追书网 > 玄幻奇幻 > 追忆如歌岁月 > 第二章 大跃进 1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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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章(1)

  那时,石玉的个子已不矮,石氏对石鲁说:“哥,咱石玉个子可不小,说18岁没人不相信,何不说她十八?这样可以按成年人标准领她的口粮,粮食多日子就好过些。”

  石鲁和楚湘艳听了她的话也不认真思考,轻率地同意了她的主意。唉!他们可没想到,轻率的决定,将会给石玉带来什么样的后果!

  随后,13岁的石玉就享受到成年人的所有待遇:领到了同样的口粮;村里和乡里召开的大会小会,石玉必须参加;所有劳动,石玉也得努力完成。

  石玉和兄妹也不上学了,石珍和石生也跟着同龄人放羊割草。

  石鲁和村里人一起参加劳动。家乡有种独轮车,车轮的两边是木架,东西就放在两边的木架上。男人推着两边装满东西的独轮车,吱吱呀呀飞快地小跑。只会记账打算盘的石鲁推着独轮车东倒西歪跌跌撞撞,像在扭秧歌,车两边的东西推到目的地已甩出很多。只要石鲁每次推车,就会逗得人们大笑不已。

  石鲁到麦地锄草时,不是把麦子锄掉了就是把草当麦苗留下来。石玉跟着去锄草,也分不清哪是麦子哪是草。

  队长只好安排石鲁装车,他真是感激队长的特殊照顾。不过,在农村不会推车不识麦苗可是个大事:开会时又成了新罪行:石鲁是四体不勤,五谷不分的寄生虫!

  村里每家的麦子、玉米都由女人用碾子碾碎了磨面做馒头、饺子或窝窝头当饭吃。楚湘艳不会做饭,更不会推碾子磨面,只能靠石氏一人弄,日子长了石氏也烦了,提出分开吃。这可难坏了什么都不会的楚湘艳,她把麦子、玉米像煮大米似的煮着吃,一家人在厕所里留下很多没消化的玉米和麦子。

  山东农村的厕所三面是矮土墙,一面是门,上面没顶。厕所里有玉米的事,很快传遍了村子,成了大娘婶子们茶余饭后的笑料,队长也报到乡政府,又是批判石鲁时的新罪状:粮食还浪费在厕所里!

  石玉兄妹在南方光脚是常事没人过问,这里不穿鞋也是大事。楚湘艳不会做鞋,大娘婶子们用鄙视的眼神把楚湘艳射得喘不过气,说的话能把人气死:“看她怪俊的,没想到连双鞋都不会做”

  另一个说:“让孩子们都光着脚多丢人。不知她妈是怎么教她的,”

  “太不像话了。要来干吗呢?只让人看的?”

  山东的小男孩可以光着身子,女人的脚可不能露在外面,炎热的夏天老太太们也得把小脚裹得严严实实的!所以,石玉姊妹光着脚丫走到哪里,身后总跟着一大群孩子喊:“不害臊,光脚丫!……”

  多亏了前院大娘,悄悄做些鞋送来,要不然日子真不好过。

  唉!原来还觉得自己能写会算会织毛衣的楚湘艳,来到这里一下子变成村里最笨的女人。她躲在家里悄悄哭泣,无人倾诉,向石鲁?他也难呢!

  不久,乡政府转成人民公社,大跃进展开,“鼓足干劲,力争上游,多快好省的建设社会主义”的口号粉刷在村庄四处墙上。

  开始吃大锅饭了。石家兄妹在食堂里跟着大家能吃上当地的馒头、窝窝头,挺高兴的,不用再吃玉米粒和麦粒了。

  大炼钢铁开始,乡政府指令各生产队完成炼钢任务。接着,生产队下达每家要上交的具体数字。

  大家发愁了,到哪去弄钢铁呢?

  队长动员:“只要是铁的、铜的东西都行。现在没小偷了。门上的铁环,锁扣,锁眼,大锁,箱子上的铜扣,铜锁挂着也是摆设。老祖宗传下来的农具也用不上,吃大锅饭了,家里的锅留着也没用,都可以敲碎炼铁的。”

  一时间,村里可热闹了,到处都能听到砸锁砸锅叮叮当当的敲打声。

  全村各家各户的土地由大队归拢统一管理,统一安排劳力。

  土地要深耕细作,要实现亩产千斤以上的高产田。口号是:人有多大胆,地有多大产。上级要求把地挖下去一米多深,把下面的土翻上来,再把上面的土翻到下面去。石玉只记得翻在上面的已是黄沙土,黑土翻到了最下面。

  北方翻地用铁锹。石玉不会使用,也没哪么大力气把铁锹踩进土里。开始,她学着别人的样子,用力把铁锹蹬进土里,再把装在铁锹里的土丢在前面的土上。一锹又一锹地把土一层一层地翻松……

  尽管她用尽全身力气,始终也没能跟上大家的进度,完不成队长安排的农活。

  队长向石玉大声吼着:“跟你爸一样,什么也干不了,你能干啥?只会吃饭!长了这么个大个子。”

  收工时,石玉右脚已疼得不敢落地。一瘸一拐走回家中,楚湘艳看到连忙问:“怎么了?”

