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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世骐面色不善，瞅了一眼王楫。自己升不升职倒在其次，早有功过相抵的觉悟。银子呢？他娘的，敢贪墨兄弟们拿命换来的银子，老子今晚就砍了你！
宣罢散场，一众文官和升了职的将军们将要宴饮庆功，自然无关杨世骐。身旁的石国柱好歹有过并肩作战之谊，脸带愧意地抱了抱拳。自己一颗斩首功都没有，愣是升了两级，听说那小将可是百六名颗，怎的连赏银也没了呢？
杨世骐草草一揖，便打马回营，寻来四郎，要问问他这几日发生了何事。
“四郎！兵部可来人点验过首级？”不及同众人招呼，直直地发问。
“来过人！点验后启运了！”
“可有回执？”
“有！”杨士骢急入怀去掏那文书，这可是几千两银子，放怀里最放心。一边递给杨世骐一边问：“三哥！发生何事了？”
看了看文书无误，抬眼迎着众人关切的目光，
“他娘的！俺们连根毛都没赏！”
“赏银也没有了？！”
杨世骐点了点头。这下可是炸了营，七嘴八舌的，都有了砍人的冲动。
“且先等等，暂且莫要让下面的兄弟们知晓。待这帮浑球宴罢，我去寻那王楫，回来再做计较！”
王楫在宴饮时也是有些个心神不定。自己是上本弹劾了杨世骐，可未有匿了他等的斩首功。丘八们的银子可不是那么好墨的。近两年边军哗变哪一桩不是为了银子？
酒过三巡，趁着武官们闹酒时，悄悄地问坐在身旁的监军太监李国辅：
“李大珰，下官有一事相问。”
“哎呦，王大人客气了呢！咱家可当不得大珰，不过就是个跑腿的。恁有事儿尽管问罢！”
“这前几日兵部在此点验过了首级，已启运回京师。算时日，当快过昌黎捷报。怎的此次封赏却无？”
“哦？竟有此事？”李国辅眼睛转了转，优雅地抿了口酒，
“哎，咱家只是奉旨宣诏，这诏书也是按兵部的意思送进阁的。具体的事儿还得问兵部。许是路上耽搁了罢！”
见李国辅口风甚严，王楫也没了心思再多应酬。又喝了几杯，便告退了。想着回府写封信与旧日同僚问问究竟。一进门，就见老仆出来，说：“老爷！杨守备在后面饮茶。”
“哦，杨世骐？可曾撒野？”
“哈哈哈哈，兵宪不回，某撒野与哪个瞧？！”练过武的人耳聪目明，杨世骐一早就听见王楫的脚步声了。
王楫脸上一阵红，见杨世骐出言无礼，也没好气道：“本官一时失言！尔此来何事？”
杨世骐大喇喇一坐，懒得与他磨牙，道：“何必明知故问！某不信你会贪墨功赏银，故你应当比我急！”
王楫品味着这话里的意思，虚抿了口茶，随即放下茶杯，
“席间本官问过李大珰，那阉竖口风甚紧。本官这便是想写信问问兵部的旧僚。”
“兵宪想必做事自有分寸，当以耿楚材为戒！”
“无礼！你竟敢威胁本官？！”
“不敢，告辞！”
杨世骐不以为王楫会贪墨，但他要是推诿、拖延，也拿他没奈何。只好用耿如杞的例子提醒他，升了官还要做安稳。你这个官靠的是战功，兵变了，你也该下狱了。
回到兵营，不料也有人找他。
“杨将军！这是干爹给您的信。”是李国辅身边的小太监。看罢信，杨世骐打赏了小太监，
“与你干爹回话说我杨世骐记下了这份情，兄弟们也会记着的！”
“诶，诶。那小的这就告辞了！”小太监揣着银子乐呵呵地跑了。
几个兵头聚拢过来，都关注着。
“这个王楫果然如我所料，也不知情！”
“即使不知情他也不是个好东西！”难得的四郎先插话。
“怎么说？”
“三兄方才走得匆忙，未及细说。这几日你们在昌黎，这狗官便避着我来招揽家丁。那张品宣到他衙门里去了好几次。八成是要投过去了！”
“哼，他是看上了那些军辎罢了。张品宣，走了倒也清净！”杨世骐不以为然，那王楫能拿出何等筹码？一个兵备使，标营主将守备都嫌高。揭过此事，
“方才这宣诏的太监来信是说两件事。一是他这回来，派了监军差事，便是监王楫这一路，今后要与他共事了。二就是这首级之事。原来兵部押首级回去时，在丰南碰上了教匪。被人冲了一阵，人都跑回去了，把首级丢了！”
“这，这，兵部来人可带了三百全甲京营啊？！”杨士骢叫道。还真是天下奇闻！
“那丢了也是兵部的责任，这文书、人证俱在，何故我等赏银不发？”周训锋发问。
“信中未有明说。只说他会通过宫中的旧好相帮我们询问。”
“这阉竖也是来拉拢人的罢？”赵大有闷闷地出了声。
“他此次监军，并非常职，只在一时，事了便回宫。也不会想着吞了我们，融洽些并无坏处。这银子的事儿虽不能着落在他身上，宫中使些力气还是管用！先送他一副铁甲罢！”
“那这赏银？”
“先给老枢辅去信！”
……
