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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亲的手术做的成功，手术后的一个星期气色已经开始恢复。
母亲的病早已经好了起来。她从我手上接过这摊子，扛在了肩上，我这才感觉到可以呼吸的空气。我从来不知道一个女人可以坚强如此，突然暗淡无光的生活在母亲的手中开始变得光明起来。
母亲带我去看了哥哥，他的胡茬子挂在脸上，样子立马沧桑了许多。
哥哥哭着抓着母亲的手，就像一个小孩子一样。
母亲对哥哥说，不管怎样，都应该把胡子刮干净。
哥哥问父亲的手术做的怎么样。
母亲说做的很成功。
哥哥才安下心来。
他摸着我的头说“谢谢”。感谢我能在家里最危急的时候站出来。我则对他说“对不起”，因为如果不是我，他也不会被关在这里。
哥哥说，那不能怪我，都是他的错。
母亲说要保哥哥出来，哥哥立刻拒绝了，他说一定要留着钱给父亲看病，他被关在这里不要紧的。
母亲就发了脾气，她说这一家人还要活的，她要照顾父亲，我要读书，难道要让父亲去挣钱吗？
我立刻说，我不要再去读书。
母亲一个耳光就打在了我的脸上。
她说，一个家庭如果撑不起家里的小孩子，那这个家庭也就真的倒下了。
我说，我已经不是小孩子了......
家里值钱的东西都卖掉了，母亲把房子也卖掉，卖给了一个姓田的阿姨，田阿姨是我母亲的好朋友，这房子她给了很高的价钱，母亲说田阿姨至少也多出了两万块。恩情我们要记住，但这钱我们是得还的。当时我想，田阿姨这钱我早晚都要还给她，而且要多给才好。
母亲租了一间很小的平房，我们草草地收拾了行李，搬了进去。
哥哥被保出来后，第一件事就是跪在父亲床前磕头。
他哭着说：“儿子不孝……”
我也有样学样跪在那里说：“儿子不孝。”
虽然我说不明白自己到底不孝在哪里。不过我觉得每一个孩子在父母面前说不孝，也总不会过分，我们对他们的回报，远远不能及他们对我们的付出。
母亲扶起我们说：“做父母的怎么会怪孩子，以后的日子可能要苦一点，但是只要我们一家人在一起，苦是算不了什么的。”
我说：“最困难的时候都挺过来了，眼下没什么大不了。
哥哥笑笑对我说：“你真的长大了。”他终于不再嬉皮笑脸对我讲话。
哥哥出来的第二天母亲带着他去见了死者的家属，哥哥夺走了老人的生命，这是一件多么抱歉的事。赔偿多少钱都不能弥补哥哥犯下的错，母亲一定要他亲自去道歉才行。
他们回来后，哥哥立即在那家呆过的装潢公司找到了活。那老板是父亲的朋友，自然也知道了我家里发生的事。给哥哥安排了旧时的工作。没想到绕了一圈，他还是回到自己的老本行。
既然哥哥回来了，家里也就不再需要我帮忙，父母要我回到学校，然而我知道家里欠了多少债。我的学费都需要再去借，更何况我要学画画的话，那些昂贵的材料更买不起了，我不会自私到为了自己的爱好，花了家里用来吃饭，买药，交房租的钱。
这一回，我不会听任何人的话，父母也从未见过如此坚决的我，最后我们各退一步，我答应会去读书，但不是这一年。
我要出去和哥哥一起赚一年的钱，如果我们赚到的钱可以还清外债，剩下来的够我读书的话，我就返回学校。父母也勉强的答应我的决定。然而我清楚对于一个普通的家庭，我们的外债已经是巨额，靠我们两个毛头小子，又怎么能在一年内赚回来呢！