  石玉喃喃地说:“脚疼。”

  楚湘艳赶紧帮她脱下鞋来,看着石玉又红又肿的脚哭起来,弟妹们也跟着哭。

  石鲁连忙说:“别哭了,让别人听见不好。”他打来一盆温水,放了些盐在里面,然后给石玉轻轻地洗啊、揉啊……

  石玉不知不觉睡着了。醒来已是第二天早上。

  楚湘艳看石玉醒了,赶忙从锅里拿出热气腾腾的窝窝头,拿来一碟咸菜。含着泪水说:“玉,昨晚你连饭都没吃,快吃点,一会儿又要出工了。脚好点了吗?还疼吗?”

  看到母亲这样,石玉连忙说:“不疼了,睡一晚已经好多了,没事的。”

  楚湘艳难受得赶紧扭过头去

  石玉到工地后只能用左脚蹬锹。队长实在看不过去就安排她去平地,平地可是轻松多了,石玉很感激他。

  石鲁托人到乡镇上买回一把稍小的新铁锹,把它磨得又亮又快,还把他仅知的一点省力的窍门告诉石玉:当铁锹插进土里后,脚踩在铁锹上时,你可以将整个身子往上压啊,不要只是脚用力,这样就省力些。

  虽然石玉后来始终没能跟上大伙的进度,但也没以前那么费劲,队长没再骂过她,看出她已尽力。

  粮食增产需要积肥。队长带领大家不分昼夜地把村里的猫、狗都打死,指定各家捐献坛坛罐罐,把死猫死狗装在里面埋到地里腐烂发酵;吃不完的粮食埋到地里做肥料;村道两边的土墙以及各家院子的围墙推倒,拆了的土炕都送到地里作肥料。

  为了鼓劲,为了不让干活的人睡着了,从队伍里推出一个能领唱自编劳动号子的人。带头人唱完一句停一下,大家高声地接着重唱这一句,然后他再唱下一句……

  石玉开始觉得不好听,不想跟着唱,后来不知为什么,也慢慢跟着哼喊起来。

  晚上,觉得瞌睡也没了,也不觉得干活时间长了,反倒觉得号子的余音在宁静的夜空里回荡是那样的悠扬悦耳。

  连续干了几天几夜,石玉实在累得睁不开眼晴,都不知自己在哪儿,脑子里一片空白,闭着眼睛机械地跟着拉肥的车子走。她多想躺下来在地里,在路上,哪怕是睡一小会儿也好,可是不能啊!

  有天夜里,一位大姐说:“咱们不能都在这里干活,要分开轮换着休息才行,要不然大家都会累垮的。趁村干部不在,留一半人干活,另一半人到瓜棚子里睡觉。留下的人要高声唱号子,才能蒙过村干部。”

  大家都赞成,村干部也会躲到别处去睡觉的。

  后来的日子就用这法子骗过了假装积极的村干部,大伙才没被累垮。

  瓜农怕有人偷瓜在瓜地搭了高高的棚子。棚子上下两层,能坐也能睡,坐在上一层能瞭望到整个瓜地的情况。

  石玉和母亲赶到瓜棚,下面已被人睡满。她俩只好沿着棚子阶梯爬到上层,楚湘艳找了个地方拉石玉躺下,石玉倒头就睡着了。

  突然有人大叫起来:“下雨了,下雨了,快起来!咱们可以回家睡觉了。”

  石玉跟着大家慌忙爬起来,沿着阶梯下到地上。

  一个大婶说:“刚才谁喊下雨?满天星星哪来的雨?想回家睡觉吧?本想多睡一会,这不是害人啊?”

  一个大姐说:“明明下雨了,还下得不小呢!你摸,我身上还湿了一大片呢!”

  大婶好奇地说:“这就怪了,我怎么没湿?还有谁湿?”

  大伙都说没湿,这是怎么回事?

  第二章(2)

  楚湘艳赶紧摸摸石玉裤子,悄悄说:“石玉,裤子怎么湿了一大片?”

  石玉一摸,真的啊!而且从内裤湿到外裤!她这才意识到睡在上铺尿床了。

  几天来的疲劳使她睡得很深,尿了尿都不知道。石玉感到很难为情,刚想说声对不起,楚湘艳在她腿上使劲地捏了一下。

  楚湘艳随即对大家说:“反正也醒了,干脆把拉车的人换下来睡会吧。”

  没人反对,把那班人换了下来。

  楚湘艳悄悄对石玉说:“快回去换条裤子再来。”

  趁大伙不注意,石玉悄悄地离开瓜棚回到家里,换了裤子又回到干活的地方。大家唱着、干着,把刚才的事都忘了,再没人提起过。

  地翻好了,上肥播下麦种。一人拿着锄头在前面开沟,一人背着背篓跟在后面一把一把地将麦种撒在沟里,随即用脚把土踢上薄薄的一层盖在麦种上。撒麦种、盖土的活,队长会安排石玉去做的。

