追书网 > 玄幻奇幻 > 深沉得蓝 > 第六章 地火明夷 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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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年风月俱嘉,可以说几乎每天都是圆月,这么好的时节自然也更适合良人约合。那时候在蜀山一带的河边,每晚几乎都坐满了才子佳人,迎风弄月,好不雅至。

  一代歌女李淑芳也在其中,虽然她已经红透了蜀山,但是她始终还是一个人。话说这李淑芳是谁呢?可能现在年轻一点的朋友都不知道了,老一点的或许还会记得,她是蜀山三大才女之一,六十多年前红得了,可以说外来雒城的十个人中就有八个是为她而来的,或者还更多。李淑芳传天生媚骨,一颦一笑都勾着男人的魂儿,特别是那个舞啊,一跳起来再怎么贞烈的书生都会沦陷。李淑芳和徐诗涵华沫不同,徐诗涵华沫是仙女而李淑芳是魔鬼,人们渴望仙,但是却更爱魔鬼,所以李淑芳一直都是蜀山三才女之首,无论是时间还是长相。

  一个女孩子去做歌女,靠卖色相来过日子。谁的父母能同意,要是我女儿的话我一定会打断她的腿。当然,古话说得好’笑贫不笑娼‘一个人如果能活得下去谁又愿意去做歌女呢。

  据说李淑芳的母亲是个瞎子,父亲是个老老实实的农民,人有五怪瞎、聋、哑、秃和太监,就是说这五种人天生就很怪,很难相处。而瞎又排在了第一,要说着瞎子为什么会如此怪呢?那是因为她看不见,而且瞎子是残疾,总会有点自卑变态,她总觉得有人要害她,总觉得只有抓在她手中的东西才是稳的,其他的什么都不相信,她的观念完全与我们不同,所以我们都接受不了。

  李淑芳的母亲就是这么一个人,她从来不计较什么礼义廉耻,她认为怎样活得好比什么都重要,她总想让别人把她当正常人来看待,却又总做些不正常的事。

  瞎子在李淑芳很小的时候就把她送到了青楼去学跳舞。我们都知道青楼分艺楼和妓楼,艺楼一般就是唱唱歌,跳跳舞的,白天也开着。不过说白了还不都是出来卖的,只是价钱不同而已。

  艺楼里的人要不就是长相好的流浪儿,要不就是穷人卖来的孩子,更多的是妓女生下来找不到父亲的孩子。不要看这些孩子出生都很可怜,但是他们绝对不是什么善类,他们从小受穷受苦,比谁都懂什么才是生存。像李淑芳这样出身的人在里面也只有受欺负的份,再加之李淑芳天生逆来顺受的性格,她在青楼里学的不是跳舞,而是给别人干活、挨打,受苦的人并不是为了受苦而生的,她们也渴望美好,渴望能有出头的那一天。李淑芳当时最大的心愿就是学好跳舞,长大了找个好一点的人嫁了,让父母收一份大的彩礼,就只是这么的平淡,她并不想红,只想一生别有太多的磕磕绊绊,平平凡凡就好了。

  由于她的努力,几年后她便成了艺楼的顶粱之一。我们前面说过艺楼的一些特点,艺楼再怎么脱俗不也还是青楼吗,青楼再怎么干净也还是那种地方。艺楼这个地方这个地方甚至比妓楼还要不堪,去妓楼的明着就是去找女人发泄,不做作,不虚伪;而来艺楼的其实目地也是一样,但是他们却装着很高雅,虚伪的让人看着就想吐。

  美女就会红,不管你唱的好不好,跳得好不好,只要长得漂亮就什么都好了。其实李淑芳并没有传说中的那么漂亮,但是她那股与风尘相反的气质,和那男人都想为她依靠的软弱,让她不得不红。

  艺楼的老板娘是个很聪明的人,她一边给李淑芳打着玉女的牌子,说什么也不卖,一边又暗示那些公子哥是可以卖的,欲擒故纵,想把第一次的价格抬到最高。李淑芳却并不知道这些,她努力的跳着舞,赚一些微薄的钱自己还舍不得用,全部都留给了父母。她还在等那个人出现,他不需要有多富有,长得也不需要很好看,只要对她好,能安分过日子就行。有时候她甚至想等她嫁人了就不出来跳舞了,在家里织点布、喂点鸡鸭,然后可以卖一点钱,为家做自己的一份努力。

  然而事情总不会那么美好,老板娘终于与高价和一个老头成交了。李淑芳知道后抵死不从,那是她人生中的第一次反抗,但是一切却终究只是徒劳的,她含着泪看着自己的衣服一件一件被撕烂,看着所有的希望都变成绝望。

  一般在这种时候总会有英雄或者禽兽出现,只见一个白衣剑客破房而入,一剑就把那老头给杀了。然后拉着李淑芳逃了出去,他们被追了一夜终于杀尽了追他们的人,这个时候他们已经到了鸭子河边,暴雨过后鸭子河的水位也暴涨,桥没在了水中,早没了影子。白衣剑客看没有人追来了,就对李淑芳说‘你在这里等着,我去找条船’说完就走了。他这一走就再也没有回来过,有人说他被人杀了,也有人说他只是想找个理由跟李淑芳告别,终究也没了定论。李淑芳就一直再哪里等着,日复一日,直到她死在了河中。”

  ‘啪‘醒木一响把所有听客的心都收了回来,顾梦琪愣愣的看着说书人,似乎一下子也没有回过神来。说书人慢慢的合起了扇子,由于扇子太烂了,他又合重了一点,扇骨合了起来,扇叶却离了骨。说书人尴尬的又把扇子放到了桌子上“正所谓红日度山外,斜照人影长。悲喜逝人事,知详不知详。”说着说书人拿起桌子上的破扇子就要离开。

  他是一个走书人,走书人是一些游子,他们说书就和那些卖艺的人一样,只为了挣一点食钱路费,然后又继续的走着。几乎所有的茶馆酒家每天都在换着说书的人。他们和传统的说书人说的也不一样,传统的都说隋唐三国之类的,他们说的却是一些不入流所见或者是一些听闻,同样的事在他们口中总有着完全不同的版本。

  “喂”一个年轻的剑客站了起来“我听说李淑芳是个孤儿,又哪来的的父母?”

