追书网 > 玄幻奇幻 > 通天梯 > 第二○章 “豆豆”大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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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日未归,家里人倒没有担心周顺炀出什么意外,老母亲偕同媳孙三人,早已迁就了生活无常的变化。更兼周顺炀粗放的性子,偶尔一时兴起做些什么举动,全然不在她们的能够理解的路子上,于是将生活的轮廓缩小到眼光和手脚都能够伸展到的范围内。

  过了晌午饭时刻,周顺炀扛着一根镔铁棍进了村,身后跟着一头驴,驴背上一妇人风尘朴朴。刚推开柴门,侄子周昌即看到了神情与往常不同的叔叔,却没有立即跑上前,叔叔身后的一头驴和驴背上的女人带来了陌生感。

  老母对周顺炀一日不归的收获满心欢喜,天地之大,足见也给贫苦人成家立业的机会。待到听了周顺炀介绍完一番经过,虽然不胜嗟呀感叹,但终是感同身受,接纳了这个有着很多可能性的女人。

  到了这副光景,周顺炀才想起什么事来,对那女人说:

  “还没有问你叫什么名字呢。”

  “我叫苏莲池。家里有一片小池塘,父亲种了些藕荷,就以此命名。”

  “我可没问那么多。”

  “名字背后总有些缘由的,不用你以后问起,现在就告诉你了。”

  周顺炀的嫂子带苏莲池去房间里收拾了一下,待到洗漱完毕,再次款款移步到周顺炀面前时,周顺炀不禁感到些意外。这哪里是一个久经风霜的妇人,分明是一个娴静淡雅的女子。路上的风尘遮盖住了太多东西,周顺炀原又不是善于察颜观色的人,原来只是想带着女人回家多一个帮衬,如此一来,这女子却成了这一家的最动人处。

  茶余饭后谈起前程,当周母和嫂子听说昨日了结识了贵人,明日就要去上任,一开场就是一个从六品的飞骑卫,都为生活为之改色而大喜,都嘱咐些用心当差、多说好话的进身之道。

  苏莲池等到没有其他人在场时,单独对周顺炀说:

  “富贵之畏人,不如贫贱之肆志。”

  周顺炀想问这是什么意思,终于止住。

  本来抱有的想法是收留一个无处容身的人,就不要轻易改变原来的想法,于是周顺炀把心里滋生出来的问题又删除掉。

  虽然苏莲池的谈吐举止,已非原先所想象的那么简单,但是一处柴门柴屋的门庭,被一支莲花辉映得清新别致,带来的心情的荡漾也远非一些疑问所能够撼动。

  次日周顺炀按照窦崇旺的指点,前往那个地方。这地方他一直都知道,只是没有走近过。小时候靠近这个地方时,守备森严,给他的都是一些神秘感和敬畏感。

  凤栖镇这地方,仿佛是陆地在休憩,睡意惺忪,打哈欠时不小心伸出了两只手,有两块岬角突入海中,凤栖镇即是其中的一块。另一块叫龙探头,地势高险,只有一个村子的大小,那地方也就住了几十户人家。

  凤栖镇则不同,地势较广,又扼守海陆要冲。尤其是海上,南来北往的船只在这里休整交接,码头十分繁忙,是人员往来和商贾易货的集散地。正因为地理位置重要,所以历朝历代,凤栖镇都有重兵部署。二十里外有节度使大营,在凤栖镇东南角的位置,则是一个有三两百人驻守的厢军兵营。

  对登州的其他地方,周顺炀未曾游历过,也就没有感觉。但就这凤栖镇而言,地处东南方向的这个突出的岬角,是周顺炀感到最具神秘感的地方。

  见到周顺炀出示的名帖和书信,守在要隘的兵士当即就说:

  “原来是拜访‘豆豆’大人的。”

  一个兵丁引领周顺炀去见窦崇旺,在靠近岬角的一处房子里,周顺炀见到了兵士口中所说的“豆豆”大人。而不是窦崇旺将军。

  “豆豆”大人,的确不像一个将军。“豆豆”大人不着兵甲,而是一袭长衣,在兵营里能够这样装扮,可见地位不是一般。在窦崇旺经常出入的房间和卧室里,甚至看不到一件兵器,可见“豆豆”大人,显然不是一位将军。

  “豆豆”大人的房间里没有刀枪棍棒拐子流星等兵器,有的是笔墨纸砚。这么说来应该是兵营里的一位文官,这么想就合情合理了,一群大老粗里从应该有一个人为他们前思后想运筹帷幄。可周顺炀觉得这也不对劲,“豆豆”大人房间里的这些物什随意地堆放着,分明不像一位文官那样条理清楚,而分明是一块从来没有人管理过的农田,野草孳生,多半程度上已经荒废了。

