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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记老铺在湖丝栈的对面，湖州风味的菜肴主食，曾让蚕丝老客流连饕餮，而今敞亮的铺面依旧残留着往昔风光的痕迹。吴阿七踱步进到店里，寻了张靠窗子的桌子坐下，这里不久前来过，直接扬手嚷道：
“小二，来个清蒸鱼、炒鳝丝，做碗鱼圆汤，再来屉千张包子。”
“好嘞，清蒸鱼、炒鳝丝、鱼圆汤、千张包子”，店小二边走边大声复述着，到吴阿七面前时已经算出了金额，“一共五百四十文。”
看到店小二站在面前等着收钱，吴阿七才意识到这里不是宝善街，不能白吃要付现钱的。
“这么贵，最贵的是哪个菜？”
“清蒸鱼，二百八十文。”店小二回答。
“去掉”
“剩下的一共二百六十文”
“还有哪个菜最贵？”
“炒鳝丝，一百一十文。”
“去掉”
“剩下的只要一百五十文”，店小二语气里带着鄙夷。
很受伤，吴阿七觉得自己最近倒八辈子霉了，现在连店小二也敢鄙视自己。
面前只有一小碗鱼圆汤和一屉包子，吴阿七羞愤地拿起包子狠狠咬了一大口，仿佛那是他心中的仇敌。该是谁呢？想了会儿觉得一定要是姓周的，自从那天干了一仗，自己就开始倒霉。两个兄弟伤了，要付郎中钱汤药钱；自己在大街上栽了，街面上立马就有小混混不安分了。最可恨的是昨天，姓周的居然在大庭广众前拿话羞辱自己，还让人下楼来看住自己。
想想那人的眼神，他就有点后怕。下来后直接坐在自己对面，咱什么人物，马上感觉出不是好惹的，走人还不成吗？不成，刚一起身，对面就来了句，“敢动马上弄死你”。我靠，这是老子的地盘！当时真想拿匕首捅了他，最后还是没敢，虽然不明白那人有啥本事，但感觉似乎很厉害很厉害的，不会是刀枪不入的十三太保横练吧。
喝了口汤，才记起今天来这里的目的，找阿威来要补偿的。你招惹了那么厉害的人物，咱道上是有规矩的，就是跪下来叫你威爷，也得给钱。看了眼窗外，正瞧见健壮的身形走来。
“老七，今天咋干吃包子了”，阿威只穿了坎袖的褂子，肌肉隆起的胳膊赤露在外面，“小二，再来个清蒸鱼、炒鳝丝，加屉千张包子。”
这厮有意在羞辱自己，吴阿七脸上肌肉抽搐，伤疤扭动起来，看了看阿威粗壮的胳膊，觉得他应该不知道曾经要过这些。靠，叫自己老七，忘了小时候跟在屁股后面喊七哥的时候了。想起这些，吴阿七就觉得很悲哀，自己最先拜了师父，成了一片街面上的大哥，虽然只是比自己年龄更小孩子的，但的确很牛叉。
后来，跟着自己混的小弟阿威也拜了师父，不过他师父真的牛叉，子承父业当了万盛堂堂主，阿威就跟着抖起来。自己那倒霉师父很悲催，跟别人玩命挂了，于是他就成了孤魂野鬼，只能仗着师门余荫和早年闯出的凶名，在宝善街混日子。
“威哥来了，兄弟不知道您啥时候到，就随便要点填填肚子。”虽然心里很不愤，吴阿七脸上笑容灿烂。
“老七，那件事办得怎么样了？”阿威压低声音问道。
“靠，你都招惹了什么人？”吴阿七声音提高了一度。
“小点声，怎么了？”阿威不满地提醒，这事不能让外人知道。
“姓周的身手了得，你怎么不告诉我。”吴阿七温柔地强烈抗议。
“那人不是个穷酸秀才吗？”阿威也没见过周文通，只是听说过是给报纸写稿子的，以为是个小白脸书生。
“穷酸秀才？你见过壮得跟牛一样，力大无穷的酸秀才？可怜一群兄弟没准备就围上去，结果那家伙抄起根大竹杠，劈头盖脸全打翻了，现在还好几个下不了地。”
哥要夸大再夸大，汤药费可是要按人头算的。
“这么厉害”，阿威也有点发懵。
“这还不是厉害的，你知道那家伙跟洋人啥关系？”
“不就是报馆老板是英国人吗？我找人去报馆查过，没私人交情。”阿威很有信心地说，再让吴阿七出手前真的查过，应该算很谨慎了。
“不是申报馆，是德国领事馆，德国领事跟他是哥们，一块喝酒耍钱，想想看洋人领事，多大的官呀，据说还是皇族。”
昨天晚上听下面的小弟说，姓周的收到过洋人的信，里面还有张德国皇宫给的银票。吴阿七立刻当做头等大事，上午刚从邮差那里证实，信确实是从德国领事馆寄出来的。
“别胡扯了，以前不是查过，姓周的不赌不嫖。”阿威有点生气，老子也是你糊弄的。
“不信，咱现在就去找送信的邮差，昨天刚送的，德国银票当场就送房东姓张的小娘们了。不嫖婊子是嫌脏，人家专嫖良家。”
见吴阿七说的言辞凿凿，阿威是彻底晕了，扶着硕大的脑袋，似乎同小师妹拜堂成亲的日子遥远起来，漂亮的小脸蛋，白嫩的小手，似乎也都要成别人的了。
“这还不是最厉害的”，吴阿七的信息轰炸还没完结，“常熟翁家知道不？收了当今皇上做小弟的翁家。”
“听说过”，常熟离上海很近，翁家又是有名大家族，连着几代都出一品大员和封疆大吏，翁同龢更是当朝帝师。
“昨天晚上，翁家大公子从京城专门来找姓周的，就在宝善街太和兴喝酒，正碰上咱也在。结果人家带了大内高手，上来就堵咱，老子也是急了，拼命一刀捅过去。没想到那高手十三太保横练的功夫，眼睛都不眨，直接用手攥住刀口，我那把刀多锋利呀，让人一捋就成铁棍了。要不是跑得快，昨晚就得被拆了扔黄浦江，现在老子还犯愁，要上哪儿躲灾呢。”
吴阿七信口开河，昨天听那人说话外地口音，于是便编派成大内高手，带了大内高手的翁家人，自然从京城来的。
阿威彻底被信息炸弹击垮了，没多久就精神恍惚地走出饭馆，随后吴阿七也慢步踱出，手中抛玩着一锭银子。
得了银子的吴阿七觉得自己霉运已过，可惜没走出太远，就像见了鬼一样，失声惊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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