  “故事就是故事,如果你一味的去追寻故事的细节又哪来的本意,我又不在故事里,又怎么能给你说个是非?”说书人看也不看那人,收起了东西拿着钱自顾自的就走了出去。

  顾梦琪叹了口气也付钱离开了菜馆。

  雒城与锦城相交,一片平原,站在高楼望去,广贸无垠、天地浩大,繁华中也透出一种博大的美。

  雒城是蜀山少有的不重视剑的城市,由于经济文化的繁荣他们更注重于个人的内在,古就有‘雒城才子华阳剑,欲寻死路去中江’的说法,这样也可见文化不同对地方的影响。传闻雒城外古时候就是一片文化的圣土,至今多少岁月也不曾改变,所以雒城人也有着该有的骄傲。

  但是后来雒城人有的却是过分的骄傲,自闭的骄傲,他们很排斥外来的人,也很排斥外来的文化,认为除了自己的都是贱人,都不值得他们看一眼。

  不过这种骄傲并不能伴他们一生,前些年的赤烟宫散伙之乱就发生在雒城,一个士剑派的余热全留给了这座城市。几天的时间繁华就不在了,骄傲也变成了卑微的自傲,千年古市,竟然也不过如此。

  鸭子河位于雒城的边上,河虽然没有长江黄河那么壮阔,但是也并非中江那所谓的江能比的。这个时候是潮季,水位很高,河中间的高桥也只有中间的高处露出了水面,虽然是涨潮,但是水并不急,缓缓的,估计是下游的堤过高,水排不了。这样也不是办法,一旦下游溃堤,该是怎样的场景也无法预知。

  河两边的行人并不多,三三两两的,显得也很是平淡。一个人跪在了河边,脚前面有个字布,这样的事很常见,一般布上就写着自己有多惨之类的,以博取人的同情。现在做这行的人很多,无非离不了一个字,那就是钱。有的甚至自己废了自己的手脚,也足可见金钱的力量都多么强大。

  顾梦琪走到女子跟前,她并没有去看布上写的什么,一般给钱的人也都不会去看,她们总想完成心灵的救赎,也不管是与不是。那女子并没有抬头,凌乱的头发遮住了脸,也幸好是白天,要是晚上看了定会以为是遇到鬼了。她的衣服很脏,全是是泥,脚到大腿甚至已经被泥给裹住了,太阳一晒,泥土的皮上已经开始白了,看起来甚为可怜。

  顾梦琪又叹了一口气,虽然没有同样的经历但是也能有着可以想象的感受,即使是被骗了此时她也心甘情愿。她随手从腰间摸出了几个铜钱,伸手就扔到了白布上,看了看那女子,转身就要离去。

  “小姐,我不是来要钱的,我是来找人的。”女子开口说道。她的声音很柔和,不悲怜,不带哭腔,一点也不像是个乞讨者。

  顾梦琪好奇的回头看了看那女子,女子并没有抬头,一切都和来时的一样。顾梦琪觉得这个声音很耳熟,似乎在哪里听过,但是一时间又想不起来了。她笑了笑,往来的人很多,每个人都有每个人不同的声音,熟悉的不熟悉的,听多了也都记不太清楚了,匆匆间又何必去计较这些。

  顾梦琪低头看着白布上的字,只见布上写着“家遭变故,走投无路。渺茫间愿寻一友,盼天不绝。望知情者相告,感激涕零。此人姓方名延,粉镇人,外号方六两。天地茫茫,不绝于人…………”

  “方延?”顾梦琪眉头紧锁疑惑的看着那女子“你是方延的什么人?”

  那女子并未回答,抬起头来看着顾梦琪,她9满脸是泥,也看不清什么长相“你是顾梦琪?”女子突然疑惑的说道。

  “姑娘认识我?”顾梦琪有些好奇,总想知道这个既认识方延又认识自己的人是个什么人物。

  “你真的是梦琪”那女子想站起来,但是跪久了脚软了,刚一动就又摊在了地上。顾梦琪赶忙上前扶住了那女子,那女子满眼是泪,哽咽道“梦琪,我是曲湘啊,剑阁那个曲湘。”说着自称是曲湘的女子赶忙用衣袖擦着脸上的泥,但是泥土好多都干了,她用力一擦,白一块黑一块的看起来更难辨认。

  顾梦琪笑了笑,她相信她就是曲湘,因为没有人会无聊到去做这种事,那个熟悉的声音也重合了。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你怎么会流落到雒城来?”顾梦琪止住了还想继续擦的曲湘,关切又疑惑的问道。

  “具体的事情我也不是很清楚,只知道那几天剑阁很不平静。卦怪被挂在了城门上,剑客们每天都在街头刀光剑影着,人死多了也没人管,城里到处散发着腐烂的恶臭。父亲和我藏在家里的地窖中,仆人们也不知道都散到哪里去了,父亲说不能与那些剑客斗,否则会死得更惨。他一直说很快就好了,但是很多天过去了依然没见那些人有收手的打算,反而来了更多的剑客。后来雷中雨表哥来了,他找到了我们,说剑阁不太平了,要带我们去新都躲一躲。谁知道刚一出门就被一个叫闻东亭的人给盯上了,他们说了些莫名其妙的话,最后好像没有说好就打了起来。那个叫闻东亭的人很厉害,雷中雨打不过他,他就把我拖着跑,跑着跑着我才发现我父亲不见了。”似乎曲湘也知道自己父亲不会有好结果,说着便再也说不下去了,哽咽的哭了起来。

  顾梦琪轻轻拍着她的背“没事的,曲老先生不会有事的。那后来呢?你又是怎么跑到雒城来的,雷中雨呢?”

  曲湘哭了好一会儿才停下来,她用手擦了擦眼泪“我质问雷中雨为什么不救我父亲,我很生气的说要回去找我父亲。他不让,然后就把我打晕了带到新都关了起来,他说要我先和他成亲,然后他才有理由回去找我父亲。我气不过想要自杀,但是又怕父亲还在。他把我关在了一个小二楼,二楼后面有一条河,因为他知道我从小怕水,所以后面的窗户也能打得开。那夜下暴雨,我便从二楼上跳了下去,我想,天若佑我我定会活着,天若不佑我那就是我的命了。很幸运的是水太急竟然把我冲到了摊上,我不敢停歇,一路踏着泥就来到了雒城。但是来了雒城又能怎么样,我在这里几乎没有认识的人,茫然的走着。前些天实在走不动了,就把外衣在河里洗了洗,换了点前吃了点东西,然后就请人写了这字布,我实在是没有办法了。”说着曲湘又哭了起来,顾梦琪叹了口气,那种无助的心情是不能妄言体会的。

  “那你为什么要找方延?你觉得他能帮得了你吗?”

  “我听徐志说粉镇方延在这一带很有名气,所以我想也会有很多人认识他。”

  “那有消息吗?”

  曲湘摇了摇头“你是第一个肯看一下字的人,那你知道他在哪里吗?”