  再者说,“豆豆”大人房间里的东西也不是没有特征,周顺炀看去,“豆豆”大人房间里的东西基本上都有和只有两个用途,书和画。如果称呼“豆豆”大人为窦将军,他不一定有什么反应,将军不是他所稀罕的。深明就里的人,则会称赞“豆豆”大人为丹青圣手,“豆豆”大人一听,当即会抑制住狂喜之情,心下却是十分自得。这次第你再央求“豆豆”大人点什么事情,十有八九“豆豆”大人比你自己奢想过的还会圆满。

  “豆豆”大人痴迷于丹青,却不在意于外人对他手下流出的书和画的态度,知音难觅,这是外人的解释,其实他心里多是不屑。人都有自己的位置,当官的有当官的位置,当兵的有当兵的位置,吟诗作画的有吟诗作画的位置。现在的问题时,大家都从自己的位置上走开了,当官当兵的偏偏喜欢商贾戏子的位置,老百姓喜欢当官的位置。事情一旦混乱起来,发展下去往往会更加混乱。

  “豆豆”大人发现,大家从自己的位置上走开了,又不喜欢别人占用自己的位置,因而生发出祸人之心,这样擅离位置的人就可以免受别人的指责,反而可以利用自己的位高权重严厉地指责别人。

  世界的现实大多数是这样的,“豆豆”大人认为,人讨厌自己的位置,更讨厌别人占据自己的位置,而根本的问题是,人没有坚守自己的位置。

  “豆豆”大人就不在自己的位置上。在这座兵营里,除了一个指挥使外,再没有人的权位高于其上,但是他的心思却完全在丹青上,兵戈之事,他是不知,不闻,也不问。“豆豆”大人的不屑,是一种对所有事务态度一致的不屑,包括对自身的不屑。是别人把我安排到这个位置上的,我原来的位置就是在这世上书画一生,这就是我的位置,即便名义上换了,我还是坚守我的位置。世界的秩序就掌握在坚守位置的人的手里。

  兵戈之事,事关生死。周顺炀跟随“豆豆”大人的第一日,就流露出太多的疑惑,心里想,兵营里怎么有这么一个玩意儿?

  单独相处时,“豆豆”睥睨了周顺炀一眼,说:“感到意外吗?”

  周顺炀说:“大人不会武。”

  “豆豆”大人说:“我到这里的用途,本来也不是因为武功,而是因为文功。”

  周顺炀说:“这下我明白了,窦崇宪大人是让我来保护您的。”

  “豆豆”大人说:“保护?倒是不用保护我。恐怕我那位堂兄对你也并没有介绍太多吧。我需要保护,他自己才需要更多保护。当日,我们整整一个大家族,还不是因为我那位堂兄才遭受敌人狠狠的报复?对于生死,我是看透了,人的生命太容易凋残。想当初,我也是豪情满怀,生活啊,我来啦。结果呢,抱着操生活的心而来,却被生活操得体无完肤,花儿都谢了。人的生命易逝,书画的生命却一直隐逸在那里。隐逸在圣手底下的生命,真是可贵啊”

  周顺炀听了半天,发现“豆豆”大人的话自己大多没有兴趣听下去,尤其是那些自己一知半解的话,能够听明白的本身就不太多。当听到人的生命,书画的生命的时候,多少算是听清楚了几句言词,就接着话茬儿说:

  “人的生命易逝,书画的生命也不长久啊,一把火就烧光了。”

  只见“豆豆”大人勃然作色,说:“你,果然是我那窦崇宪哥哥的人,说话的心思都是一个套路上出来的,总是用烧啊杀啊这种手段来对付这人世间最最珍贵的东西。我告诉你吧,好的东西,即便你把它杀了烧了,它的生命也会延续在那里,只要它一面世,就永远再也不会死去。只不过,有时它会隐逸下来,人们发现不了而已。”

  周顺炀心里想,我的天啊,窦崇宪大人让我来到这位“豆豆”大人身边,到底让我干些什么呢?

  窦崇旺大人也开始对周顺炀有了一些不耐烦,脸上的神色分明焦躁起来,他在书案便踱来踱去转了几圈,终于忍不住了,将手从一个青花瓷碗里取出一些炒黄豆,放在嘴里嘎嘣嘎嘣地嚼起来。

  周顺炀恍然大悟,这恐怕就是窦崇旺得名“豆豆”大人的原因吧。从“豆豆”大人的表情反应来看,他对众人对他有这样一个称呼是知情的,不但不以为忤,反而有几分得意。

  想到这里,周顺炀试着叫了一声:“‘豆豆’大人?”

  “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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