”
据王师傅说,那会他正年轻,二十冒尖(农村人算岁数爱虚两岁,我估计,那时王师傅也就是十八、九岁的样子),跟着本村的一位师傅学瓦工,除了王师傅,师傅手下还有好几个徒弟,徒弟们年纪相仿,都是本村人,平时跟着师傅十里八村的做活,在外面做活时吃住都在一起,用王师傅的话说就是:“歇地好哇!”
一天,师徒几个在邻村做完了一趟活,师傅有个舅舅在这个村,很久没去了,说要去看看,就让几个徒弟带着工具先回去。师傅不在,几个年轻人放肆起来,一路打打闹闹说说笑笑,快到家的时候,不知怎的,大家相互比起了个头,其中两人长得差不多高,背靠背比了半天,彼此不服,就要拿出尺子来量,哪知一翻工具,几个人傻眼了,尺子找不着了。装工具的包没有破洞,口子是扎死的,说是在路上掉了,没这个可能,应该是漏在做活那户人家了。
临走时,工具是王师傅收拾的,现在丢了卷尺子,自然也要由他去找回来,还好两个村相距不远,几里地而已。那时正值七月,天黑得晚,傍晚时分,天色尚好。怕尺子找不回挨师傅骂,王师傅几乎是一路小跑,回到做活那户人家,谢天谢地,尺子果然是落在那里了。
尺子既然没丢,他心头一阵轻松,回去时也不着急了,不紧不慢地走。这时天色已暗,月亮还没爬出山头,四下一片昏蒙。乡下的土路不宽,勉强能容下一辆拖拉机,土路两旁全是稻田,沉甸甸的稻穗在夜风中发出唦唦的吟唱,风很清凉,拂散了白日的暑气,还有股好闻的稻谷香味。乱哄哄的虫鸣蛙叫,此起彼伏。
王师傅心情很好,在路边拔了根狗尾巴草,衔在嘴上,边哼小曲边赶路。约莫走了近一半的路程,一块白乎乎的东西突然出现在他眼前,那块东西大概近一米高,长方形,就立在路中央,看模样,像块碑。
这是个什么东西?
他慢腾腾地走过去,定睛一看,只感觉脑袋里轰地一声巨响,魂差点没蹦出来。眼前这块碑,居然是块墓碑!墓碑后面有隆起的一包土,上面生满了杂草,刚才因为隔得远,没看到。
这分明是座坟墓嘛!
王师傅一下懵了,这莫名其妙的,怎么就突然多出了座坟来?这条路他再熟悉不过了,从小走到大,从没见过这周围有坟墓,更何况是路中间?附近村庄有人死了,从来都是往山上抬,没谁会把坟修在这,这刚才还走了两回,怎么这一顿饭不到的功夫,就猛地跳出个坟来了?看这坟的模样,也根本是座旧坟。
难道撞鬼了?!这念头一起,王师傅顿感后背凉了大半截,头皮一抽一抽地跳,这以前吧,倒是听过不少关于走夜路撞鬼的蹊跷事,没想到今天,居然撞自己头上了,真他娘的放屁崩了脚后跟,倒霉啊。
虽然又惊又怕,王师傅的胆子到底算大,这会他还能沉住气,没跑,竟然又往前挪了几步,挪到那墓碑跟前,慢慢凑下身,想看看那墓碑上刻的字……
实不相瞒,听王师傅说到这时,我汗毛耸立,屏气凝声,屁都夹着不敢放,这时若换做是我,早他妈撒丫子跑了,哪还有心情对着那玩意搞研究?
就当我们以为会有只枯手或人头什么的从墓碑后突然探出来时,王师傅却说,因为天色实在暗,他身上又没有能照明的东西,看看路啊什么的还凑合,但要看字,却是看不清了。
看不出什么名堂,他直起腰,琢磨着该不该绕过坟墓继续往前走时,眼前的一幕让他彻底惊呆了:面前那条土路居然神不知鬼不晓地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无垠的荒草地!
路哪去了?!他慌了神,忙不迭左顾右盼,回头看时,发现来时的路依旧完好,路边有杂草,路外是稻田,没见有任何变化,再扭回头,坟墓往前,却是荒草一片。眼前的墓碑,竟像成了一块界碑。此情此景,向前还是退后,毋庸置疑。
王师傅没多想,撒腿就往回跑,因为跑得急,摔了好几跤,小腿被石头划了个大口子,鲜血淋漓(说到这,王师傅把裤腿卷起,给我们看因这留下的疤。),当时竟不觉得痛,更不晓得流了许多血,只顾没命地往前跑,跑着跑着,到了那村的村口,一个拐弯处,突然有个人走了过来,王师傅刹车不及,一头撞了上去。
“哎哟。”那人一把把王师傅推开,骂起来:“哪个死伢崽哦,屋里着了火还是怎么嘛,跑这么快!”