  “你找他有什么用,他现在不是快死了就是已经死了。”

  快死和已经死有区别吗,肯定是有的,至少字数就不一样。已经死了是没指望了,绝气了;快死是你还可以挣扎一下在没指望,再绝气。似乎是有区别,似乎又没有什么区别,一个是结果,一个是过程,过程终究会走向结果。

  下了两天的雨,被誉为水城的金堂就真的成水城了。从雒城流下来的水和山上的洪水在城市中混合在了一起,山上滑落下的石头与倒塌的桥把河道给堵了,人们就开始享受着有家不能回,可以看到却有心无力的距离。城中的人派出几十个男子去抢河道,希望能早点回家,谁知道那些人不干好事,上游抢不了就干脆集体漂到下游去堵河去了,死了还不让人好过。

  雨还在下,没有一点要停的意思。无数的人挤在山间的民房中,那些高贵者平时连看都不看一眼的地方现在却成了风水宝地。不知道是民房太小了,还是人太多了,所有的人都只能站着,连坐下来的地都没有,抱着小孩的也只能把小孩举在了空中。过了一会儿,不知道是谁受不了了说了一句“这里实在挤不了了,年轻人身体好,都到外面去,把这里留给那些走不动的人。”于是方延便被拖出了门外。

  夜风狂舞,树枝也随了风。山间的雨也就变得无可躲避,避无可避,连接受的权利也不给,仿佛就是一条死路,出了门的壮士就只有死路一条。一群人穷尽伎俩的乱跑也很快到了终结,虽然还有人站在树下做着自欺欺人的躲雨。更多的人则找了一块空地,安静的去等待着自己的命运。

  方延他们躺在了雨中,雨已经湿了他们的身体,冷却了他们的灵魂,这个本该熟睡的夜,现在却成了只有死人和神人才能睡着的夜了。很可惜他们都没有死,也不是神人,所以他们只有睁着眼睛,感受那一滴滴的雨落在他们身上,寒尽终于也有很多人不知道寒了。

  曼珠沙华的药效已尽,方延很庆幸自己有伤,他痛着,也清醒着。行刀山的人却死在了平地上,这个结局不知道他们能不能接受。

  第二天天终于亮了,雨停风止。红白的太阳透着无尽的光芒,绿鸟莺飞,多么美好的一天。

  然而有很多人却没有心情来欣赏这一切,这群年轻的人爬不起来了,他们在努力,他们在挣扎,最后都变成了一种等待,等待死亡。山已经滑坡,路也早就没有了,没有人会来救他们,他们自己也救不了自己。山下的妇女大声的喊着某某的名字,山上的人能听到却没有了回答的力气,喊累了山下的人也走了。

  时间慢慢的过去,一个接一个在无声中死去,活着的人也是无悲无喜,就那么死死的看着。他们中有农民,也有商人,或许还有心剑派的、实剑派的…………,无论以前如何怎样,此时也都一样了,都在等待着死亡。

  等待死亡时是一个人最清醒的时候,也是一个人最糊涂的时候。他们在回忆他们的一生,或哭或笑的一生,甚至可以清晰的回忆起那些过客们,他们的笑,他们的容颜,用尽力气笑一笑,原来什么都还记得。

  方延用尽力气撑着剑站了起来,其实他们都有站起来的力气的,只是他们突然在生死中犹豫了,犹豫了也就用不了全力。曾经以剑煮酒的人,现在都在怀疑着生的意义。死活着要死都是一种结束,活着的人却还有着一条冗长的路在等着他们,因为他们还活着,活着就是一条无尽的长路。

  初雨过后,树叶低垂,它们把曾经只为阳光的绿也给了大地,雨后的太阳很烈,却也有着无尽的生机。

  同样的路不管再走多少遍也找不到当时的感觉,同样的人无论再经历多少次也不会和曾经重叠。再凌故土是需要勇气的,特别是一片伤心的故土。

  华阳城依旧繁华着,剑是剑,人是人,一切似乎都没有什么改变。骆雨阳静静的走在街道上,擦脸的姑娘,持剑人的冷眼,青苔彦屋,一层一层。

  “小姐,我没有偷东西。”一个哭着的女孩突然从人群中窜了出来。

  “我说是你偷的就是你偷的,还敢跑。”女孩的身后一个十四五岁的少女正拿着皮鞭,追着打着。人群迅速散开了,两旁的人都停下来观看,看着这一场解闷的戏。女孩不断的跑着,她衣服破烂,到处都是血痕。

  女孩似跑不动了,她突然躲到了一个行人的后面。鞭子并没有迟疑,直接就落到了那个行人的身上,那人痛呼一身,赶紧让开了。女孩依旧跑着,路人见了她纷纷的躲得远远的,就像见了瘟神般,好奇又怕。

  女孩看着骆雨阳站在路中央,也管不了什么,跑到骆雨阳身后停了下来,喘着粗气,似乎真的力竭了。少女的鞭子又直直的向骆雨阳挥去,剑出,剑收,皮鞭立马就变成了两段。

  少女有些不敢相信的看了看皮鞭,顿了顿就骂了起来“哪里来的野人,不想活了是不是,敢…………”她突然不说了,骆雨阳的剑直直的抵在了她的脖子上。

  “先生,不要伤到小姐了。”女孩突然扯着骆雨阳的衣服哀求道。

  “野丫头,你这个贱人,还敢勾汉子来害我,你让他杀我啊,杀啊。”少女气势不低,她向骆雨阳的剑靠了靠,一副不可一世的样子。

  “小姐,我没有”女孩跪在了地上,咬着嘴唇哭着。

  “还敢说你……”少女突然顿住了,骆雨阳的剑已经划破了她脖子上的皮,一点一点的血从剑尖上滴落。骆雨阳微微的抬起头,面无表情,也没有说什么。少女真的怕了,因为她看到了骆雨阳的杀意,赤裸裸的杀意。

  忽然天空中闪出了一条黑影,黑影的剑直刺向骆雨阳。骆雨阳的剑离开的少女的脖子,少女刚想骂却又顿住了,因为她看到那黑影已近倒在了血坡中,动了两下就再了没有了动静。

  中江人是无情的,他们杀人从来不会有负罪感,杀的都是该杀的人,也不需要有感情,而这世上谁都该杀,也包括他们自己。

  少女终于安静了,她身体不住的抖着。她从未感觉到过死亡会离她如此的近,她现在一点也不怀疑那把带血的剑下一刻上面的就该是她的血,她想哭,却没了声音,眼泪不住的流着。

  “先生,放过小姐吧。我们只是闹着玩的。”女孩抱着骆雨阳的腿说道。

  “滚开臭贱人,我告诉你们,我就算做鬼也不会放过你们的。”少女见了女孩,脾气又上来了,指着女孩就又骂着。

  “我从来没有见过鬼,希望你不会让我失望。”骆雨阳笑着说道。

  骆雨阳缓缓的抬起了剑,少女嘴张的老大。

  “住手。”一个中年汉子突然从人群中走了出来。少女见了中年汉子就像见着菩萨一样,也不管骆雨阳,转身就跑到中年汉子身边,慌忙的说道:

  “叔叔,小晴勾了汉子要杀我,你快杀了他们,快啊”中年汉子爱怜摸着少女的头发。

  叫小晴的女孩从地上站了起来,低着头道“老爷……”中年汉子止住了小晴的话,挥手示意她站到一边去。骆雨阳站在一边,依旧面无表情着。

  “先生为何要杀小侄?”