那天我坐在河边看河水潺潺，这个我儿时常来的地方。留下了我多少美好的记忆，岁月在流逝，如同东去的河水。我曾有灿烂的梦想，美好的祈望。但岁月让我明白，不是所有你想要的都是适合你的。也不是所有的梦想都能实现。这是我的早熟。
我本来以为岁月不会将我的梦想带走。但是如今也终于得向自己妥协，我的油彩梦就在它燃起的地方被搁浅。我想如果将来我再操起画笔的时候，可能我已经没有了现在的激情，但是将来究竟是什么样子的，谁又能猜的好呢？不是说命运都是早已经被上天安排好了吗，我也懒得再操那份心，走过去就是了。
刚从高校里出来的我，没什么实干本领，我可以说什么都做不了。我到哥哥的装潢公司，想谋一份职业。但是老板说，人已经足够了，如果我进去的话，可以学手艺但是没有工资。我自然是不会做没有工资的差事。
苦思冥想一天，我最终决定还是去卖画吧。虽然油画是不能画了，但是我可以画素描的。素描只需要铅笔和纸，材料便宜，也没有风险。虽然素描画并不是我的专长，但是事已至此，也只好靠着那点功底硬着头皮试一试了，我开始在路上寻找各种停留时间长的人，比如公园长凳上的情侣，路边休息的清洁工。店前闲坐的老板娘，饭店的迎宾小姐。我坐在他们的不远处，开始偷偷画他们的样子。画的不像，便再画一次。画的像了就拿去送给人家。毕竟该感谢这些免费的模特。有时候人家发现了被我偷画，会不自在起来，也有人索性走开，我只好再寻找目标。两个月下来，还真的是画的有几分相像了。
于是我鼓起勇气，在公园里立了招牌。
十块钱一张人头速写，这就是我的工作。
我的第一个顾客是一个年轻的小伙子。
那天是我等在公园里的第三天，前两天没有卖出一幅画，我不免灰心。正焦急时三个小伙子走过来。看他们的样子，很像是街头的混子，他们全部留着三毫米的短发，话语间三句不离豪爽的脏话。
一个个子很高小伙子对我大声道：“喂，画家，给我画一幅，画的像了今后弟兄们多来光顾你。”
另一个胖子说：“哈，七哥还搞起艺术来了。”
我说：“好的，您坐这里。”
先前说话的那个小伙子，坐在我的小凳子上，他故作认真，坐的一动不动，任旁边两个弟兄如何取闹也没有动静。但几分钟后开始左摇右摆起来，和那两个人打打闹闹。他实在没有模特的样子。
我只好加快作画的速度快，也幸好在那些“免费”的模特身上练就了画移动着的人物的本领，才勉强完成。将他的画像交给他，小伙子还颇为满意。
其余两个也吵着要画，已经画完的这哥说：“少TM扯淡，赶紧走，闲时间多是不是！”接着他又说，“你们谁有十块钱，给这位画家。”
那两人都摇摇头。
这哥无奈对我道：“你看，我们都没有......哈哈。”
我说：“不用给了。”
那哥们笑道：“那下次吧，下次我带朋友过来，一块儿给你。”
我说：“好的。”但心里想，下次你们也不要来了。
后话是，一些日子以后，这哥们又带着一个和这次不同的朋友逛公园，看到我在，便要那个小伙子来我这里画一幅，我画完之后，他给我二十块钱。说上次差我的十块还没有忘。
万事开头难，这第一幅画卖出去以后，后来的日子很快卖出了第二幅，第三幅......
慢慢画的熟了，我要二十块钱一张。后来画着画着还画出了些名堂，找我画像的人越来越多，我一张便提高到三十块钱，因为我画的像，人们也接受了这个价钱。
工作并不辛苦，但赚钱算是蛮快的了，那些日子给我留下了很难忘的记忆。有趣的事连连发生，渐渐我还喜欢上了这份工作。
我画过老人，画过情侣，画过来公园里拍婚纱照的小夫妻，当然也有画过美女......
