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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战队长，两刻后，带你的人到吊梯口整装集合。装备弹药，上枪刃，带火种！”大副走下了指挥台，冲士兵们喊，“甲板卫队、炮兵进入战斗位置，其他人外仓下层待命！”
几个队长听到命令，都跑去通知自己的部队。快手的奉队正是甲板卫队，所谓战斗位置，就是要以飞船甲板为依托，能进行射击和接舷作战——虽然后一种从来没有演练过的战前准备。基本上，队内每行的位置都是分配好的，快手这一行的位置在船首。行长伯谦跑出了几步，然后一招手，快手就随着同伍的兄弟们一起朝船首小跑过去。
“小子！”没跑出几步，快手听到身后传来了一声熟悉的声音。是岐文大副。虽然并不知道他喊的是谁，但一听到这个声音，快手不禁加快了脚步。
“叫你呢！快手！”快手忙停住了。难道自己有什么动作做得不对？还是刚刚自己昏头昏脑撞到了军官？快手脑子里飞速的闪过各种可能，但同时，他也不忘转身过去，毕竟，长官呼唤，不应不答更是不敬。
“大副！”那么几分之一秒，快手确认，自己没犯什么错。他鼓了鼓气，声音洪亮的应了一声，然后拱手低头。
“嗯，你跟我走。”岐文看起来并不是生气了。
“是。”快手不敢不应。他微微回头看了一眼，伍长，“美人”他们都一脸的惶恐，却也不敢出声。
“其他人继续，没你们的事了。”岐文对停下来看他们的奉队士兵们挥了挥手。士兵们赶紧扭过头，跑到各自的位置上就位。
快手跟着岐文，来到了外舱最底层甲板。刚到那时，快手就感到轻微的一震，看样子，是飞船着陆了。岐文把快手带到了底层舱门门口，对他说：“一会你跟我从这出去。”
快手看了看身边，除了岐文只有两个人。这两人快手都认识，一个是陆战队队副，另一个则是舰长。
“枪刃使的怎么样？”岐文小声问快手。他们站在舰长的左手边斜后方。
“还可以。”快手如实回答。
“这就是你说的那个兵？”舰长突然扭头过来，盯着快手问。
“是的，就是他。”岐文回答。
“看起来普普通通嘛。”
岐文扭头看了快手一眼。快手茫然。“好刀见血才能开封。”岐文说。
“嗯，那就试试。”舰长平淡的又看了一眼快手，“走吧。”他对身边的路站队副说。路站队副推开了舱门。
难道是大副赏识自己？快手回忆起在舱内岐文对自己说过的话，有些莫名的喜悦。他一抬头，才发现舰长他们已经走出了船舱，大副正在回头看自己。他赶紧跑了过去。
快手第一次从底层甲板的舱门下船。在他头顶，吊梯刚被放下，一百多陆战队兄弟从上面快步鱼贯而下。他跟着舰长和大副，绕过队伍，走到了所有人的最前面，看着地面上的陆战队不断增多，汇聚在自己面前，最后组成三排纵队。而后，炮队的十几名兄弟也从吊梯上下来，四门火炮也从船舷上被吊了下来。
陆战队是归舰长直接管辖的精锐部队，装备比他们护卫营的先锋队还要好。除去统一的黑色制服，燧发步枪和枪刃，陆战队还没人配备了一把燧发手枪，以及一把佩剑，连他们的头盔也比护卫营和炮兵队高出一截。看着他们整理着身上叮当作响的装备，平时，快手都会无比羡慕，可现在，他却有一种居高临下的感觉。
“从现在起，按作战标准行动。”岐文大副站出了一步，对士兵们说。陆战队副也站进了队列中。快手听到了海浪的声音，此刻他们应该离海边不远。
“我们的目标是，东北十里处黑石村。”大副继续说着，“进村时，无比低声禁言，不要发出任何响动，以免惊动乱徒。该村内西南侧为山坡，可俯视该村，炮队在此处搭建阵地。”