  “因为我想杀她。”骆雨阳回答很简单,他现在还是想杀那个少女。

  “笑话,天下之人是你想杀就能杀的吗?”中年汉子有些生气了,抬头愤怒的看着骆雨阳。

  “叔叔跟他废什么话啊,直接杀了就完了。”少女也回过头来,死死的盯着骆雨阳。

  “想杀就必须要杀,即使杀不了也得死一个。”

  “那很有可能死的就是先生自己。”中年汉子面色铁青的说道。

  “死又何妨,活着本来就是在找着可以死的理由,不过先生想咬我,怕也不是那么容易。”

  “笑话,你以为你是谁啊,我叔叔杀你只需要一剑,现在不出剑只是你还不配他出剑。”

  “中江骆雨阳”

  “骆雨阳?”

  “骆雨阳。”围观的人纷纷惊恐的说道,或许是雷明齐伯雨的影响实在是太大了,以至于他们听到心剑派的人也会恐惧。

  中年大汉听了不仅没有皱眉,反而大笑了起来,笑得很自然,一下子也没有了动手的意思。笑了一会儿,笑累了才停下来,然后招呼着身后的人带少女走。

  “叔叔,我不怕血的。你快杀他啊。”少女挣扎道。

  “杀他?我还没有膨胀到什么天下无敌,杀道剑骆雨阳?他杀我还差不多。”

  “大家都散了吧,有什么好看的。”中年大汉驱走了围着的人群,骆雨阳没有理会他,一真冷冷的看着他。

  “骆先生请跟我来。”说着中年大汉也不管骆雨阳答不答应,转身就走开了。

  “相信现在先生心中还是有杀意,不瞒先生说,我心中同样也很不快,洁儿,就是先生想杀的那个小女孩,她嚣张跋扈,蛮不讲理,我也很讨厌她。”中年大汉边走边和骆雨阳说着。

  “你一直努力的护着她,却又讨厌她,真是当官为百姓,自己都不信。”骆雨阳抱着剑,依旧冷冷的看着。

  “是啊,我也不期望先生能相信,所有的事待会先生自会有答案。”

  两人来到一个小坡上,小坡上没有树草,光秃秃的。小坡上有座坟,这是一座双峰的长坟,这种坟在蜀山比较多,它分为头峰和脚峰。脚峰是坟的主要部分,它很大,祭奠也都是在脚峰前面。头峰样子和脚峰差不多,只是小了很多。两峰中并不是一下子就凹了,有一条很自然的曲线连着。人下葬时头朝后脚朝前,看起来就像是站着的一样。这种坟越大双峰越突出就代表子孙兴旺,反之就是家族落寞的表现。

  眼前的这座坟并不是很大,我不像是新坟。坟前有一块墓碑,蜀山的墓碑一般都是一竖的形式,主竖主要讲墓主人的生卒,然后从主竖暴肚出来就是立碑时墓主人的后代,男右女左,无不尽然。然而这块墓碑很不符合南方的风格,上面只草草“故老妇丁月芬之墓”而已,其他的什么都没有。

  “看到这里先生应该也还没有明白什么事,或者更糊涂了。不过有答案就不用着急,先自我介绍一下吧,在下华阳闵家,闵易。”

  “闵易?”

  闵非大姓,在蜀山很少见。在华阳只有一家姓闵的,传闻是从蜀外的某个地方搬过来的,至于这些都是什么年月的事可能也只有闵家人知道了。虽然年代久了,但是闵家人丁却从未新旺过,寥寥几人也只能说保证不断了。在诸剑齐起的时代里闵家曾出过一位独剑派的高手,叫闵涟,闵涟手执一把不知名的宝剑,在华阳一代几乎无敌,也就此确定了闵家的地位。传闻闵涟的剑最后被付颀给斩断了,那个神话也从此消失了。闵家的剑和蜀山的主流剑不同,闵家用的是传承剑法,就是靠着前人的剑法混的那种。虽然一代不如一代,传到闵易的手中也基本上都失尽了,但是华阳出剑却不怎么产用剑的人,也可以说华阳的剑有多有名,华阳的剑客烂就有多有名。所以闵易虽然已经不怎么样了,但是依旧在华阳混得风生水起。

  “知道我为什么带你到这里来吗?”闵易看着骆雨阳说道。

  骆雨阳摇了摇了。

  “知道丁月芬是谁吗?”

  骆雨阳又摇了摇头。

  “丁月芬是个很传奇的人物,传奇的人一般一生都会比较坎坷。她年轻时就与一个男子私奔到华阳,然后…………”闵易看着骆雨阳不友善的眼神,咳嗽了一声“好吧,她的孙女你应该很熟悉,就是你前些时日带走的夏彩云。”

  “彩云?”骆雨阳惊讶的看着闵易,突然那个在惊恐中瞪大的眼睛又出现在他脑海里,是那么的清晰,那种无助,那种恐惧,却没有人能再使她有一丝慰藉。老人把自己的孙女交给了他,也该猜不到会是这么个结局吧。骆雨阳双腿一软,一下就跪倒了,手一松剑就掉到了地上。说不出有什么感觉,没有眼泪,也没有悲伤,就那么呆呆的望着墓碑,好像在与墓中的老人对望着,相顾无言。

  “彩云,彩色的云,一般都是用来指美丽而薄命的女子。相信为她取这个名字的人也知道了她一生的悲苦,一个老人带着一个孩子,没有什么是不被注定的,你给她们一个可以摆脱命运的机会,却又偏偏也给了她们一个不该有的希望。”闵易呆呆的看着骆雨阳,好像也能明白这是什么心情“我这里还有件事要告诉你,我想你有权利知道。华沫对我闵家有恩,华沫为了躲雷明等人便把自己的女儿送到了我们闵家,因为这边有锦城和中江的制衡,雷明不敢明目张胆的过来。她的女儿你也见过,就是刚才你想杀的那个小女孩,她叫华洁。”

  “华洁?”骆雨阳突然抬起头来,死死的盯着闵易。

  闵易不为所动,依旧不紧不慢的说着“没错,彩云就是彩云,华洁就是华洁,她们永远都是两个人。”

  “不,不是的。”

  “你是相信的,只是不能接受而已,丁月芬知道自己要死了,希望你能带她孙女去过上好日子。”

  “不,彩云只有八跟手指。”

  “这能证明什么,其实少手指的事从一开始就是假的,一切都是华沫来骗你们这些人的,华洁好得很,十指齐全。”

  骆雨阳低头不语,双手紧紧的抓着泥土,身体又开始抖了起来。

  “彩云想让你救她奶奶,而老人知道自己已近回天乏术了,希望你能照顾她的孙女,即使她们都骗了你她们也都还是没有错的,为生存的挣扎本就不会有错;你也没有错,你一直都是个受害者,你在尽自己的努力去做自己认为对的事,有了对错的人能过了自己就不会有错;华沫也没有错,保护自己的女儿的母亲也是不会有错的;雷明我没有错,为爱而疯的人是不存在对错的。也许都在走着同样的宿命,或许死的时候她们也在想,原来真的躲不过,挣扎也是多余的。”