都是缺银子闹的。户部只剩下了三万两应急银子，说甚么也不肯掏一分银。这回丢了首级，那兵部主事步时任急急得使了银子贿了上官，想着抹了此事。
能派出来验功的本就是在部里混得不差的。收了贿银，兵部地混账们一合计，这杨世骐不是还有大过么？不升不降，抵消了罢！省得到户部请银子还是个麻烦。
给皇上的题本也是一笔带过，杨世骐击退犯乐亭之奴兵，主守乐亭有功；后违命擅自出兵。兵部合议，功过相抵。此事便算了结。
首级之事，根本就提也未提，对杨世骐也是连个申斥或嘉奖的文书也懒得发。就这般，部里的老大人们就装起了糊涂，就当此事未发生过。闹？等闹起来连着王楫一块儿下狱！
可京城是个甚么地方？人精荟萃！尤其那要派来监军的李国辅，更是对王楫这路兵将上心。这事儿也不难打听，李国辅就将此事当见面礼送给了杨世骐。
……
这边杨世骐尚未来得及写信给老枢辅，那边孙承宗的军令便来了。着王楫交卸乐亭城守之职，速带兵赴抚宁，另有派遣。
要出兵了，王楫生怕杨世骐等人尥蹶子。刚升职未到三天，手下便闹出兵变来，怕要成为笑柄。紧着挤出五百两开拔银，放下身段，亲自来安抚杨世骐等人众。
杨世骐一把抓过银箱，抛给姜二，虎着脸道：“杨某似你等那般没品的人么？哼！”
杨世骐现在是马多甲多，人手不够。没银子也招不起人。从王楫那里得来的开拔银分了下去，算是暂时安抚住了众军士。
一行人拖马拽，先到了昌黎。聚拢了昌黎的百多号愈痊的伤兵，又算是凑齐了四百人，留下了辎重，将多出来的甲发给了自家百户所里跟出来的丁壮，让杨忠带着看家。
将年前从关门周良儒处搞来的三千两，皆按功次发了下去。百六名颗大抵也是此数。随即整队开往抚宁。而张品宣则正式的成了兵备标下。一众兵马各怀心思，开赴抚宁。
……
孙承宗带着亲兵早一日到了抚宁。现下老人家正谋划着对建虏合围。北线燕河、台头、石门；南线抚宁、昌黎、乐亭，以关门为底，恰好成“八”字形张开，此六处在手，初具合围态势。各路兵马也是聚齐。东路自是以关门、宁锦兵为主，西路乃是天下勤王精兵。
此时孙承宗看出建虏已是师老兵疲，故谋划：东江、登莱及在觉华岛重建的龙舞营，以茅元仪为将，三路兵马从海路进击辽东，以乱建虏军心；关内则先从北路收复要隘，只要顺次打下了遵化，归路一断，军心再乱，奴兵只有亡命了。
而收复北路要隘，建昌营首当其冲。正盘点着手头的兵将时，被朱梅提了个醒，说是乐亭的杨世骐那支兵来回走过两遭建昌营，可做大军先锋，这便调来王楫一并发兵。
调给王楫的是四路兵：祖大寿麾下都司陈可立；台头营王维城；燕河营马明英；乐亭杨世骐，计三千人马，以朱梅为将。随后，祖大寿一万二千人马为后继。
军议过后，朱梅先去台头、燕河犒军调兵，孙承宗带着茅元仪、王楫、祖大寿等看望先抵达的陈可立、杨世骐部。
众骑士傲然肃立，寒风中纹丝不动。老枢辅一番嘘寒问暖，最后问大家还有甚么请求之事时，杨世骐老实不客气，
“回禀老枢辅！卑职有二事相求，还望督师做主！”
祖大寿眯起了眼，王楫铁青着脸，李国辅浑没事儿般望着天。
“噢？何事，说罢！”孙承宗瞪了眼王楫，本就是说说套话而已，未成想还真问着了。
“一是卑职麾下皆乃遵化殉国各将家丁。如今都督封赠已达，其余各将却杳无音信，众军兵翘首至今，军心渐冷，望督师过问；
二是正月里奉调乐亭，于乐亭北三十里处，卑职率麾下斩首奴兵百六名颗，缴牛录旗一面，将士们阵亡七十二，伤残二十六。至今功赏、抚恤分文未见，令人心寒！此二事请老枢辅为兄弟们做主！”说罢，将兵部点验回执及战报抄本递了上去。
孙承宗先前听着，还心道朝堂上办事太过拖拉，听到后来，怒目圆睁，乐亭战报，自己竟未见到过！对着王楫道：“竟有此事？！”
“老枢辅，此事，此事另有隐情！”
当日急着报功，送去了京师。昌黎被围，交通隔绝，便未有发报至关门。此后，出了变故，上下尽装起了糊涂。这便是所谓隐情。
“有何隐情？！”孙承宗不想瞒着众军士。王楫一时语塞，未成想，杨世骐却接过了话，
“卑职在乐亭曾听闻逃难民人说，前几日闻香余孽在丰南，曾抢劫了一伙官军，内中竟有东奴首级。”杨世骐编了个由头，将话说了个明白。
在场几人面面相觑，不可思议。惟有李国辅觉着这个杨世骐聪明，早前还担心被他卖了呢！
“此二事本督自会为将士们做主！绝不会让将士们寒心！”转头对中军佥书官道：“在场将士每名发五钱银。杨世骐所部先赏一千两，待本督落实，再行补足！
此去为国复土，功莫大焉！诸君可愿往？！”
众军将振声同喝：“赴国死，义不反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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