快手不太理解。护卫营要精通船上各类事务，也包括火炮的操作。无论是实心弹还是开花弹，或是霰弹，威力都很巨大，但准头并不高。白天尚可根据观测计算炮弹落点，可现在黑灯瞎火的，若是往村里开炮，只能是一阵乱轰，可他们是要进村里去抓人啊，这样开炮岂不是会伤到自己人？
“领命！”虽然只出了四门炮，炮队队长还是跟了过来。他上前一步，拱手应了一声。
“陆战队分两路，从村内西北和东南两个方向进村，进村之后方可张灯点火，注意排查，要把所有人集中到村中央，不要放过一个！如有反抗，就地处决！”
“属下请问长官，所要擒拿之人，可是全村老幼不论？”路站队长本也上前了一步，可他听到命令后，却迟疑了一下。
“你要……”岐文怒不可遏。
舰长伸手拦了一下岐文，开口道：“对。这个村子乱徒很多，不如此无法清除，而且更容易伤及无辜。执行命令。”他朝着陆战队长点了点头。
队伍出发了。走在路上，快手心里无比兴奋。起初，他是有一些不安，可随着与兄弟们和舰长一起行进了一会，他便觉得，四肢的活动有些发硬，脑袋里也似乎充斥着滚烫的血液。白海湾海边的陆地，多是写长着野草和低矮灌木的平缓山坡，十里路没多一会就走到了。在山坡上，借着从云缝里渗出来的一点月光，快手看到黑石村就在坡下。
火炮被架设在了坡顶，陆战队则分成两部分，一队由陆战队长带领，另一队由舰长亲自率领。而与之前安排有些出入的是，在到达坡顶时，岐文大副主动要求留下二十名士兵留守在山坡，防止乱徒铤而走险，煽动村民与部队对抗时无人接应。舰长很赞同这个安排，快手也被岐文留了下来。
“知道为啥带你来不？”快手跟着二十名陆战队的兄弟们一起蹲在山坡的草丛中，他身旁就是岐文大副。
“小人不知。”快手仍然在兴奋着。越是接近黑石村，他越是兴奋。他并不清楚为什么，可能单单是因为这是一次真正的任务。他之前还在为自己要去抓那些老人、妇孺感到彷徨，可他就走了这一路，心中的不安竟然全部没有了。此刻，他连回岐文的话都是带着一股兴奋劲。
“你小点声。”岐文抽了一下他的脑袋，但显然没有生气，还有点笑容，“因为你够狠。”
快手眨巴了几下眼睛，才意识到岐文大副是在说自己。这话如果是旁人说出来，若是小楼，伍长他们，不仅他们会笑，连快手自己都会笑。狠这个字眼，与快手天生无缘。他在王兴做小偷时，从不像其他盗贼那样，身上带着短刀或者小火器，偷窃不成就改明抢。他若是被人逮到，哪怕只是个张嘴都打颤的老妇人，或是刚上了蒙学的小童，他都会战战兢兢的把东西还给人家，然后全力逃跑。曾经他也加入过一个所谓的帮派，可他在第一次看他们跟其他帮派街头斗殴的时候就吓得不行，从此在也没跟他们来往过。
“他们，会开枪，会用刀用剑，会用拳头大人，会用火炮。可他们只是会用而已。他们是士兵，可都没见过血，没有那股狠劲。今天，被我打了一枪的那个，他才是真正的汉子。”岐文看着山下漆黑的黑石村，幽幽地说。
快手其实也这么想的。只不过他自己也在其列。“我也没，没见过血，长官。”快手的兴奋劲退了一些，他实在不清楚岐文怎么觉得自己够狠。
“你是没杀过人。”岐文看看他，“可你对自己够狠。今天集合的时候，我眼看着你，连看都不看，直接从那么高的地方往下跳。那下边都是拿着刀枪的人，你要是跌在他们身上，准是个透心凉。”