  “不”骆雨阳突然站了起来,他的身体依旧在抖着,眼中露出了无尽的恨意。

  “不,不又能怎样,死的人都死了,疯的人都疯了,你还有恨也只能让地下的人不安。”闵易轻蔑的看了看骆雨阳,很不屑的说道。

  骆雨阳渐渐的松开了手,似乎想通了,情绪也慢慢的稳定了下来。

  “有纸钱吗?”骆雨阳冲闵易惨淡的笑了笑。

  去了的人还是去了,活着的人还是要活着。缕缕轻烟缓缓的升起,飘散于无形之中,空气中也开始有了烟的香味。香的意义是告诉亡魂有人来看她们了,所以它也如魂般飘着,散着,消失着。

  “先生听说了剑阁之乱吗?”两人并没有走,他们依旧站着,看着黑色的灰被风吹散。

  “这么大的事怎么会没有听说过,前些日子华亭三百剑客一夜尽死在剑阁城中,三十万的银子也尽落在了剑阁。峨眉想找回这些银子,流云联盟也穿插在其中,华亭又聚了不少的剑客。还有,听说剑阁三怪之首的袁忠突然出现了,还带着一把仙剑,各路剑客为此也纷纷赶往剑阁,人多了也就杂了,就连卦怪也不知道被谁给杀了。”

  “是啊,卦怪那么强都死了。”

  “天下间没有什么是至尊强者,越强的人越不得好死。”

  “仙或许才是最强的,所以他们都想要成仙。”

  “我看是去抢钱的比较多,至少钱比较现实一点。这些人为了钱什么都敢做,就像当年截杀华西剑客一样,连徐诗涵也死在了那里。”

  “水越浑就有越多的人去趟,快死的人想活着,活着的人又想活得更好。”

  “有追求是好事。”

  “先生可知道最近中江发生的事?”

  骆雨阳点了点头“兰信不是扬郁素的对手是很正常的事,姚敬洪既然也敌不过黄灵,看来黄灵这个人越来越让人看不透了。”

  “那先生为何不趁着这个机会去追杀方延呢?”闵易转过头来看着骆雨阳说道。

  “我不急,只要我还活着他就逃不过,我就是他的梦魇,一点一点的折磨着他。”

  天如果让一个人活着,那么那个人会不知道怎么的就挺过了。方延就是这样,他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下的山,就一直走着,莫名其妙就下来了。但是他却并没有多高兴,山下不一定比山上好,入了人群,又要面对人事了。

  河道似乎通了,洪水又去下游肆孽去了。水虽然是退了,但是水把地上的泥都泡涨了,软的地方一步下去就连脚都看不见,硬的地方虽然不陷脚但又很黏,很滑,一不注意就摔倒在了几丈外,爬都很难爬起来。方延一路走着,他早已经是一个泥人了,从脚到头发,似乎也只有眼睛里面没有泥了,这样的路一天也走不了多远,而且走得还很累,方延觉得自己身体很重,重得脚都快要撑不起来,坚持着也在打着颤。也不知走了多久,或许走这样的路走久了也都会麻木,忘了时间。

  大灾后总是会注定喧嚣,人们也没了白天与黑夜的区别,总是在那里不停的忙碌着,清理着自己或者别人的败物。没有人去计较河水是怎么退的,又死了多少人,反正死道友不死贫道,自己没死什么都好。

  大水过后城市依旧,从外面看似乎也没什么改变,商女还是执着着她的歌,剑客也还是执着着他的剑。

  “鬼啊”一群在外面玩的小孩疯的一般跑向城中,像是真的遇到了鬼般。方延用手摸了摸自己的脸,泥快干了,缩了水成了一块一块的,与皮肤粘合在了一起,用手去抠还很疼。方延强忍着痛抠了好几块,然后就捂着脸在哟了好一会儿。他的脸上抠了泥的地方是粉色的,与没抠泥的地方相间,显得不伦不类,咋一看还真是个鬼。

  大水过后总是有好处的,那就是到处都有水,虽然很浊,总归比没有好。

  方延拖着沉重的脚步走到水边,用昏黄的水洗去了脸上的泥土。但是头上依旧有泥土,衣服上也是,背一沉,失去了整体的感觉,倒显得更像是一个鬼,有脸的鬼。

  无论样子怎么样,终究还是活了下来,不人不鬼的终究也还是人。

  偌大的金堂城,没有人去注意他,各自忙碌中就算真的有鬼怕也没有人会去在意。小孩躲着他却又总想看着,在几丈外指手画脚着,方延一走近又赶忙散开。方延苦笑着,或许不久后自己就能继承狼成为新一代止夜啼的人物,不知道到时候又会取个什么名字,泥人、土鬼还是从坟墓中爬出来的人,到时小孩的母亲就可以说’你再哭,再哭土鬼就来了‘或者可以更生动一点‘土鬼一听到小孩子哭就会慢慢的从坟中爬出来,带着哭的小孩回坟中去陪他,因为他很寂寞,最喜欢一直哭的小孩’,然后就悲剧了。

  金堂北临新都,东临雒城,站在平原像远处眺望,在一片雾气中似乎也有了家的方向。剑客是不应该有家的,却又总想着要回家,如此的矛盾,是那最初到现在的一点点变化,那个自己,那个本该的样子,早已经留在了家里,剩下的只是一个不知名的东西,这种东西又怎么可以去玷污那最美的仙境呢?

  雒城在金堂的上游,都是同饮着一河水成长的地方。方延记得当时也是这个方向,那个卖喝不醉酒的王芯,还有那个高高在上的房婷,一笑间一切又仿佛还是昨天。

  越往雒城方向骆越好走,似乎这边的人更有钱。路好走了自然也快了,也就忘了路,忘了经过,路好走了,人却都成过客了,过了也就没有什么留下的了。

  剑阁之乱对于这里的人并没有什么影响,这个年代总会有人为剑而死,为钱而死,或者是为了一个莫须有的仙而死,有这么多地方要死人,那么死人也就不是那么稀奇的事了。能做为饭后茶中的一点谈资也就成了死去的人最后的一点作用,尽管他们生前都有名字,到了这里又都没了名字,就连卦怪真的叫什么也没人知道,不过这些都不重要了,死都死了还要什么名字。

  再次来到小镇又是那么的无意,方延庆幸自己没有走错路,这个地方总有着什么在召唤着他,一直都在,方延笑了笑,或许正是因为这种平静,让游子又有了家的感觉。落日与月争晖,一个红了西天,一个在南方下弦勾勾。上弦的月是很难看到的,听说上弦月月勾特别的尖,就像剑的尖一样,也有着剑尖一样的冰冷。所以下弦月的柔和的月,上弦月的屠戮的月,圆月便是屠戮后的一种讥讽,让得不到的人知道失去了有多么重要。

  小镇还是和以前一样,一到黄昏市就散了,关着门也有了荒凉的街道,走进去就好像有进了一座被废弃的鬼城一般,凄凉得总不敢去叩响那一扇门,总是怕着门后也同样的凄凉,总是怕着知道只剩下了自己。

  这个世道,拿着剑的是罪人,不拿剑的是死人,所以走着的就只有了罪人,既然是罪人方延索性也不怕了,有罪就将罪进行到底吧。他用手啪的拍在了王芯酒家的门上,他手上剩下的泥也就都上去了。方延左右看了看,赶紧用衣袖去擦门上的泥,然而他袖子上也是泥,擦了几下就只剩下尉尺恭威严的看着满身是泥的秦琼了。