这声音好熟,王师傅抬头一看,高兴地大叫起来,这被他撞的人,是自己的师傅。原来师傅没打算在舅舅家过夜,喝了碗茶,就说走了,这才刚出村口,就被王师傅给撞到了。
王师傅上气不接下气,也不顾不得自己有没跌伤,连比带画,给师傅讲了刚才的事。他师傅平常就很信鬼神之说,听了王师傅的话,一点也不怀疑,师徒两个在原地杵了会,决定今晚还是不回去了。师傅领着徒弟,又回到他舅舅家,两人在那,睡了一夜。
第二天,天大亮了,两人才踏上回村的路,一个多小时后,师徒两个平安到家。沿途并没有看到路上有什么坟墓,更别提墓后那一片望不到尽头的荒地了。
说到这,王师傅砸了砸嘴,心有余悸地说:“因为这个事,搞得我后来好长一段日子不敢一个人走夜路。”
猴子开玩笑说:“王师傅你胆子这么大,当时干嘛不一直往前走啊。”
“往前走?!”王师傅的胡子差点翘起来:“你以为我蠢啊?那个鬼地方,傻子也不会往前走哇。”
我们嘿嘿地笑,没说话。
王师傅又说:“我碰到的这个事,就是着了鬼道,其实在那个时候,路是好好地,那个坟墓啊,荒草地啊,其实都毛有,但在那个时候咧,我被鬼迷住了眼睛,根本就看不到。”说到这,王师傅顿了顿,指着我和猴子说:“你们两个伢崽子遇到的事咧,其实就和我遇到的那个差不多,着了鬼道,晓得不?”
猴子望望我,我不置可否,问王师傅:“王师傅啊,你说这个事吧,如果昨天晚上,假如我和猴子没想那么多,直接就进院子里了,那会发生什么事?”
王师傅一听,摆手不已:“进不得进不得,这个哪里敢随便进去看咧。”
我刨根问底:“我是说假如,假如我和猴子真的进去了,会怎么样?还有就是,你说这种事情是被鬼迷了眼睛,我们所看到的场景,都是假的,当时大嘴和那几个守夜的家属都在,如果我们走进去,大嘴他们能不能看到我和猴子?”
我说到这,猴子猛地一拍巴掌,叫起来:“哎呀,我怎么没想到这个啊!”
大嘴正在点烟,冷不防被猴子吓了一跳,手一抖,烧到自己眉毛,瞪了猴子一眼,没好气地说:“你他妈一惊一乍的做什么?没想到就没想到哇,*!”
猴子显得很兴奋:“我是说,如果真的像王师傅说的这样,那么我和凡子第一次回来时,车开到殡仪馆门口,你们应该晓得的哇!”猴子说的“你们”,是指大嘴和那几个守夜的家属。
大嘴皱着眉吐出一缕浓烟,摇摇头说:“我不晓得,当时我应该还在值班室里,没注意,我是后来打通你们电话以后,才跑到走廊上去的,哎,那棚子就对着大门口,如果车过来了,那几个业务家属,肯定看得到。”
“没错!”猴子兴奋地又拍了一下手。
我问王师傅:“王师傅你说,是不是这样?”
王师傅显然很迷惑,歪着头想了一会,说:“这个我就搞不清啰,反正啊,你们那个时候毛进去,做得对,进去了就不好说,不好说啰。”王师傅重复着不好说,表示这种事情,真的不好说。
后来大嘴跑去问了那几个守夜的家属,都说夜里只看到一次有车过来,那却是我和猴子第二次回去了,可在此之前,他们根本没发现有车来,更别提在殡仪馆门口停过,这么说,当时我和猴子看到的,的确是一座空空如也的殡仪馆。
“时空错乱,绝对是时空错乱,不可能是王师傅说的那个什么着了鬼道。”猴子笃定无比。
郭薇说:“也许他们睡着了,不知道。”
“不可能!”猴子肯定地说:“当时我和凡子还在门口叫了好久,就算是猪,也被喊醒了。”
“时空错乱?”郭薇抿了抿嘴,自言自语地说:“太不可思议了。”说完她望向我,眼睛亮晶晶的:“如果当时我在,就好啦!”
我嗤笑:“你在又能怎么样?”
郭薇说:“我在的话,就肯定会拉着你们进去看看。”
我和猴子面面相觑,没说话,如果郭薇当时在场的话,搞不好真有这个可能,这丫头胆子虽然不大,但好奇心太强,说实话,很多时候,连我都自愧不如。
郭薇这个毫无意义的如果却又勾起了猴子的好奇心,他看着我,似问非问地说:“凡子,你说如果当时我们进去了,不晓得会发生什么事哦?”
我摸出烟盒,还没来得及打开,就被郭薇一把夺过去了,我苦笑,说:“现在讲这些还有什么意思,过都过去了……哎,这个世界,太奇妙了。”我情不自禁地感慨。
一直没插上话的大嘴终于开口了:“怪事处处有,俺们单位特别多!”
大嘴这小子说话,要么画龙点睛,要么叫人哭笑不得,这不“怪事处处有,俺们单位特别多”这话才说完没多久,就一语成谶,殡仪馆又出怪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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