  麦子种下后,只盼着来年四、五月份能有个好收成。

  冬天,公社来了通知:准备在村子附近四个乡的中间地带修一个大水库。18岁以上的劳力都得参加。

  没说的,14岁的石玉也得去的。

  石鲁、楚湘艳和石玉背着铺盖,扛着铁锹跟着大伙一起到了水库工地。

  每天,工地上人山人海热闹非凡,干劲热火朝天。此起彼伏的号子声与十字镐砸在冻土上的铿锵声,还有独轮小车的吱吱声与人们的说笑声汇成一片,场面非常壮观。

  每村分配了地段和任务,河床要求挖得很深,天寒地冻,表面土层已冻结两三尺,只有十字镐才能敲开冻面。

  男人们用十字镐撬开冻层,女人们紧跟着挖冻层下面的松土,然后用铁锹将土铲起扔到堤外,扔不上去的地方用麻袋装上背出去。扔在坝上的松土,要由四个人才能抬得起来的木锤夯实,以防堤坝出现漏洞。

  石玉用父亲买的小铁锹往坝上扔松土。开始不停地扔着,后来觉得手心火辣辣地痛,一看,手掌上已鼓起几个红紫色的血泡。

  旁边大婶说,石玉握锹太紧,用力太死。楚湘艳把手帕扯成两半给她裹上。但石玉只要握住铁锹手就感觉疼,大家只好让她往坝上背土。

  每天干活除了吃饭,其它时间是不能休息的。

  工地上,大伙一边不停地干着,嘴里还得一边不停地喊着自编的号子。上级要求,号子要喊得响,才能造成大跃进的气氛。

  又是两天两夜没睡觉了,上级要求必须在规定时间内完成规定的任务。

  石玉浑身酸痛,只觉得一点力气也没了,就是想睡觉!到了晚上,眼睛不听使唤,不留神就睡着了。有时站在那里明明手还在挖土,一晃,别人一碰,感到睡着了,还做梦呢。

  大家看着石玉实在可怜,不知是谁提出让她在地下铺条麻袋,大伙把她围在中间,石玉往上一倒便睡着了。当感到有人推她时,便懵懵懂懂地爬起来又跟着干,等干部走了,又倒头睡去。

  不知睡了多久,楚湘艳把石玉推醒:“不能睡了,再这样睡下去会得病的。”她指着地下说,“地下已经开始渗出水来了。”

  石玉摸着衣服裤子全是湿的,特别是挨地的一边衣裤上都是水。石玉只好站起来跟着干活。

  什么时候只要能好好地睡个够,就足也!那才舒服啊!

  修水库期间,石玉几乎没有几天能完整地在工棚里睡过觉,后来大人们也吃不消,还是用石玉倒地便睡的方法才坚持下来。水库完工返村时,所有人都蓬头垢面,脸色黑黄,打苦工回家了。

  冬天都是在水库度过的,转眼春天来临,地里绿悠悠的麦子长势很好。大家都很高兴,企盼着当年有个好收成,麦子丰收了,就能吃上馒头,饺子,少吃玉米面窝窝头啦。

  清明节到了,石鲁对楚湘艳说:“父母过世我不在家。今天咱们去给两位老人上坟吧。”

  楚湘艳:“好的。”

  早饭后,石玉兄妹分别拿着石鲁买回的纸钱、香、蜡烛,以及准备的祭品,跟着大人来到自家的枣树林里,这里有石鲁父母的坟墓。

  石鲁和弟弟把祭品摆在父亲、母亲墓前,点上香和蜡烛,再把纸钱烧了。石鲁让大家都跪在坟前磕了三个头。

  石鲁泣不成声地自言自语:“爹,娘,儿子回来了。儿子不孝,没给二老送终戴孝,现在带着你们的子孙来看你们了……”

  石玉兄妹虽没见过爷爷奶奶,但也被父亲的伤感引得跟着掉起泪来。

  不知谁发现坟旁还有座坟墓立在那里。墓碑上注明坟里的人竟是石鲁的亡妻!这可不得了,楚湘艳仔细地看了半天,突然一下子昏倒过去,可把大家吓坏了,怎么叫也无济于事,石鲁赶紧背上楚湘艳往家跑。

  到家后,楚湘艳半天才缓过气清醒了,她伤心地大哭大叫:“原来你家里还有老婆,我被你骗了这么多年还不知道。为啥要骗我呀?”

  石鲁忙说:“没骗你呢!我走之前,爹给我包办了一门亲事。听别人说她没文化,还是个小脚。一次面也没见过,都不知道她长什么样子。当时尽管不愿意,但爹执意要办成这门婚事。

  娶亲前一天我就逃跑了,跑去当了兵,以后的事就不知道了。谁知家里还是照样把她接过来办了喜事,就这样她在我家里呆到去世。别怪我好吗?”

  楚湘艳听了这番话,心里才好受些,慢慢不哭了。后来也没再提起。

  唉,这个女人的命真惨!嫁给一个男人却没和他度过一天,没享受过人世间的一点情爱,独自一人在空房里苦苦熬守了一辈子贞操,到头来就这样去了,得到的只是一块有名无实的墓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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