  “谁啊?”门后面王芯的声音响起,她应该此时正附在门后听着外面的动静。

  方延赶紧把门上的秦琼给撕了下来,定了定神道“我啊,路过的,想住一晚上。”

  屋里静了好久,过了好一会儿王芯才把门开了个缝,露出个小脑袋来,小心的看着甚是可爱。方延冲王芯笑了笑,王芯刚想关门嘴就被方延一把给捂住了,方延一用力,推门而入。王芯在他手中挣扎着,却总是挣脱不了。

  “先生不要伤害我孙女,你要什么我都给你。”一个老头看见了赶忙从柜台里走了出来,又不敢靠近方延,一脸焦急的说道。

  “真的?”王芯依旧在挣扎着,白白的衣服几乎要把方延身上的泥给擦干净了。

  “真的真的,只要先生不伤害我孙女什么都是真的。”老头带着哭腔说道,对于强权他也无可奈何。

  “我要求也不高,给我六两我就放了你孙女。”

  王芯突然不动了,睁着大大的眼睛不知道在想什么。

  老头见王芯不动了,以为出了什么事“好好好,先生要什么都可以,千万别伤害我孙女。”

  方延见王芯没有动了,似乎觉察到了什么“看你一老一小的也不容易,五两就好了。”王芯依然没有动“四两,三两,二两一两?”王芯还是没有动“我不要了行不行?”

  老头以为方延要杀人了,赶忙说道“十两,我孝敬先生十两。”

  方延没有理他,一把推开了王芯。王芯脱离方延后立马弓着腰吐了起来,老头赶忙上前去扶着王芯“芯儿你没事吧?”

  王芯没有理老头,她几乎要把苦水都吐尽了才勉强吐尽嘴里的泥,然后抖着手指着方延道“方六两,你还敢来。”

  “方陆两,哪个方陆两哦?”方延头子歪,翻了翻白眼。

  “好,好,好”连说了三个好字后王芯突然觉得嘴里还有沙子,低着头又吐了起来。呕呕的就像怀了孩子一般。

  酒菜很快就上来了,菜不多就两个,方延也不管那么多,拿着酒就当喝水一样喝着,其实那本来就是水,不醉人的酒就是水。王芯站在他身后把他瞪着,也不说话。方延也不理她,端起盘子就吃了起来,就好像从来没有吃过东西一般饿,吃完了还把盘子给舔了一遍。

  “不用洗了,已经很干净了。”方延放下盘子,他还想再撑一点下去,不过桌上已经没有什么可以吃的了,他也实在撑不下了。

  王芯忍了忍想再吐的冲动,走上前来看着方延道“吃好了吧,一碟牛肉一两银子,一碟花生一两银子,一壶酒一两银子,房间一晚三两银子。”

  “你抢啊,这么贵。”方延激动的站了起来,恶狠狠的看着王芯。

  王芯并没有害怕,鄙视的看了方延一眼“我不是你,六两已经用完了,明早赶紧走人。”

  方延突然抽出一把不知道什么地方捡来的破剑,指着王芯道“再换六两。”

  王芯大怒,指着方延气鼓鼓的说道“你把我拿去好了,做人要知足,不要没完没了,给你三分颜色你还赖上了。”

  方延收回了剑“好,我把你拿去卖给你爷爷刚好又是六两,所以明天我还住这儿。”

  “你……”王芯抖着手,一时竟不知道说什么好,半天还是只有个你字。

  方延突然又拿起剑,指了指王芯又收了回去“再换一次,给我弄身衣服过来。”

  “杀了我吧!”王芯咬着牙说道。

  “你的衣服太小了,况且我不喜欢穿女孩的衣服。”

  王芯还是走了,有事情妥协的总是弱者。方延看了看桌上的剑,他突然觉得他就想心剑派的一样,什么垃圾剑都能用;做事又和闪电剑派的相同,什么人都敢抢,什么事都敢做,失去了做剑客的最后一点原则。

  静夜如斯,小镇朦胧在了月光中,昏黄的距离有着咫尺天涯的不同,人事风情都在此时安歇,留下这世界本该有的宁静。

  一对大大的眸子透过门上的沙布在看着房间里的一切,月色把门外的人映成了一个黑影,空洞洞的让人睡不着。

  “我说你敬业点好不好,要偷看我也不反对,你也不要这么明显吧。”方延坐了起来,烦躁的看着门外。

  “雒城君子从不遮掩,我要看你就要让你知道我在看你。”房婷轻轻的推开了门,王芯跟在她的身后一脸愤怒的看着方延,似乎现在有了依靠,腰也直了许多。

  “又是你。”方延看了一眼房婷,倒头又躺了下去。

  房婷走到桌子旁边坐了下来,王芯赶忙上前去帮房婷倒满了一杯茶,房婷拿起茶在鼻子边闻了闻,皱了皱眉又放了回去。

  “先生可在中江遇到了我叔叔房悦?”

  “遇到了”方延知道肯定睡不了了,一翻身又坐了起来。

  “他现在怎么样?”

  “我现在很好。”

  “先生很好就说明我叔叔不好了。”房婷没有什么情绪波动,依旧是那么的平淡。

  “他也很好。”

  “那他怎么没有回来?”房婷皱着眉头,大家族的人总喜欢自己斗自己人。

  方延穿好鞋子走到了桌子旁边,那起房婷闻了一下的茶就一口喝了“你们不去拖他他又怎么回来?”

  房婷低着头笑了一笑,终于也开了眉“先生所言甚是。”然后抬起头缕了缕头发“先生可知最近雒城不太平。”

  “我想知道它什么时候太平过。”方延坐了下来,把玩着手中的空茶杯。

  “或许这次会让先生感兴趣,雷中雨的未婚妻被顾梦琪劫到了雒城,前几天雷中雨还在西外和顾梦琪打了一架。”

  “结果雷中雨没有打赢顾梦琪。”方延毫无兴趣的看着房婷说道。

  “先生怎么知道?”