快手听了岐文的话，心里一阵后怕。他只是想到会摔得很惨，也许碰到底层的墙壁上和机械装置上会有事，可听了岐文一说，他才明白，最危险的，是那些拿着武器的兄弟们。他们的枪，不是背在背上就是握在手里，枪口都是朝上的，有上了枪刃的，有没上枪刃的。可就算是那些没上枪刃的，从那么高的地方跌下来，戳到枪口上，也能把他扎透了。
“我知道，你就是怕迟到了而已，硬拼着跳。可就这，已经很不容易了。”岐文还在自己说着。快手真是不知说什么好。他自然不会对大副说，他根本不是什么勇武之人，纯粹是脑子一时不好使，才想不开去跳那个走道。可就这么顺着他的意思接下来，他又完全没有相应的词——他从来就不是一个有勇之人。
村子里的灯光给快手解了围。留守在山坡上的人们顿时警戒了起来。陆战队员们都端起枪，排成前后两排，虽然看不清，但仍然朝着村子的方向指去，炮兵则把炮弹填好——虽然他们几乎都无法计算弹着点。
很快，整个村子都亮了起来。快手看到，有些是村民们点的灯，更多的则是兄弟们的火把。喊叫声，骂声，哭声，还有时不时的一声枪响，每一点声音，都让快手的神经更加紧张一些，而同时，那些兴奋劲又开始逐渐的回来了。
突然，山下的灯火出现了一些剧烈的晃动，然后响起来一阵密集的枪声。但枪声并没有持续多久就停止了，灯火变得混乱、跳动，而山下的声音也变得嘈杂起来。
乱徒们果然煽动村民了。快手看了一眼大副，他颇有些得意的样子。
“不要慌，炮兵不要乱动。陆战队，保持队形，点火把！”岐文拔出军刀，迅速发令。快手也端平了枪，蹲在第一排，他身边的陆战队兄弟点了一支长火把，插在了他们身后。
“散开队形，大力向前扔火把！”岐文继续指挥。半山腰的上出现了十几条橘红色的弧线，然后在离村子较劲的山坡上出现了一道散步的光圈。在离村子最近的一个光圈旁，快手看到了三个努力朝着他们左翼攀爬的人影，他们似乎手里还拿着东西。
“稳住！”岐文的口令抑制住了快手想立刻射击的心情。他也知道，在这个距离上，即便子弹击中了他们，也不会有多大伤害。
很快，又有两个人也出现在了另一个光圈旁边。而之前的那三个人，就要离开光晕的范围跑到黑暗中了。
“交叉瞄准！”
快手觉得自己的心脏都要跳出来了。这与看着犯人被绑成一排枪决完全不同。他看到，那五个人已经离他们很近了，原来的那三个几乎就要看不到了。而山下，叫喊声，厮杀声变得十分剧烈，甚至能传来一些撕心裂肺的喊声。不过，对于现在的快手来说，那些跟他没什么关系。
他瞄准了最边上的一个人。他看的清清楚楚，是一个有些肥胖的男人，手中还操着一只锄头。
“开火！”
听到开字，快手就已经把子弹射了出去。身边的兄弟几乎跟他一样，岐文大副的火字喊得有些长，等声音彻底消散，第一排十一杆枪已经全部枪口冒着白烟。而第二排的兄弟们，也已经迅速上前一步。
“开火！自由射击！”又是一阵响声。快手开锁的功夫现在完全用在了装弹药上，他头一个装好了弹药，然后端平了枪。他看到，之前她瞄准的胖男人已经倒在了地上，至少中了两发子弹——就是不知道有没有一发是他的。而在山坡下的火光中，又出现了好几个人影，他们比之前的几个人跑的更快，而且没有选择从侧翼走，而是挥舞着手中看不清楚是什么的东西，直接朝他们冲了过来。
放近了再打。快手强忍着射击的冲动，听着比他后装好弹药的兄弟已经开了一枪的声音，摒着气，搜索着目标。只是一转眼，他就发现，一个瘦小的女人已经冲到了离他们只有大约不到十丈远的地方。他愣了一下，然后扣动了扳机。他看到，那个女人还算秀气的脸上裂开了一团红色。
