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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先生，周先生在吗？”
楼外传来房东张太太高八度的女声，自从几天前弄堂里的打斗，周文通明显感到邻居们的敬畏，也再极少听到张太太的高音，尤其招呼自己。
“张太太，什么事？”
打开阁楼的窗子，见张太太站在弄堂道中，手中举着封信，正向自己示意。
“周先生，侬个信额。”
周文通下到楼底时，房东的女儿丫丫正站在楼门口，看到自己，立刻躲到楼外妈妈的身后，只露出个小脑袋。
“邮差说是侬个信，洋文额，阿拉勿晓得对伐。”
“谢谢，是寄给我的。”
从接过张太太手中接过信件，地址是英文的，寄信人落款是德文的，德国领事馆伦德施泰特寄来的。看信封上的邮戳，6月17日寄出的，而今天已经是6月22日了，同一个租界内，居然走了超过五天。周文通无奈地摇着头，这里是华人区，信没弄丢已经是要庆幸了。就在他转身要上楼的时候，传来弱弱的童音。
“先生，信上的邮票好漂亮呀！”
说话的是丫丫，文通转过身，却见张太太一边喝斥着，一边用手将孩子护在身后。丫丫脸上带着委屈，张太太眼中藏着恐惧。心下不禁叹息，那天只是在自卫，怎么在旁人眼里倒变成了吃人的老虎。
“周先生，小宁勿晓得事理，请侬伐要介意。”
“张太太不要这样，丫丫也没有犯错”，说着，蹲下身子，指着信封上的邮票，问丫丫，“喜欢吗？”
丫丫点了点头，眼睛直勾勾盯着印着德国皇宫的邮票。
周文通拆开信封，从上面撕下邮票，递了过去。丫丫想过来又不敢迈步，只能小手远远伸出接过邮票，小脸立刻绽露出满足的笑容。
“这是德国的邮票，上面是德国皇帝的宫殿，回去好好保存起来，以后碰到的邮票都收集起来，很多年以后就是收藏品，像古董一样。”
丫丫似懂非懂地点点头，但是身后的张太太却听懂了，问道，“格邮票会像古董一样值钱？”
周文通点头之后，才发觉自己犯了大错。
“姆妈脱侬保管，等侬个嫁人当嫁妆额。”
张太太一把从丫丫手中抢过邮票，丫丫则抹着眼泪跟在后面哭着讨要。
无奈地回身上楼，这是人家的家事，他说不上话。
……
连续降雨之后的高温，空气闷热得让人窒息，正午阳光下的街道行人稀少。黄包车在空旷的道路上奔驰，车夫不停地抹去挡住视线的汗水，跑的快不是被雇主催促，而是车夫想要早点挣脱炼狱，躲到阴凉地方。
周文通赤露着上身，白色的衬衫被脱下搭在扶手上，皮鞋袜子扔在车厢角落里。选择中午出行是悲惨的，但这是他的主动选择，去德国领事馆，不单要取回伦德施泰特替他找的书，更想同他好好谈一次。无论结果如何，至少努力了，至少理论上有双赢的可能。昨天，文达关于保护工业产权巴黎公约的讲述，触动了他的神经。
直到过了苏州河上的白渡桥，他才穿上衣服鞋袜，从赤身跣足的野蛮人变回文明世界的成员，衬衫西裤，皮鞋油亮。
“周，你终于来了，我的信已经寄出去五天了。”伦德施泰特笑着抱怨道，看得出最近心情很好。
“我是刚收到的信”，无奈地耸耸肩，周文通心里无语，咱这是收到当天来的，“我想若是领事先生的信，恐怕当天就能送到。”
“周，上海送信的可是你的同胞。”
伦德施泰特笑着拍拍他的肩膀，然后走到墙边，从柜子里取出两本半旧的书。
“知道么，搞到这些书我是花了大力气的，这里是远东可不是柏林。”
两本德文书，一本是1892年版德国步兵操典，另一本是1893年版德国陆军炮兵手册。北洋新军的德国陆军操典入门，基本上是原版操典的翻译和简化，所以他并不陌生。与现在炮兵手工测量、人工瞄准相比，后世的炮兵接近于傻瓜型，德国陆军炮兵手册对周文通更重要。手册对测量、瞄准、装药、发射和火炮保养，都有详细说明，还简要介绍了基本的炮兵战术，在目前的战场通讯条件下，恐怕也只能应用这些战术。
“真是太感谢了，如果您不是绅士，而是位美丽的小姐，我会忍不住大声赞美您的。”谨慎控制着玩笑的尺度，对面是严谨著称的德国人，而不是浪漫的法国人。
“周，让你遗憾了，不过我更希望你的感谢不是口头的，而是能告诉我贵国某位总督要买德国的武器。”德国人的直白有时很无趣。
对于同德国武官的关系，周文通一直在思量，双方目前也只称得上熟人，要成为相互平等的朋友，就要使对方感兴趣并认同。凭借着多出上百年的见识，他觉得有可能达成这种目标。伦德施泰特有着德国贵族的节操，道德下限高出普通洋人，可以成为好的合作伙伴。
“哈哈，武器？德国的火炮是一流的，但是德国的步枪，那款88年式的委员会步枪，我不想评价，怕会让您伤心的。事实上，据我所知那种枪已经伤碎了德国陆军士兵的心。”把话题从总督军购偷换成了德国武器，仍旧保持了自己能力的神秘感。
“噢，最好不要提那个犹太人步枪，只有卖国贼才能造得出来。”伦德施泰特如愿地被带到了新的话题，并且情绪有点激愤。
88式委员会步枪算不上好枪，但其实毛病也没那么夸张，有些是被人为放大的。在中国，同一款枪，汉阳造步枪就被使用了半个多世纪。可是德国人的严谨，是不能容忍那些缺陷的，于是有人称之为犹太人步枪，犹太人向来被部分德国人视为卖国贼的代名词。
“所以，贵国需要一款优秀的步枪，才能配得上优秀的德国陆军。”周文通继续把话题扯得更远。
“周，你说的太对了，如果你是位美丽的女士，我现在就会追求你的。”伦德施泰特回击着最初的玩笑。
“所以让我请你去酒吧喝一杯，来表示我的谢意，也许那里正有位美丽的女士等待您的追求。”
周文通发出了请客的邀请，上次来德国领事馆，就发现不远处有一家酒吧，很多洋人进出。酒吧是个沟通的好地方，在酒精的渲染下，氛围会更加融洽，交流也会更加有效率。
“好吧，如果没有总督的武器订单的话，我也只好退而其次了，希望那里有美丽的女士。”伦德施泰特用德国式的幽默，接受了邀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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