  “别以为谁都和你一样是个草包,这年头把自己当个人的人总是不能算个人。”房婷美目紧瞪,牙齿咬得发响,她在忍。方延好像没有看到般,继续道“我一直不明白像你这种人怎么会还活着,这段时间才知道原来你在二百五中也算出类拔萃了。”

  ‘啪‘房婷终于没有忍住,拍桌而起“先生是在挑战我的底线吗?”说着黑夜中突然闪出五六个黑影,把方延围了起来。方延面色凝重的看着房婷,房婷则一脸讥讽的盯着方延。

  方延突然一欺身,房婷拔剑速退,黑影纷纷向房婷前的方延扑来。谁知方延突然一闪身,跳到了呆呆的王芯身边,一把掐住了王芯的脖子。

  “你们别过来啊,再过来我就杀了她。”黑影们本以为方延会抓房婷,却没料想到他会去抓一个无关紧要的王芯,一时间都愣了,不知道方延在想什么。

  王芯反应过来后不断的在方延手中挣扎着,眼中的泪都快出来了,挣扎了几下就没了力气,一双水汪汪的眼睛直勾勾的盯着房婷。

  “先生如果现在把东西全交出来的话或许我还会有一点心动,也就不计较先生的失言了。”房婷不紧不慢的说着,一脸戏谑的看着方延。

  小人物的生命就如同稻草一般,被人食了果实还得用刀割去你的生命。没有一点的办法,反抗也只是随风摇曳,那么无力,那么苍白。王芯眼中满是绝望,泪水不住的涌出。或许现在她在后悔。也在为自己而悲哀,又或许她正在为得到的和为得到的而眷恋,她也有过往,也有执念,也有渴望,一切终究是来得太快了,什么都没有准备好,死也变得如此的莫名其妙。也许她什么都没有想,小人物总是连最基本的都是奢望,她也知道。

  “我知道我们几个并不被先生放在眼里,就算我们人多也一样。我这个人喜欢简单明了,得知先生来雒城了有位朋友很想见先生,他现在就在门外。”

  方延放开了王芯,王芯还没有反应过来,依旧站在那里哭着。

  “朋友,什么是朋友?”

  “一起饮过血的就是朋友。”

  “那我们不算是朋友。”

  “没错,因为只有先生饮过我的血,而我却没有饮过先生的。不过我相信我们很快就会成为朋友的。”

  方延一把拖着王芯就往楼下走,王芯则不住的用她那大大的眼睛哀求着方延。楼下灯火照得很亮,老头正在楼梯口向上长望着,见方延拖着王芯出来了赶忙上前去。

  “先生又怎么了?不要伤害芯儿。”老头焦急的看着方延,又抬头看着跟出来的房婷。

  “怎么了你还不知道吗?我明天不住了,把我明天的房钱退给我。”

  老头赶忙取出十两银子给方延“先生给你。”

  方延大怒“六两和十两都分不清楚了吗?你是怎么开店的?”说着接过老头手中的银子,然后从怀中摸出四两银子扔给了老头。出门去了。

  老头扶起地上的王芯,仔细的看着。王芯终于忍不住了,抱着老头大哭了起来。

  “什么人啊,十两都不要只要六两。”房婷身后的黑衣人看着方延的背影说道。

  “因为他叫方六两啊,他有自己所谓的原则。”

  有些人或许只属于黑暗,甚至你想不出白天他到底在干什么,在哪儿,只觉得他会随夜一样消失,永远不会有光明。他们的剑是黑的,衣服是黑的,脸也是黑的,心是没有颜色的,在黑暗中没有颜色也就是黑色。唯有一双眼睛不是黑的,偏偏又生的腥红,像发狂的野兽般。红黑本不相匹配,然而在这里又如此的完美,自然就是这样,永远没有什么绝对的事。

  “江云城”方延看着站在路中间的黑影,一眼便认出了他是谁,有些人不看脸也是能记得住的。

  “随处可躲藏的黑夜也总有躲不了的时候。”

  虽然是第二次听到这个声音了,但是效果却以第一次相同,方延用手擦着手臂上的鸡皮疙瘩。

  “藏无可藏又何需再藏,不可避免发生的事总不会因为藏而不发生。”

  “是啊,所以我出来了,你也出来了。黑夜本不该有其他的颜色,血也该是黑的吧,虽然看着是黑的,饮着也应该是红的吧。”

  “涌动的血有着它永远不变的红。”

  巨剑无鞘,因为它不需要任何的束缚,赤裸裸的锋芒也有着赤裸裸的寒意。方延望着明月,一阵清风拂来,带着微微夜的寒意,吹开了死亡的道路。

  方延身体前倾,双脚一蹬,破剑在空中出鞘,一闪之间寒光直逼江云城。黑暗中方延的身影之快,非肉眼可寻。江云城抬起巨剑直接挡住了方延的剑,黑夜不需要眼睛,所以快在黑夜中也就失去了意义。

  转眼间十几招就过去了,方延处处以快制江云城,而江云城看似缓慢的脚步却总能够挡住,看起来方延是占了上风,实则一点便宜也没有讨到,反而是越打越躁,十几招下来没伤到江云城反而被江云城的巨剑把虎口震得发麻。

  平静的夜因为有了剑也变得不再平静了,更加的平静总会有短暂的不平静,这或许就是平静的理由,有了不平静才会平静。

  方延又是飞身一剑直朝江云城砍去,江云城邪邪的笑着,双目的寒光更加的浓烈了,他把剑置于头顶,很轻松的就挡住了方延的剑,方延剑落并不停留,反身飞出,剑脱手直射向江云城。

  “仙道已灭,人道不古,这个蜀山没有给我们活下去的选择”江云城跪在地上,巨剑插在地上撑着身体不倒下。

  “只有强者才能生存,而成为强者的路却只有死路,无论怎么样,终究都还是一个结果。”方延依旧背对着江云城,他不想去看他,不想再看到那一双眼睛因为死而有变化。

  “哈哈哈,终于还是死了,剑赋予生的同时难道就真的只是为了死吗?”

  方延转过身去,他要走了,他要离开了,这就是活着的人的事,永远的事“莲花开了,粉得很美。”方延在江云城身边说了一句,然后头也不回的离开了。

  “真的……很美……吗?”一个黑夜中的巨人倒在了黑夜中,一把破剑直插在了他的胸口,黑色的血液漫湿了地面,也没有了红。明天,明天将驱逐黑暗,照在这个黑暗中的人,他将不会再怕阳光,因为他已经死了。

  方延径直的走在黑夜的路上,他的手中已经没有了剑。江云城不会想到一个实剑派的人会毫不顾忌的抛出他们最在乎的剑,那是多么疯狂的做法,然而方延并没有疯,他抛的是那么的随意自然,没有一点的负担,只因为那是一把破剑,破剑就该有着破剑的悲哀,它永远也只配是一个没有价值的利用工具。一开始江云城就以为那是绝阳,到最后他还是那么认为,因为绝阳在他心中就是一把破剑。

  黑夜空落了整个天地,此时的人无论距离有多远,仿佛都在了对面看不到的黑暗中,你看着黑暗,他也看着黑暗,一下也没有了距离。行走在黑暗中的人总看不到希望,他们总是在找一个可以停下来的理由,而无尽的黑夜仿佛又是另一个理由,吸引着他们的前进,无论怎么样,总是在寻找着没有尽头的尽头,然而没有尽头又怎么会有尽头。

  雒城的夜是苍凉的,它并没有很多的树,也没有像中江一样迷幻的山丘,抬眼忘去夜迷迷茫茫的,就像是置身在一个死的境界。仲夏的夜透着微微的凉意,夜草上满是露水,方延在不经意间就打湿了半身,湿了的裤子黏在腿上,一拉一扯就像是鬼抱着脚一样。稻子已经很茂密了,遮住了反光的水,也有了黑压压的寂寞。

  方延想去西外,尽管他也知道顾梦琪已经不在西外了,但是他仿佛不去西外也知道该去哪儿,迷惘中的人总会在迷惘中寻找着自己的路,有时候一个不经意的选择就是一生的背负,没有办法的接受总觉得有背负才是一件好的事情。

  “嗖”一直黑色的动西从方延耳边飞过,直接落入了他身后的稻田中。

  “谁”方延脱口而出。

  “在黑夜中被人放冷箭是不是会很愤怒,也会很害怕呢?”一个俏影从前面走来,其实她并没有躲藏,一直就站在前面,只是没有动也就没人会去在意。

  “刘沂萍”方延凝重的看着向他走来的身影,黑夜的平静终于过得太快了。

  “先生还记得我,真是很荣幸。想来在中江射了那么多的箭也没有把先生给射死,我都快没有脸出来见先生了。”

  “你来就不怕我杀你吗?”