“全体都有！冲锋！”岐文一手拎着手枪，一手挥舞着军刀，猛烈的朝前面一指。快手又有些发愣。那个女人离自己太近了，近的可以看清楚她另一半脸的表情——毫无表情。不过也就是那么一瞬间，他就反应了过来，跟着岐文和陆战队的兄弟们一起，端起枪冲了下去。他看到，在火光旁，还有十多个村民，有的手拿着锄头、镰刀，还有拿着擀面棍菜刀的，甚至有赤手空拳的。当他想着这些的时候，他的枪刃已经刺进了一个半大孩子的肚子里。他有些无措的拔出了枪刃，那个孩子捂着肚子，血从他手指缝中汩汩的涌出。在那个半大孩子身后，一个老头看到了快手扎了那个孩子，虽然他手里什么都没有，可却疯了一般的朝他冲来。快手呆呆的站着，似乎没看到一样。
“嘭”的一声，老头倒下了。岐文一把排在了快手肩上说：“打的还不错，不过，不要一直看着死人。”
战斗迅速的结束了。村民横七竖八的躺在山坡上。而村里，叫骂的生意也渐渐消退下去。岐文让快手和陆战队进村去找舰长，而在山坡上的炮兵们，则负责把尸体都搬回村里。
快手跟着众人走到了村里。他们在村子中央的一个空场上找到了舰长。在空场中央，有一棵很大的槐树，槐树下，堆着十几具尸体。而陆战队员们，正不断的往树下搬运新的尸体。
“注意搜索！不要漏过任何地方！”陆战队长对搬运尸体的陆战队员们喊着。他们不仅在搬尸体，同时也在每一间房屋里仔细寻找，然后把房屋尽可能的破坏。
“你们那边怎么样？”舰长看到快手便问。他的脸色似乎不太好。
“回禀舰长，没有一个乱徒跑掉，全部被击毙。岐文大副正在指挥搬运尸体，陆战队无一人伤亡。”快手没想到自己能说的这么顺畅。
抗烈轻轻地点了点头，“不错。你们做的很好。”可他的表情却不是很好看，“这边伤了几个弟兄，有一个快不行了……”抗烈没有看快手，但似乎是在对他说。但说到一半，转头看了他一眼，又停住了。
“你们去把房屋上放上一些燃料，干草劈柴，没有用火药或者油也行，要快。”抗烈对快手和跟他在一起的陆战队员说，“快手你来负责。”
“等等，你们做的很好。”抗烈又叫住了快手，说了一遍刚说过的话，“回去你们都会有嘉奖的。”
“多谢舰长！”快手赶紧拱手鞠躬，陆战队员们也跟着他一起行礼。舰长挥了挥手，快手马上小步跑着离开了。
事实上，快手有些喘不上气。不过，陆战队的兄弟们一直叫他不要干活，都抢着去找东西。他也只好站在一堵墙边指挥他们。
快手很恍惚。在有些神智错乱中，他们把所有房屋都勉强搞上了一些燃料，然后又帮其他人把尸体堆得老高，直到跟那棵树一样高。最后，他们在尸体周围铺满了干草、破木头，布料，以及许多看起来能烧着的东西，然后撒上了做火把用的油。随后，他们点燃了整个村子。
所有人都站在山坡上看着冲天的大火。阴云密布的夜空中充满了呛人烟尘。舰长下令，炮兵朝村中中央广场以外的地方发射所有的开花弹。快手感觉，整个村子就像春节和元宵节时王兴城外那些巨商出资燃放的大型焰火一样，迸裂出无数星光，几乎要把天空染成了红色。而在那烟花的最中央，他似乎看到了一张模糊的脸，像是被他一枪打死的女人，又像那个被他捅死的半大孩子，更像被岐文击毙的老人。
“我听岐文说了，你表现的真不错。陆战队的一个行长伤的厉害，你调来陆战队接他的职。”舰长拍了拍快手的肩膀。
火光中的脸孔消失了。“是!卑职谢舰长大副抬爱！”快手觉得自己只是太软弱了。
不过软弱的自己，现在正逐渐消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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