记得那是一个晴天，我来到公园里坐下。打出招牌，拿出画笔开始一如既往的东张西望，这是我的职业病，总想看这形形色色的人群。目光穿过一颗柳树，越过树前的小湖，来到湖面上的小桥，小桥离我依然很近，可以清晰看到围栏上靠着一人，目光便如被磁铁吸住一般停留下来。那是一个女孩子，她带着一顶帽子，是毛线帽，长长的头发从帽檐钻出披下来俯在胸前。她也就若我一样的年纪，我没有看清她的整张脸，因为她带了口罩。能看到的只有她的长发和她妖娆的身姿。她一个人在那里想什么？似乎是失恋了？她站在那里一动不动，但我想她一定是有心事的，甚至可能流了泪水，我看不到只是一个猜想。她的心里定是有惆怅的，否则我看到这样的美女不可能泛起那丝忧伤的情愫，而该是对她想入菲菲才对。
可能是我观察的有些忘情了，不曾发现那女孩子早已经和我对视。我虽然看不清她的眼神，但是感觉到她一定是看着我的。我匆忙收回目光，显得有点不知所措，拿起画笔随便涂几下，她虽然看不到我画什么，但是自己心里的尴尬减了不少。
然而让人始料未及的是，当我再次抬起头的时候，她已经站在我的身前。
“可以为我画一张吗？”
我抬头看着她的眼睛，心跳不由的加快。仿佛做了什么亏心事，我想如果她问我为什么看她，我便说我是在作画。想法一闪而过，她怎么会那么问呢？漂亮的女孩哪有怕人看的道理，想到这我索性大胆看，也许她过来就是特意让我看个仔细呢！大胆点反而能掩饰心虚。
她就像童话里的女子。她手的皮肤很白，应该也很光滑。淡淡的香味隐隐飘入我的鼻子中，使我想起了绿茶的味道。一秒钟的时间，很多信息传进我的脑海。
“当然可以了，坐吧。”
她坐在我的面前，我的心跳更快了，责怪自己的不专业，这个理由让我的心立马平静了不少。
我说：“摘下口罩吧。”
“不用了，刚才哭花脸了，就这样画吧。”
我心里一震，没想到我刚才的猜测居然是真的，她果真在哭。更没想到这女孩对陌生人如此坦诚。很特别的女孩啊！
我没有说话，只是对她微笑。铺开画纸，拿出画笔。
看不到脸，只能细看她的眼。然而她的眼睛是我见过最漂亮的一双眼睛了，眼睛很大，一眨一眨看着我，就像有水要流出来一样。但绝不是刚才的泪水。她睫毛那么长，眨眼的时候就更显得好看了。我不由的先画了她的眼睛。我画的仔细，生怕破坏了这上帝赐予的美丽，也怕她不满意。我每一笔都很小心。我不想在这双眼睛上用橡皮擦，那样线条就不美了，可以说只要我用了橡皮，那画出来的就不是她的眼睛。
这幅画没有完成。她的眼睛刚刚画完，她接到了一个电话，然后站起来对我说：“对不起，我爸爸打电话叫我回去了，他在外面等我。下次如果有机会我再来这里，你也还在这里的话，我们画完。”
我说：“没有关系，再有时间过来就好了，我把这半幅留着。”
她笑道：“恩，可是我不是这里的人啊。”话音里遗憾占一半，尴尬也占一半。
“哦，......那我也会留着。”我没有怪她的那句应付，毕竟她如此坦诚。
这一次她笑出声音来，看不到她的脸，但是光听她的笑声就感觉特别甜美。她说：“那......现在我要回去了。”
我说：“祝你一路顺风。”
她说：“谢谢，拜拜。”
“拜拜…….”
我们都没有和对方摆手。
那女孩已经走了好久，但我依然回味着她那双水一样的大眼睛。不过我想此生该是没有机会再见到了，我不认为她真的会坐几个小时车特意来到这里找我完成这没有完成的画。
“嘿，发什么呆呢？”一个女人的声音传来。
“啊！啊？田阿姨。”
“想什么呢？这么专心。”
“没什么啦！田阿姨也有空来公园啊......”我挠挠头，动作都出卖了自己无数回。
“恩，我来这边转悠转悠，你画卖的怎么样啊？”
“现在也没什么生意。”
“过些天会好点，慢慢来别泄气。”
“谢谢田阿姨。”
“这孩子和我客气什么，阿姨有事先走了，你也早点回家，不要太累了。”
“是，阿姨。”
我总觉得今天田阿姨心不在焉的，说话的时候脸上透出一股忧伤，但是我也不好问，只看到她萧瑟的背影渐渐远去。
田阿姨走后又回想那个女孩子，真是美啊！世界里的每一个路人甲与我们交汇，然后再轻易从我们的世界消失，我们不会记着他们的容貌，也不会了解到他们究竟是怎样的人，这也是人生中不可缺少的一种残缺的美丽画面吧。
那戴帽子的女孩给我一个启示，就是该给父亲买个帽子了。父亲的头发开始长上来，却是这里一片那里一片，很不美观，于是我用自己挣得钱给他买了一顶不算漂亮的帽子。母亲说那帽子带上活像个旧社会的老地主。
哥哥每天回家以后吃过饭就呼呼睡过去，和家人谈话的时间很少，甚至给他女朋友打电话也很少。他说明年一定要让我有书读，所以现在要更加辛苦一点。
我说，别说‘明年’这俩字，听着都害怕了。
那一年，我的画全部都是素描，正如我的人生也是整片黑白的涂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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