  “先生不会。”

  “你不是我为什么这么肯定我不会?”

  “因为现在的我们已经没有什么恩怨了。”

  方延看了看空空的手“我不会杀你,因为我已经没有了剑。”

  “剑在心中,只要心中有杀意万物皆可为剑。”

  “我的剑只在手中。”

  “手中无剑,心中也无剑,那么先生现在就可悲了。”

  “无所谓了,既然你出现了可不可以告诉我我们现在在什么地方?”

  “雒城之边,再行就出雒城了。”

  方延一拍额头“果然又走错了,看来我对方向的感觉总会有偏差。”

  “无所谓了,没了方向走哪里都不会有错。”

  “姑娘为什么会在这里?”方延打了个哈欠,摇了摇头说道。

  “我跟着先生也就到这里了。”

  “你跟着我?”方延惊讶的看着刘沂萍,瞌睡一下子也醒了不少。

  “没错,从中江出来我就一直跟着先生。”

  方延一愣神,突然又笑了笑“那么姑娘肯定会觉得杀我并不会像骆雨阳一样那么复杂。”

  “先生一直心绪不宁自然也没有去在意我了,而且我也不是什么神仙,我也是一路泥泞过来的。”

  “嗯”方延点了点头“做什么事都会有目地的,那姑娘的目地又是什么?”

  “我只想给先生做个指引,引先生去一个先生该去的地方。”

  “什么地方才是我该去的地方。”

  “剑阁。”

  方延并没有什么反应,只是淡淡的点了点头“听徐玉说姑娘很抠门,我很怀疑,要是姑娘再请我喝一次酒的话我就不再怀疑了。”

  “当然可以。”

  “听说雒城西外的酒全是浊酒,很难醉人,但是却香甜可口,而且价钱也不贵,不如我们就去西外喝一杯吧。”

  “先生爱浊酒,也算是江湖儿女。豪放何需高雅,既然都是江湖儿女,我也没有什么理由拒绝。”

  城郊的人是介于城里人和乡里人之间的人,他们渴望成为城里人也自诩自己是城里人,所以他们看不起乡下人,觉得乡下人就低了一个等次,完全没法和他们比。他们把城里人都不敢有的骄傲全都赋予在了自己身上,到处炫耀城里人的好,在什么地方都希望摆脱乡下人的称号,虽然只是一个称呼。自卑的人总喜欢走极端的捷径,总希望得到虚伪自我欺骗的认可来满足自己。城郊的人过得其实并不怎么样,他们把所有的经历都用在了外装上,他们奢华、好堵、生活糜烂,把城里人所有的坏习惯都学会了,甚至还会以此为荣。他们懒惰、虚伪,把乡下人所有的好习惯都遗弃了,甚至会以朴实、诚信为耻。他们可以为一句你是乡下人而争的面红耳赤,然后穷极办法去证明自己不是,也可以拿着一本《公孙龙子》之乎者也,虽然他们基本上都看不懂。可怜的人总想着用一切来满足那本不存在的荣耀,用着截腿加木来装自己很高大,他们不会知道,脚步虚浮,早就已经失去了立足之道。

  西外属于雒城西的城郊,这里离雒城很近,所以也有着繁华的残影。夜虽不明,抬眼望去依稀也能看见亭台楼阁,虽杂乱无章,却总不是一片茅草。走近了是一路的瓦房,每间瓦房建得都不一样,虽然是瓦房,但是看起来更像是个荒民居住的破城一般。这些瓦房好一点的能算是个房子,破一点的连房子都不能算。这些房子一般都没有木门,他们用竹子编了个篱笆做门,外面贴了一层白纱,远了一看跟灵房似的。

  这里的狗异常的多,基本上每户人家都有很多条。方延她们刚一进村,一条狗咬了结果很快所有的狗都叫了起来,一时间犬声震天,也着实吓了二人一跳。这些人肯定都醒了,或许现在他们正抱着贼都看不起的东西警惕着。

  “唉,总有些不习惯。”刘沂萍揉了揉耳朵道。

  “是啊,从来没有这么想吃狗肉过。”方延咬了咬牙,用力的提了提一户人家的院门,一时间狗吠声更响了。

  “不知道这里的人养这么多狗干什么,山里养狗吧是为了防贼防动物,养多点也无可厚非;农家养狗一般都只是做个警示,能听到就好了,这样下去怕都睡不着了。”

  “他们可能是怕贼人把他们都偷了吧,他们命很金贵,这样做也无可厚非。”

  刘沂萍白了方延一眼“这么大的声音都没有人出来,贼子偷人怕也没有这么大声吧。”

  “这不一定啊”方延大声的说道“他们也有自己的办法,犬声止了才真的有贼了。”

  “为什么啊?”刘沂萍也大声的喊着。

  “因为是个贼都受不了这种声音,他们要偷肯定也得先把狗给解决了。”

  “忘了你就是个贼了。”刘沂萍说着也不管方延听没听清楚,一转头就快速的向前走去。

  三更过后,离天亮还有一段时间。走到了村外两人终于松了一口气,犬声还在不过远了也没有那么大声了。

  走了一会儿一条小河出现在他们面前,河很小,才一丈多宽。河上有一座桥,桥也很小,只能一个人通过。这样的桥两边既然还有护栏,本来桥就很小,有了护栏就更显得窄了。而且这个护栏做得也很是莫名其妙,护栏很低,成人若上了桥都不过膝,这样的护栏不知道是用来护什么的。

  方延走近了借着月光一看才发现另有玄机,护栏虽小但是很精至,上面刻着龙纹凤舞,漆的颜色也很深。在一看桥上竟然没有土,厚厚的朱漆发着暗暗的红。

  方延退了回来,一伸手示意刘沂萍先走。刘沂萍白了方延一眼,一抬头就踏了上去,谁知她脚刚踏到木板上木板就断了。方延赶紧把刘沂萍给拉了回来,刘沂萍胸口不断的起伏着,显然有些惊魂未定。

  方延走上前去,捡起被刘沂萍踩断了的木板,只见柏树的木板上面是一层朱漆,下面竟然被虫给娄空了“搞了半天,原来是摆设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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